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高层渗透·目标杨宇霆?(1 / 2)

民国十四年,十一月初九。

奉天城落了头场雪。

不大,碎末子似的,被风卷着往窗纸上扑,扑一层的白,眨眼又化了。帅府后院的石榴树早秃净了,枝桠上压着薄薄一层雪,像披了层轻纱。

守芳立在书房窗前,手里攥着那份报告。

沈君写的。

从钱副官那条线追下去,追了半个月,追到一个名字。

杨景春。

四十三岁,奉天开源人,在城里开了三间绸缎庄、两处当铺。明面上是个本分商人,暗地里——跟日本三井物产有来往,替他们倒腾过几批货,赚了不少。

这人的另一个身份是:杨宇霆的远房表弟。

守芳把这报告看了三遍。

她把报告放下,望着窗外那片纷纷扬扬的雪。

杨宇霆。

奉系核心文官幕僚长,张作霖最信任的智囊,精明强干,谋略过人。讲武堂扩建、财政改革、对日外交,处处都有他的影子。这人若有问题,整个奉系都得抖三抖。

可这人若有问题,怎么会留到现在?

她想起上辈子在某份史料里读过的那段话。

“杨宇霆,奉系之智囊,亦奉系之隐患。其人恃才傲物,结党营私,终致杀身之祸。”

那是六十年后的人写的。

此刻,那隐患的线索,正摆在她面前。

马祥从廊下跑来,跺了跺脚上的雪,压着嗓门禀报。

“小姐,沈先生来了。在听雨楼等着。”

守芳点头。

“告诉他,我这就去。”

听雨楼第二进院子的正房里,炭盆烧得正旺。

沈君坐在炭盆边上,手里捧着杯热茶,见守芳进来,站起身。

守芳摆摆手,让他坐下。

她在炭盆另一侧坐下,把那份报告放在两人之间的茶几上。

“沈君,这东西,你查了多久?”

沈君道。

“半个月。从钱副官那个表哥开始,一条线一条线追。追到三井物产,追到杨景春,追到……”

他顿了顿。

“追到杨宇霆。”

守芳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杨景春是杨宇霆的亲戚?”

沈君道。

“开源县志里有记载。杨景春的父亲杨文焕,跟杨宇霆的父亲杨永昌是堂兄弟。光绪年间两家还合伙开过油坊,后来分了家。杨景春家败落了,杨宇霆家起来了。”

他顿了顿。

“这事儿,奉天城里没几个人知道。开源那边,老一辈的还记着。”

守芳沉默片刻。

“杨景春跟三井物产的来往,查清楚了吗?”

沈君从怀里掏出另一份报告。

“清楚了。今年三月、六月、九月,杨景春经手了三批货。名义上是日本机器零件,实则是……”

他压低声音。

“实则是关东军淘汰下来的旧军械零件,改头换面之后,卖给了奉天几家商号。那些商号不知道是军械,只当是普通机器。”

守芳的眉头微微动了动。

“那些商号的名字,查到了吗?”

沈君点头。

“查到了。名单在报告里。”

守芳把那份报告接过来,翻开。

名单上列着七家商号,都是奉天城里有头有脸的买卖。有几家,她认得——跟穆家商号有来往,跟林业公会也有合作。

她把报告合上。

“杨宇霆本人,跟这些事有关系吗?”

沈君摇头。

“查不到。杨景春嘴很紧,生意上的事从不跟外人提。他手下人只说,他偶尔去杨公馆走动,逢年过节送点礼。杨宇霆那边,对他这个远房表弟,好像……不太热络。”

他顿了顿。

“可有一条——杨景春那三间绸缎庄里,有一间开在南市场,离日本领事馆不到二里地。那间铺子的账,他自己管,从不经手别人。”

守芳沉默了很久。

她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雪还在下,纷纷扬扬,把听雨楼的院子铺成一片白。

“沈君。”

沈君站起身。

“在。”

“这东西,从今天起,单独立档。最高机密,只有你我知道。”

沈君点头。

“明白。”

守芳转过身。

“杨景春那边,接着盯。别惊动他,别打草惊蛇。他见什么人,说什么话,做什么生意——能查到的,都记下来。”

她顿了顿。

“杨宇霆那边——”

她看着沈君。

“不动。”

十一月十二。

奉天商会的年终聚会。

每年这时候,奉天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都要聚一聚,吃顿饭,喝顿酒,谈谈来年的生意。今年在中街的奉天会馆办,摆了二十几桌。

守芳去了。

不是以帅府女公子的身份,是以“林业公会特邀嘉宾”的身份。她坐在刘海泉旁边,一身半旧灰绸旗袍,没戴任何首饰,看着像个寻常人家的姑娘。

酒过三巡,有人过来敬酒。

守芳抬头,看见一张熟悉的脸。

杨宇霆。

他穿一件酱色绸面灰鼠皮袍,外头罩着玄色马褂,端着一杯酒,笑盈盈的。

“大小姐,刘某敬您一杯。”

守芳起身,端起酒杯。

“杨参谋长客气。”

两人碰了碰杯。

杨宇霆没急着走。

他站在那里,看着守芳,那目光深得很。

“大小姐这一年多,做了不少大事。铁路、林业、金融、稽查队,处处都有大小姐的影子。”

他顿了顿。

“大小姐治家兴业,手段了得,杨某佩服。”

守芳迎着他目光。

“杨参谋长过奖。守芳不过是跟着长辈们学,能学多少算多少。”

杨宇霆笑了笑。

那笑容很短,像冬日里的薄云,被风吹过就散了。

他忽然压低声音。

“只是这世上的事,有些看得见,有些看不见。看得见的,好办。看不见的——”

他没往下说。

只是又笑了笑,举了举杯。

“大小姐,慢慢来。”

他转身走了。

守芳立在原处,手里还端着那杯酒。

刘海泉凑过来,压低嗓门。

“张小姐,杨参谋长这话……”

守芳没答。

她只是把那杯酒,慢慢喝了下去。

十一月十五。

守芳在听雨楼召集沈君。

她把那天酒会上杨宇霆的话,一字不差地告诉了沈君。

沈君听完,沉默了很久。

“张小姐,杨宇霆这话,是什么意思?”

守芳走到窗前。

窗外天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又要下雪了。

“两个可能。”

她开口。

“第一,他知道了什么,在试探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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