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中映出的,不是山岗,不是城墙,不是尸山血海。
而是一片混沌初开的虚空。
虚空中央,悬浮着一卷竹简。
简身古朴,无字无纹,唯有一道暗金锁链缠绕其上,锁链尽头,系于镜面边缘。
孟希鸿凝视着那卷竹简,良久。
然后,他伸手,握住锁链。
用力一扯。
“铮——”
一声清越龙吟,响彻九霄。
锁链寸寸崩断。
竹简缓缓展开。
第一行字,浮现于虚空:
【孟氏·守城契·立】
字迹未落,整座五丰县城,所有活着的人,无论敌我,无论修为,无论是否孟氏血脉——
孙皓、秦战、何文、何武、温季同、宁三才、冀北川、孟言卿、孟言巍、云松子、甚至那些被亡魂缠身的青鳞卫、被瀚海珠浪掀翻的本家护卫……
所有人额心,同时浮现出一枚淡金色印记。
印记形状,与孟希鸿掌心那枚,一模一样。
竹简继续展开。
第二行字,浮现:
【城存,契在;城破,契焚。】
第三行字,浮现:
【今启契,孟希鸿为执契人,五丰为契印,万民为契证。】
第四行字,浮现:
【契成。】
“轰隆——”
天穹裂开一道缝隙。
没有雷劫,没有天罚。
只有一道纯粹、浩荡、古老到无法追溯源头的金光,自天而降,不偏不倚,笼罩整座五丰城。
金光中,城墙砖石自动重组,裂缝弥合,焦痕褪尽,断刃重铸,血污蒸腾为氤氲紫气,缭绕城垣。
西城墙,战神虚影沐浴金光,轮廓愈发凝实,不再是虚幻光影,而似由无数金篆符文交织而成,每一道肌肉纹理下,都流淌着星河流转般的道韵。
它缓缓起身。
双足离地三寸,悬于城墙之上。
双手垂落,十指微张,掌心朝下。
金光自它指尖垂落,化作八道光柱,分别投向东、南、西、北四面城墙,以及城中四座古钟楼。
光柱落地,即化为八尊丈许高金甲神将,手持金戈,肃立城头。
神将无面,唯有一双金眸,冷然扫视四方。
青鳞卫统领仰头,面无人色,手中双戟“当啷”坠地。
本家护卫潮水般后退,有人双腿发软,直接瘫坐于地,牙齿咯咯打颤。
崔永年一剑刺出,剑尖触到金光边缘,竟如撞上万载玄铁,“嘣”一声脆响,长剑断为七截。
周镇岳甩出的阵旗尚未展开,旗面已被金光灼穿七个洞,焦黑蜷曲。
孟希鸿站在城楼顶,金光映照下,他面容平静,衣袍无风自动。
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送入每个人耳中:
“林琅。”
山岗上,林琅沉默片刻,终于开口,声音如玉石相击:
“守城契?你竟以元婴为引,逆推族谱本源,强启上古守契?”
“不是强启。”孟希鸿淡淡道,“是它选了我。”
林琅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整片山岗温度骤降。
“好。既如此——”
他抬起手,这一次,不是点,而是——
五指张开,掌心朝天。
轰——!
天穹之上,乌云翻涌,凝聚成一只覆盖百里的巨大手掌,掌纹清晰如山脉沟壑,掌心黑洞旋转,吞噬光线,发出令元婴修士都心悸的嗡鸣。
云松子脸色惨白:“元婴法相……不,是伪仙劫手!他……他竟把渡劫时劈向自己的仙劫,炼成了这一掌?!”
孟希鸿仰头,看着那只遮天蔽日的手掌,神色未变。
他只是抬起右手,朝西城墙,轻轻一招。
战神虚影,缓缓抬起右手。
同样五指张开。
金光汇聚,化作一只同样大小、却通体由无数金篆符文构成的巨掌,迎向天穹。
两只手掌,一只漆黑如渊,一只金光如昼。
在万众屏息之中——
轰!!!
无声。
却让所有人心脏骤停。
天穹震颤,云层炸开,露出其后深邃星空。
金黑双掌,于半空相抵。
没有爆炸,没有冲击,只有一种极致的……凝滞。
时间仿佛被冻结。
青鳞卫统领举到半空的刀,停在那里。
何武刚举起的刀,停在那里。
孙皓挥出的浪尖,凝成水晶般的弧度。
连风,都静止了。
唯有孟希鸿,站在城楼之巅,衣袂在绝对静止的世界里,轻轻拂动。
他看着那只与劫手僵持的金掌,忽然,极轻地,叹了口气。
然后,他抬起了左手。
左掌摊开。
掌心之上,那枚竹简印记,正缓缓旋转。
他轻轻,将左掌,按在了右掌手背上。
刹那间——
西城墙,战神虚影,双掌合十。
金光暴涨亿万倍!
那只金掌,不再是抵挡,而是……合拢。
五指收束,掌心相贴,结成一个古老印契。
天穹之上,那只漆黑劫手,竟随着它的动作,开始……弯曲。
指尖向内,掌缘收拢,掌心相对。
它,也在合十。
林琅脸上的笑意,第一次,彻底消失。
他猛地抬头,看向孟希鸿。
孟希鸿正看着他,目光平静,却带着一丝……怜悯。
“林琅。”
“守城契,不挡人。”
“只守城。”
“你若执意攻城——”
孟希鸿顿了顿,声音清晰无比,响彻天地:
“那便,与城同契。”
话音落。
战神虚影双掌,彻底合拢。
天穹劫手,随之,完全合十。
轰——!!!
这一次,是真正的,无声惊雷。
劫手黑光尽敛,化作一枚漆黑舍利,静静悬浮于金掌中心。
舍利表面,缓缓浮现出一行金纹:
【守契·纳劫】
孟希鸿收回双手。
战神虚影缓缓消散,化作漫天金雨,洒落全城。
每一滴金雨落入地面,便化作一株细小金莲,莲开三瓣,瓣上各有一字:
守。
城。
契。
金莲不凋,不谢,不灭。
孟希鸿转身,走下城楼。
脚步声,清晰可闻。
他经过秦战身边时,秦战单膝跪地,抱拳,额头触地。
经过孙皓身边时,孙皓收起瀚海珠,深深一揖。
经过何文何武身边时,兄弟俩并肩而立,沉默抱拳。
孟希鸿没有停,一直走到城门楼下。
那里,一扇斑驳厚重的青铜巨门,静静矗立。
他伸出手,轻轻,推开了门。
门轴发出悠长苍老的“吱呀”声。
门外,是尸横遍野的旷野。
门内,是金莲遍地的五丰城。
孟希鸿迈步,走了出去。
独自一人,走向山岗。
走向林琅。
他没有回头。
身后,五丰城内,万千金莲随风摇曳,莲瓣轻颤,发出细微却连绵不绝的嗡鸣——
那是守契初成,万民同心,所奏的第一支城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