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份,城中村热得像蒸笼,白天太阳晒在屋顶上,水泥的楼顶吸足了热,到了晚上就开始往外散,屋子里闷得喘不过气来。
电风扇开到最大档,三档,叶片转得嗡嗡响,但吹出来的风也是热的,热风扑在脸上,汗反而出得更多了,整个人像泡在热水里。
林知意下班回来,脸上全是汗,头发粘在额头上,一缕一缕的,像被水洗过,衣服后背湿了一片,贴在皮肤上,她用两根手指把衣服扯起来,让空气进去一点,但很快就又贴回去了。
她洗了把脸,冷水冲在脸上,舒服了一点,但很快又热了,水珠从脸上滑下来,滴在衣服上,留下深色的水印。
她坐在电风扇前面,一动不动,让风扇对着自己吹,头发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又吹起来,像海草在水里飘动。
陆时衍敲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半个西瓜,西瓜很大,用塑料袋拎着,袋子上印着楼下水果店的名字,红色的字,已经褪色了,但还能看清。
"楼下水果店买的,冰的。"
他把西瓜放在桌上,塑料袋上全是水珠,一滴一滴地往下淌,在桌上形成一小滩水。
林知意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她从椅子上跳起来,跑到桌前,像一只看到食物的小猫,用手摸了摸西瓜皮,凉的,冰凉的,瓜皮上还挂着水珠,在灯光下闪闪发光,像钻石。
"冰的?"
"冰的。"
"老板放在冰柜里的那种?"
"嗯,刚从冰柜里拿出来的。"
她把西瓜抱起来,沉甸甸的,有七八斤重,她抱在怀里,凉意透过衣服传到皮肤上,舒服得她眯起了眼睛,像一只晒太阳的猫。
"我们去天台吃吧。"
她说,声音里全是期待。
"天台上热。"
"但是有风,天台上一直有风。"
陆时衍想了想,看了看窗外,窗外的树叶在动,沙沙地响,有风,而且不小。
"好。"
两个人上了天台,天台上的门是一扇生锈的铁门,推开的时候发出吱呀的声音,很刺耳,门框上挂着一张蜘蛛网,一只灰色的小蜘蛛缩在角落里不动,大概是被吓到了。
天台上确实热,白天晒了一整天的水泥地面,踩上去脚底板都是烫的,隔着鞋底都能感觉到热度,像是踩在烧热的锅底上。
天台上堆着一些杂物,几个破花盆,花盆里的土已经干了,裂成一块一块的,一把断了腿的椅子,斜靠在墙上,几根晾衣绳横在头顶上,绳子上挂着几件衣服,在风里微微晃动,像一群在跳舞的人。
但是有风,从远处的江面上吹过来,带着一点湿润的气息,吹在脸上凉凉的,像一只手在轻轻地抚摸,很舒服。
他们把西瓜放在一张旧长椅上,那是之前有人搬上来的,放在角落里,有些年头了,木头的表面已经斑驳了,漆皮一片一片地翘起来,露出底下灰色的木头,像蛇蜕皮。
两个人在长椅上坐下来,长椅吱呀呀地响了几声,然后稳住了,像在欢迎他们。
林知意从口袋里掏出两把勺子,是不锈钢的,一把大一点一把小一点,她把大的递给陆时衍,自己拿着小的,小的那把的勺柄上有一个小熊的图案,是她在便利店用积分换的。
"一人一半。"
她用勺子挖了一口西瓜,正中间的那一块,没有籽,红红的瓜瓤,汁水饱满,在勺子上颤颤巍巍的,像一个果冻。
放进嘴里,西瓜很甜,冰凉的汁水在嘴里化开,从舌尖甜到喉咙,从喉咙凉到心里,所有的暑气在这一瞬间都消失了。
"好吃。"
她闭上了眼睛,嘴角翘起来,汁水从嘴角流出来一点,她用手背擦了擦,手背上有淡淡的洗衣液味道。
陆时衍也挖了一口,确实很甜,冰凉凉的,甜甜的,沙沙的,是夏天的味道,是小时候的味道,是幸福的味道。
两个人你一勺我一勺地吃着,勺子挖在西瓜里,发出清脆的咔嚓声,汁水溅出来,滴在长椅上,滴在地上,滴在两个人的衣服上,但谁也没在意,夏天的衣服,洗一洗就干净了。
天台上很安静,能听到远处街上偶尔经过的摩托车声,还有隔壁楼里电视机的声音,不知道在放什么节目,笑声一阵一阵地传过来,很热闹。
风吹过来,带着夏天的热气和水的味道,还有楼下小吃摊飘上来的油烟味,是烤串的味道,有一点孜然,有一点辣椒,有一点蒜香,闻起来让人流口水。
林知意吃了好几口,嘴角沾了一粒西瓜籽,黑色的,小小的,贴在嘴角上,她没注意到,继续吃,吃得津津有味。
"小时候夏天就这样吃西瓜。"
她说,勺子停在半空中,上面还搁着一块红红的瓜瓤。
"我妈买一个西瓜,切成两半,我跟她一人一半,用勺子挖着吃。那时候家里没有冰箱,西瓜就放在井水里泡着,泡一下午,晚上拿出来吃,冰冰凉凉的,比冰箱里冰的还好吃,因为井水有甜味,西瓜泡进去,会更甜。"
陆时衍听着,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看着她嘴角的那粒西瓜籽,看着她眉眼间的怀念。
"后来我长大了,来了城里,一个人住,买西瓜也是买四分之一,一个人吃不完,剩下的放冰箱里,第二天就不好吃了,西瓜皮软了,瓜瓤也不甜了。"
她又挖了一口,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然后看着陆时衍。
"不过现在好了。"
她看着陆时衍,嘴角翘起来,那粒西瓜籽也跟着翘起来,像是在笑。
"现在有你了,可以两个人吃一个西瓜,不用怕吃不完。"
陆时衍用勺子挖了一大口西瓜,正中间最甜的那一块,递到她嘴边,勺子碰到她的嘴唇,凉凉的。
"吃。"
林知意张嘴吃了,汁水从嘴角流出来,她用手背擦了擦,手背湿了,衣服也湿了,但她不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