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信室里的灯管稳定地亮着,光线白得发冷。
技术随员把便携终端重新翻过来,屏幕亮着,文档编辑器里光标在一段临时起草的条文末尾闪烁。他抬头看了看赵星,又看了看门禁控制台上那行“封锁中”的状态标识,喉结上下滚了一次。
“我有个办法。”
阵师把因果盘推到桌角:“你说。”
“门外那个人——我们暂时不把他定义为‘冒名者’或‘入侵者’。”技术随员的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我们把他登记为‘本人之未来版本’。同源,但时间优先级不同。这样条例里的身份冒用条款就不适用了。”
赵星盯着他:“然后呢?”
“然后现行条例规定,同一权限等级下,在场者拥有优先处置权。”技术随员语速越来越快,像在说服自己,“他现在不在场——他站在门外。所以理论上,你的权限高于他。你做出的决定不需要经过他同意。”
扬声器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理论很漂亮。”门外的人说,声音平得像一面没风的湖,“但你忘了一件事——联邦条例第三章第十七条附则:同源个体在因果层面无法区分主次时,任何一方不得单方面剥夺另一方的权利。”
技术随员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没落下去。
阵师抬头看他:“有这条?”
“有。”技术随员的声音小了一半,“但我以为这条只适用于克隆体或意识备份——”
“我就是意识备份。”门外的人打断他,“只不过备份的时间跨度是七天后。”
赵星把手按在控制台边缘,指甲陷进木头纹理里。指节上那三道白印还没消,新的一层又压上去。“所以你的意思是,按照联邦条例,你现在跟我在法律上是同一个人——你有权否决我的任何决定?”
“不止。”
扬声器里的声音停顿了一下,像是门外的人在斟酌措辞。
“我不仅有权否决你的决定。按照条例,如果你做出可能危及同源个体存在的决策,我甚至有权强制执行临时接管——直到因果仲裁庭做出裁定。”
阵师的手指在因果盘边缘弹了一下:“因果仲裁庭在灵天大陆没有管辖权。”
“但联邦使馆区有。”门外的人说,“你们现在就站在使馆区里。”
技术随员把终端屏幕按灭了。室内安静了大约五息,只有灯管的电流声在头顶嗡嗡作响。
赵星深吸一口气,把那股从胃里翻上来的凉意压下去。“好。”他说,“那换个角度——你要求进入通信室,我否决。按照你的逻辑,你有权否决我的否决。那现在谁说了算?”
“谁都不说了算。”阵师忽然开口,声音干得像砂纸,“因果盘不承认主次,条例不承认主次——你们俩现在是个死锁。”
“不对。”门外的人说,“还有一个办法。”
赵星盯着扬声器:“说。”
“你放弃你的否决权。主动承认我拥有同等进入权。这样就不存在单方面剥夺的问题了——是你自愿授权的。”
赵星差点笑出来:“我为什么要授权一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未来的我’进入通信室?”
“因为你现在还没决定要不要打开那扇门。”门外的人说,语气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不像报告的波动,“而我回来,不是为了获得进入权——是为了阻止你打开一扇门。”
赵星的指尖在控制台边缘停住了。
“哪扇门?”
扬声器里安静了三息。然后门外的人说了一句让室内温度骤降的话:
“你明天才会决定打开的那一扇。”
阵师的手指从因果盘上弹了起来,像被烫到。技术随员重新点亮终端屏幕,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着什么,嘴唇无声地动着。
赵星站在原地,感觉喉咙里那团冰又回来了,比之前更大,更凉。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相信?”
“你不需要相信我。”门外的人说,“你只需要验证我——用你还没告诉任何人的那个决定来验证。”
赵星的手从控制台边缘滑下来,垂在身侧。指尖还在发麻。
他确实有一个决定。一个刚刚在心里形成的决定,没跟任何人说过——包括阵师,包括技术随员,包括通信室里的任何一个人。
封锁解除后,他准备独自检查使馆地下的跨界锚点。
***
“好。”
赵星的声音在通信室里弹了一下,撞到墙壁又折回来,比想象中更稳。
“我不问暗号。我问一个我刚决定、还没告诉任何人的行动计划。”他盯着扬声器,像盯着门外那个人的眼睛,“封锁解除后,我打算做什么?”
扬声器里没有停顿。
“你准备独自检查使馆地下的跨界锚点。”
赵星的呼吸停了一拍。
“你会跟阵师说需要重新校准通信阵列的阵纹基底,让他留在通信室待命。你会跟技术随员说要去核对后勤物资清单,让他别跟着。实际上你会绕过后勤通道,从第三备用楼梯下到地下二层——那里有一个被临时封存的跨界锚点,是使团入驻时发现的。”
阵师转过头看赵星,眼角的肌肉抽了一下。
赵星没说话。
扬声器里的声音继续:“你会在明天下午申时三刻到达那里。因为根据通信室的运行日志,跨界锚点在那个时间会出现一次持续七息的相位空窗——足够你完成一次单向接触。”
技术随员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整个人僵住了。
“这不是读心。”阵师忽然说,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这是记忆。”
赵星把手按在控制台边缘,指节发白。他确实查过通信室的运行日志——就在刚才,在技术随员和阵师争论条例的时候,他偷偷调出了地下锚点的监控数据。相位空窗的事,是他刚刚才在脑子里确认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