穹木国红叶镇,是一座被漫山枫红浸透的小镇。深秋霜降,十里枫林尽染丹红,风吹林叶,簌簌落红如雨,铺遍长街巷陌,整座小镇便常年浸在这一派热烈炽红的景致里,自带几分红火喜庆的气韵。
镇中心矗立的枫林楼,是此地最大的酒肆,也是红叶镇真正的人心聚处、消息枢纽。南来北往的客商、游历四方的修士、走街串巷的武夫络绎不绝,日日车马盈门、人声鼎沸,天下各地的传闻、福地近期的风云变化,皆在此处流转集散,无有遗漏。
酒楼二楼临窗的雅座前,一名青发男子凭窗而坐。他青丝垂肩,眉目清俊,骨相卓然,虽未显半点锋芒,却自有一种与生俱来的贵气。只听他声朗如玉石相击,穿透满堂嘈杂,稳稳落进堂内众人耳中:“小二,沽一壶醉枫酿,切半只烧鸡、一斤酱牛肉,再烦老板娘添一碟花生米。”
楼下应声传来一道清亮利落的应答:“客官稍候,酒菜即刻便至!”
少年小二随手将粗布巾帕搭在肩头,动作娴熟沉稳,不见寻常伙计的局促忙乱,转身便稳步走向后堂。不过片刻,他手托木盘疾步而来,步履轻稳,盘中酒菜纹丝不动。抬手落盘、摆盏、置筷,一气呵成,干净利落。
正当他欲转身退下时,那青发男子忽而轻笑开口,语带玩味:“区区红叶小镇的枫林楼,竟能雇得一位逍遥境纯粹武夫做跑堂小二,掌柜的好大手笔。”
这小二,正是离寺独行的李玄。
自宝相寺一别,他便决意孤身游历这片福地。其一,是不愿自身的风波牵连罗觉远一众同门挚友;其二,是久居一隅,心生旷野之念,想亲赴四方山河,观异域风土,见天地辽阔;其三,更是为破去心中依赖之弊。修行一道,从不是倚仗旁人庇护的温室成长,若始终藏身众人羽翼之下,纵使修为寸进,终究是井底之蛙,不见天地大势,难证武道本心。
心念既定,他便坦然辞别众人。留下半数白虎钱予罗觉远,将了因方丈亲赠的佛经转付悟明,细细交代妥当诸事,而后孑然一身,踏上行途,再无半分牵绊。
苍岚镇本就坐落疏水国北界,距红叶镇不过数十里山路,朝发夕至。李玄驻足于此、屈身做一介酒楼小二,从来不是为碎银几两。枫林楼鱼龙混杂,四方来客云集,最是易听八方消息、知福地风云。
近日整座福地,流传最广、最令人心悸的,便是那五枚承载天地五行法则的本源碎片。传言五块碎片异动之时,五大国皇室死伤惨重,精英武者凋零过半,就连离火国君主,亦殒命于当场。一时间山河动荡,人心惶惶。
闻言,李玄神色不改,只淡淡拱手应答:“客官谬赞。”
这话他早已听过无数次。往来慧眼的客商、隐匿修为的修士,但凡稍有眼界者,皆能看出他一身纯粹武夫的根骨与境界,只是人人看破,人人不曾点破,今日这名青衣贵客,不过是其中一人罢了。他心底无波,早已习惯这份藏于市井的打量与试探。
青发男子见状,骤然一拍桌案,笑声爽朗,震得桌上酒盏微颤:“什么谬赞不谬赞!你身为三境纯粹武夫,风骨凛然,偏偏这般拘谨客套,半点武夫爽利都无!过来,坐,陪小爷喝上几杯!”
李玄眉心微蹙,面露几分为难,语气恭谨却不卑微:“客官见谅,今日楼中宾客满堂,伙计人手不足,小的实在无暇落座陪饮。”
他心中暗自思忖。眼前这人,眉目温润,举止闲散,周身无半点灵力流转涌动,看似全无修为,可自己竟全然看不透其根底。世间从无凭空的莫测,要么是真的一介凡人,要么便是修为远在自己之上,刻意敛尽锋芒,藏璞于俗。以他逍遥境的眼力尚且一无所知,足见此人底蕴深不可测。
恰在此时,体形富态的掌柜缓步穿行厅堂,闻言立刻满脸堆笑,肥脸褶皱里尽是殷勤,快步上前拱手道:“原来是沐小王爷大驾光临,稀客稀客!不知今日怎会屈尊来我这小小枫林楼?”
说话间,他眼角飞快扫向李玄,暗中递去一个眼色,示意他速速听命落座,莫要得罪贵人。
被称作沐小王爷的青衣男子一边抬手斟酒,酒水入杯,澄澈透亮,他目光始终垂落杯面,似是生怕有人暗中作祟下毒,漫不经心开口:“娄掌柜深藏不露啊。数月不见,生意愈发红火,竟能让一位逍遥境武夫屈身做店小二,这份本事,可比皇室供奉还要厉害。”
娄掌柜何等圆滑,岂敢接这话头,当即打了个哈哈,顾左右而言他:“小王爷说笑了,小店能安稳经营,全靠穹木皇室庇护照拂,否则早已倒闭,哪有今日光景。”
他刻意轻描淡写揭过此事,半句不提李玄的来历与修为,只想速速岔开话题,避惹是非。
“少来这套虚浮马屁。”沐青随意摆了摆手,语气带着皇室子弟的随性傲气,“走开走开,莫扰我饮酒雅兴,留下这店小二陪我便可。”
娄掌柜依旧满脸堆笑,躬身行礼,应声退下,临走前还特意叮嘱一句:“小玄子,好生伺候小王爷,切莫怠慢!”
可待他脚步踏上二楼阶梯,背过众人视线的刹那,脸上的温和笑意瞬间消融殆尽,只剩一片阴鸷狠戾。他垂眸低语,满心怨毒:“不过是个仗着皇室身份横行的纨绔,若非忌惮皇室权柄,老子何须百般迁就,早将你撵走,省得碍眼!”
李玄心中早就听过这沐小王爷的大名。
沐青,穹木国皇室三皇子,是世间流言里最不堪的一位王爷。世人皆言,大皇子沐骁,归真境纯粹武夫,披甲征战,戎马定疆土,战功赫赫,威震朝野;二皇子沐宸,幼入文庙修行,养一身浩然正气,修为臻至紫府境大圆满,学识冠绝诸国皇室子弟。
唯独三皇子沐青,文无传世学识,武无过人修为,终日流连风月市井,纨绔随性,为皇族宗室所不齿,被天下人嗤笑无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