第0626章 雨夜云顶阁(1 / 2)

晚上九点四十分,买家峻的车停在了云顶阁正门外的街角。

雨又密了一层,整条街像被墨汁浸过,只有酒店门口的霓虹灯在雨幕里晕成一片惨淡的红。他坐在后座,透过车窗看那扇旋转玻璃门。门童穿着深色制服,缩在檐下,手里的伞尖点着地,一下一下,像在数什么。

“买书记,真不要我跟着?”小刘从后视镜里看他,声音绷得紧。

“你在这等。二十分钟后,如果我没出来,就回市委,找常部长。”买家峻从西装内袋里摸出手机,调成静音,想了想,又把常军仁的号码设成紧急联系人。他看了一眼后视镜里的自己,领带扯松半寸,白衬衫袖口沾着两点泥,那是昨晚摔倒时留下的,洗不掉了。

“还有,”他推开车门前顿了一下,“今晚的事,谁也不许说。包括韦伯仁。”

小刘嘴巴动了动,到底没劝出口,只用力点了一下头。

买家峻撑开一把旧黑伞,踩着积水走向云顶阁。雨珠子噼里啪啦砸在伞面上,像无数细小的拳头。他没有走正门,而是绕到酒店西侧的一条窄巷。巷子深处有一扇铁门,旁边堆着几只泔水桶,味道冲鼻。铁门虚掩着,缝里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

他侧身挤进去。

楼梯又窄又陡,壁纸上爬满了黄褐色的水渍,空气里浮着一股奇异的香气,像是某种焚香混着霉味,还有一股隐隐约约的铜臭味。楼上有音乐声,很轻,像琵琶,又像古琴,断断续续的,在雨夜里显得格外凄清。

买书记走上三楼时,拐角处站着一个女人。

她穿一件墨绿色旗袍,下摆开得不高不低,头发松松挽着,耳后别着一朵白兰花。花絮倩。她看见他,也不说话,只勾了勾唇角,转身往走廊深处走。鞋跟在旧木地板上叩出轻响,和着远处那若有若无的琴声。

买家峻跟在后面,保持着六七步的距离。走廊两侧的房间都关着门,门缝下透出灯光,有的还隐隐传来说话声,听不真切。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在老家属院,夏天夜晚,家家户户都开着窗,电视声、吵架声、炒菜声混在一起,那时候他觉得吵闹。如今才知道,关起门来,把声音锁在门后头,才叫人心寒。

花絮倩在一扇包着黑色皮革的门前停下,转头看他:“买书记,进去之前,我再说一遍。你要查的答案,大概率在这扇门后。但你要想清楚,进了这个门,有些事就再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我昨天已经没退路了。”买家峻说。

花絮倩看了他两秒,伸手推开门。

里面出乎意料地安静。一张长桌,铺着暗红色桌布,上面摆着几瓶酒、几碟水果,还有几个黄色牛皮纸文件袋。长桌后面坐着五个人,四男一女,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在翻手机。买家峻只认识其中一个——市国土资源局副局长,姓褚。那褚副局长抬头看见他,脸色刷地变了,手里的烟抖了一下,一截烟灰掉在裤腿上,也忘了掸。

“花老板,你带外人来做什么?”坐在主位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光头,戴一副银边眼镜,脖后堆着两圈肉,声音却很细,像女人。买家峻认得他,是新城商会副会长,姓程,叫程肃江。此人在沪杭新城商界不算最大,但手伸得极长,茶楼、沙场、建材、拆迁,没有他不碰的。

“程会长,”花絮倩笑得嫣然,“买书记听闻今晚有聚会,特来拜会。你们不是一直说,想和上面沟通感情吗?这么好的机会,怎么倒怪起我来了。”

买家峻径直走到长桌前,把黑伞靠在墙边,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五个人神色各异,程肃江脸上的笑像糊了层蜡,那褚副局长一个劲儿擦汗,另外三人互相交换眼神,其中一个戴金丝边眼镜的年轻人悄悄掏出手机,似乎在发消息。

“别发了。”买家峻看着他,“今晚这屋里说的话,传出去一个字,对你们没好处。”

那年轻人手一僵,手机滑落在桌面上,像条脱了水的鱼。

程肃江率先恢复过来,笑了一声:“买书记说笑了。我们就是几个老朋友聚一聚,喝喝茶,叙叙旧。您突然造访,是有什么指示?”

“指示不敢当。”买家峻的目光从五个人的脸上依次扫过,像在数一群鸭子里有几只跛脚的,“就想问程会长一件事。昨天晚上,我在市委宿舍门口,被人堵在树下,拿橡胶铁芯棍打了肩膀。那根棍子,跟新城几个工地上用的,一模一样。程会长是做建材的,能不能跟我说说,这种棍子,新城哪些工地有?”

程肃江的银边眼镜片反着光,看不清眼睛,但那两圈肥肉微微颤了一下。“买书记,您高看我了。我做的都是正经建材生意,这种东西,我不碰,也不了解。”

“是吗?”买家峻忽然笑了,笑得极轻,连眼角的皱纹都没动,“可我有个习惯,来之前喜欢做点功课。”他从西装内袋里抽出几张纸,放在桌上,缓缓展开。那是几张进货单的复印件,上面的字迹有些模糊,但收货单位一栏,印得清清楚楚:新城城建集团第三项目部。签收人处,是程肃江一个远房外甥的名字。

“你的外甥,在解迎宾的工地上。这种橡胶铁芯棍,整个沪杭新城,只有三个工地进过货。其中一个,上个月刚退了一批给供应商。供应商说,最后收货的,是一个左耳后有疤的小个子。”买家峻顿了一下,“程会长,你外甥左耳后,是不是正好有道疤?”

屋里静得能听见褚副局长咽口水的声音。

程肃江脸上那层蜡终于裂了。他摘下眼镜,从口袋里摸出一方手帕,慢条斯理地擦镜片,一边擦一边说:“买书记,有些事,您心里有数,我心里也有数。但有些话,不能在这说。”

他朝花絮倩使了个眼色。花絮倩却像没看见,自顾自走到窗边,把厚重的窗帘拉开一条缝。雨还在下,窗玻璃上全是水痕,霓虹灯光把整面窗染成腥红色。

“我今天来,没打算听你说半截话。”买家峻把手按在桌上,身子微微前倾,“昨晚那三个人,是谁派的?是解迎宾,还是杨树鹏?还是——”他顿了顿,目光如刀,“你们五个,都有份?”

褚副局长终于绷不住了,烟头往地上一丢,站起来就要走:“买书记,这不关我的事。我就是来坐坐,真的——”

“坐坐?”买家峻没拦他,“褚副局长,你的名字,上个月出现在三笔土地出让金的异常审批单上。你今天走出这个门,明天等着你的,可就不只是坐坐了。”

褚副局长一屁股坐回椅子里,额头的汗像刚被雨淋过。

金丝眼镜的年轻人突然说:“买书记,您这是恐吓。我们可以告您。”

买家峻扭头看他:“你又是哪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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