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山城外的红土地被连日阴雨泡成了黏稠的烂泥浆。
临时设立在中国远征军第十一集团军前进指挥所的大院里,几台美制道奇卡车正在空地上轰鸣着调头,车轮卷起数尺高的浑浊泥浆,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柴油尾气和刺刀上的机油味。
“捷报!怒江惠通桥大捷!!”
一名背着美式卡宾枪的骑兵通信员勒住战马,几乎是从马背上滚鞍落地的。
他手里挥舞着一份盖着前沿观察哨红泥印章的战报,一边穿过荷枪实料的警戒线,一边扯着嘶哑的嗓门狂奔狂喊:
“特派员郑耀先长官亲率奇兵,在老渡口绝壁回水湾设伏!全歼日军第56师团渡江突击大队!击毙敌突击大队长横山少佐以下五十三人!缴获九八式高爆黄色炸药四整箱!我方惠通桥防线安如泰山!日寇先头部队已仓皇退回高黎贡山西麓!!”
哗啦!
指挥所青砖大瓦房的雕花木窗被猛地推开,七八名佩戴着少将、上校领章的参谋军官齐刷刷冲出房门,脸上无不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极度震惊。
“横山少佐死了?渡江大队被全歼了?!”
“老渡口那个地方只有猿猴能爬上去,横山怎么会从那里偷渡?郑专员又是怎么料敌机先的?!”
“天佑党国!天佑远征军啊!要是真让这伙鬼子摸上东岸,掐断了保山后路,咱们这几万人就全成了被关在笼子里的鸭子了!”
正厅里,长条作战会议桌两侧,几名主管军需后勤和兵站督查的黄埔系长官交头接耳,脸上的神色却复杂得耐人寻味。
主位上,第十一集团军参谋长兼保山警备司令周少将快步迎出大门,双手紧紧握住了风尘仆仆跨进院门的郑耀先。
郑耀先身上的雨披早已经在硝烟和泥水里破烂不堪,军靴上裹着厚厚一层黄泥,右臂挂着吊带,但那一双清亮深邃的眼睛,却如两柄淬了火的薄刃钢刀,扫过院子里的每一个人。
“耀先老弟!真乃当代赵子龙也!!”
周参谋长用力摇晃着郑耀先的手腕,满面堆笑,声音洪亮:
“杜总司令自野人山撤退至印度利多,军委会正为缅北残局焦头烂额。你孤身一人深入虎穴,端了日寇在密支那的生化毒气库,又在怒江前沿斩将夺旗,挽狂澜于既倒!戴老板得此良将,何愁大业不成啊!”
郑耀先淡淡一笑,神色不卑不亢地收回手腕,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周参谋长过奖了。耀先不过是奉命行事,保全党国西南屏障罢了。真正的血肉长城,是躺在野人山里的成千上万忠魂,以及我身后这帮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川军弟兄。”
郑耀先身子微侧,露出了身后两辆美式吉普车。
李振武、大憨、小林等十五名老兵挺立在泥水里。
他们身上穿的依然是几个月前出川抗战时发下的草绿色土布旧军服,衣服早已经被热带雨林的倒刺刮得稀烂,露出一道道纵横交错的弹痕与刺刀疤。
大憨怀里抱着用油布死死裹住的九六式机枪,李振武腰间别着半截生锈的三八大盖刺刀,十五个人虽然个个骨瘦如柴、面带菜色,但那一股子从尸山血海里磨砺出来的冲天杀气,却让指挥所门前站岗的宪兵连精锐卫兵都不由自主地退后了半步!
就在此时,偏厅里缓缓走出一位穿着笔挺将官呢料常服的中年军官。
此人鼻梁上架着金丝眼镜,领章上挂着少将军衔,正是军政部派驻滇西兵站总监部的副总监刘少将。
刘副总监手里端着一杯滚烫的热茶,轻轻吹了吹浮沫,慢条斯理地踱步上前,打量着李振武等人,嘴角勾起一抹官僚特有的傲慢与审视:
“郑专员战功赫赫,本官自然会在呈报军政部的功劳簿上秉公直书。不过嘛,公是公,私是私,军中规矩,不可偏废。”
刘副总监抿了一口茶水,斜睨着李振武,冷笑了一声:
“这十五名官兵,本官刚才查阅了滇西散兵留守名册,他们原属第200师与新22师后勤辎重及警卫连队。早在野人山撤退初期,各部建制就已经打乱。他们既无所属长官的归建路条,又丢失了原部队的枪械底册。按军政部战时条例,凡溃兵流散逾期不归者,一律视为擅离职守、临阵脱逃!”
话音未落,李振武的脸色刷的一下惨白如纸,双拳猛然攥紧,手背上暴起青筋。
大憨更是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如野兽般的闷吼,通红的双眼死死瞪着刘副总监,怀里的机枪几乎要压不住火!
刘副总监见状,脸色猛然一沉,重重将茶碗顿在身旁的卫士托盘上,厉声喝道:
“怎么?!一个溃兵还敢在长官部前瞪眼睛想兵变不成?!来人!把他们的枪全下了!按照军政部的安置办法,发两块半折价法币的遣散费,全部打发回川籍原贯!身体残废不能走的,一律拨给保山公路工程处当挑夫修路!这也是给他们留一条活路!”
哗啦!
七八名宪兵端着上膛的卡宾枪,气势汹汹地就要冲上前去夺大憨怀里的机枪和李振武腰间的刺刀。
“老子看谁敢动!!”
一声如平地炸雷般的暴喝,瞬间在整个大院里炸裂开来!
赵简之猛然跨前一步,手里的汤姆逊冲锋枪咔嚓一声拉开枪栓,黑洞洞的枪口直接顶在了领头那名宪兵排长的脑门上!
赵简之双眼圆睁,破口大骂:“瞎了你们这帮狗汉奸的狗眼!在后方喝兵血吃黑钱长了一身肥膘,跑到前线来欺负在野人山啃死人肉打鬼子的英雄?!老子今天就把话撂在这儿,谁敢碰这帮兄弟一根汗毛,老子手里的美制汤姆逊,先给你们全身上下开三十个透明窟窿!!”
“反了!反了!军统要造反了吗?!”刘副总监吓得连连后退,失声尖叫。
周参谋长也是脸色大变,急忙打圆场:“简之老弟!刘副总监!有话好商量,都是党国军人,切不可自相残杀啊!”
就在全场剑拔弩张、杀机一触即发的紧要关头!
呛啷!
一声刺耳的龙吟破空声骤然响起!
郑耀先左手猛然按向腰间,那一柄纯银吞口、通体泛着森白寒芒的中正短剑应声出鞘!
郑耀先的身形甚至没有动,但剑尖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极度凌厉的冷光,笃的一声脆响,整柄短剑竟深深刺入了指挥所门前那张坚硬如铁的花岗岩石案之中!
剑身颤动不休,发出嗡嗡的凄厉长鸣!
剑柄之上,蒋介石亲笔手书的“成功成仁”四个金漆楷书大字,在保山微弱的阴雨天光下,闪烁着令人胆寒的刺目光芒!
全场瞬间死寂!
连呼吸声都仿佛在这一刻被彻底冻结!
刘副总监的嗓子眼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卡住,整个人僵在原地,脸色由白转青,冷汗顺着金丝眼镜的镜腿噼里啪啦往下掉。
天子佩剑,先斩后奏!
郑耀先缓缓踱步走到了刘副总监面前。
郑耀先并没有拔出短剑,只是用那双深不见底的寒眸冷冷注视着这名高高在上的军政部少将,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枚铁钉,生生钉进在场所有人的骨头里:
“刘副总监,你刚才说,谁是溃兵?谁擅离职守?谁该去当挑夫修路?”
“我……郑专员,本官也是按战时条例公事公办……”刘副总监咽了一口唾沫,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公事公办?好一个公事公办!”
郑耀先猛然上前一步,一把揪住刘副总监那笔挺考究的呢料军常服衣领,直接将他整个人硬生生提到了李振武面前!
郑耀先一把撕开李振武胸口那破烂的单衣,指着李振武胸口那三道深可见骨、被泥水泡得翻白的刺刀贯通伤,厉声喝问:
“睁开你的狗眼看清楚!这道伤,是新维公路上替第200师掩护侧翼,被日本第18师团的九五式军刺捅穿的!”
郑耀先又一把拉过大憨,将大憨血肉模糊、连指甲都全部脱落的十根手指按在刘副总监脸上:
“这双手,在野人山绝命崖绝壁上,徒手攀爬了三天三夜,把毒气弹的引线一颗一颗拔出来的!”
“他们十五个人,在野人山断粮七天,吃草根啃皮带,手里捏着最后一颗手榴弹宁死不当俘虏!他们在密支那跟着老子炸了关东军的芥子气弹库,在老渡口趴在冰水里把横山少佐的渡江敢死队剁成了肉泥!!”
郑耀先的声音如狂雷咆哮,震得指挥所大厅上的瓦砾簌簌作响:
“他们是老子郑耀先从阎王爷嘴里抢回来的命!是替整个中华民族流干了血的铁汉子!!”
“你在后方倒卖汽油、克扣军饷,连前线的枪声都没听过,谁给你的狗胆,敢拿天子佩剑督导的抗日功臣当灰牲口遣散?!”
郑耀先右手猛然反手扬起!
啪!!
一声极其清脆响亮的耳光声在庭院里炸开!
堂堂军政部少将刘副总监,竟被郑耀先一记耳光生生抽得凌空转了半圈,眼镜跌得粉碎,嘴角迸出一道血箭,狠狠摔倒在泥水里!
“郑耀先……你……你敢殴打军政部大员……”刘副总监捂着高高肿起的脸颊,披头散发地颤抖呻吟。
“打你?打你都是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