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饿殍遍野(1 / 2)

深山风雪渐缓,天光愈发昏暗。

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群山之巅,将最后一点残阳彻底遮蔽,凛冽晚风裹挟碎雪,刮过枯枝荒岭,发出凄厉的呼啸声。

林墨带着三十名青壮,踏着深浅交错的积雪,快步折返谷底。

众人怀中、臂弯、肩头,尽数堆满了清理干净的野生块根,数十只冬眠野物被藤蔓牢牢捆扎,沉甸甸的收获压在肩头,却没有一人觉得疲惫。

相反,每个人眼底都燃着滚烫的光。

三天!整整三天!

他们在无尽的饥饿、寒冷、绝望中苦苦煎熬,日日看着同袍冻饿倒地,看着人性彻底崩坏,以为此生终将葬身这荒谷雪原,化作乱世一捧枯骨。

可短短一个时辰的深山之行,那位焕然一新的头领,硬生生从冰封冻土、死寂深山里,刨出了一线活命的生机。

三十名青壮踩着积雪前行,脚步从最初的虚浮踉跄,渐渐变得沉稳有力。风雪灌满口鼻,冻得脸颊生疼,可无人低头缩颈,人人脊背挺直。

这是绝境之中,久违的底气。

“头,有了这些根茎野物,咱们营里所有人,都能撑过今晚了!”

队伍前方,一名年少士卒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连日压在心底的死寂绝望,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其余众人纷纷附和,压抑的低语在队伍中轻轻响起,不再是往日等死的麻木死寂,而是带着生的希冀。

“是啊,起码不会再活活饿死了……”

“也不会再发生那些……吃人的惨事了。”

“跟着头领,咱们真的能活!”

细碎的话语落在耳中,林墨神色平静,心底却无比清醒。

眼前这点收获,看似解了燃眉之急,实则杯水车薪。

数百残众,老弱过半,仅凭一堆野根茎、数十只野物,最多撑过今夜一宿,顶多让众人不被活活饿死、杜绝人相食的乱象,根本撑不了第二日。

大雪未停,酷寒未消,粮荒依旧是悬在所有人头顶的致命利刃。

这仅仅是绝境求生的第一步,仅仅是从“即刻覆灭”,变成了“暂缓死亡”。

乱世立足,前路依旧步步荆棘,步步死局。

“都别高兴太早。”

林墨声音低沉,穿透细碎的低语,清晰落入众人耳中,瞬间压下所有人的浮躁欣喜。

“这些吃食,只够全员暂渡今夜。明日风雪若不停,山中再无可寻之食,我们依旧是死路一条。”

“活着熬过今晚,只是最低底线。想要真正活下去,我们要做的事,才刚刚开始。”

冷静、直白、毫不粉饰残酷现实。

三十名青壮心头一凛,瞬间褪去短暂的狂喜,重新沉下心神。

他们看着身前少年挺拔的背影,风雪之中,这人永远清醒、永远沉稳,从不画虚妄大饼,只讲最真实的生死利弊。

这般心性格局,是他们在黄巾乱军、在各路溃兵之中,从未见过的模样。

众人不再言语,默默加快脚步,向着谷底破败营寨疾驰而归。

半个时辰后,风雪缝隙之中,破败的石墙枯棚轮廓渐渐清晰。

尚未靠近营寨,一股混杂着血腥、腐臭、寒霜的诡异气息,便顺着晚风扑面而来,压抑得让人窒息。

方才进山寻食一心求生,尚且无暇细思,此刻归营临近,乱世绝境的残酷真相,赤裸裸铺展在眼前。

营寨死寂无声,没有丝毫动静,听不到孩童啼哭,听不到人声低语,连往日微弱的喘息声都近乎绝迹。

整片荒谷,宛若一座死寂无边的乱葬坟岗。

林墨脚步微顿,眼底微光骤然沉凝。

一旁随行的青壮,脸上的喜色也瞬间僵住,心底莫名升起一股刺骨寒意。

众人快步踏入营寨。

入目一幕,让所有刚从深山寻得生机的士卒,浑身血液近乎冻结。

枯草遍地的营地之上,密密麻麻的流民、残兵依旧蜷缩在地。

只是相较于离去之时,此刻的死寂,更加彻底,更加骇人。

不少人保持着蜷缩取暖的姿势,一动不动,双目圆睁,肤色青黑僵硬,早已没了半点呼吸气息。

短短一个多时辰的功夫,又有数十名老弱、病患,悄无声息冻死在了寒夜之中。

乱世寒冬,夺人性命,从来无需声响,无需挣扎,只需要一夜冷风,一瞬沉睡,便是天人永隔。

而最触目惊心的,是营地角落那片浅浅积雪的空地。

白天尚有余温的地面,此刻早已冻得坚硬,层层薄雪覆盖之下,横七竖八堆叠着一具具瘦小僵硬的尸体。

有白发苍苍、佝偻枯瘦的老者,有尚不足十岁、身形干瘪的孩童。

尸体层层堆叠,高矮错落,肌肤冻得干裂发紫,双眼紧闭,面目凄苦。

饿殍如山,白骨待雪。

这便是中平四年,汉末乱世最真实的模样。

史书之上,寥寥四字——乱世流民,饿殍遍野。

可唯有亲身所见,才知这四字背后,是万千生民的泣血悲歌,是无人收尸、无人悲悯、如同蝼蚁般覆灭的惨烈。

随行归来的青壮,脚步瞬间僵住,人人面色发白,嘴唇颤抖,眼底刚刚燃起的生机微光,被这刺骨的残酷狠狠碾压。

他们见过死人,见过战场屠戮,见过溃兵厮杀,却从未见过这般无声无息、批量覆灭的绝望。

战死沙场,尚且有热血拼杀,有一时壮烈。

可这里的人,只是静静躺着,冻饿而死,死得卑微、死得凄凉、死得毫无价值。

如同野草枯荣,无人问津,无人铭记。

“噗通……”

一名年轻士卒双腿发软,重重跪倒在雪地之中,望着堆叠如山的尸身,肩膀剧烈颤抖,泪水混杂着雪水滚落脸颊。

他的亲人,昨夜刚刚冻死,也被堆叠在此处。

乱世飘零,家破人亡,无处可归,无处可葬。

短短数日,两千余众锐减近四百。

四百条人命,在这乱世寒冬之中,轻如尘埃,散若风雪。

就在整片营地陷入死寂悲凉之时,一道魁梧身影大步奔来,破开凝滞的氛围。

苏烈快步冲到林墨身前,满身风雪,甲片结霜,虎目通红,脸上布满压抑的疲惫与沉痛。

他镇守营地一个多时辰,不敢有丝毫懈怠,手持卷刃长刀来回巡视,镇压隐患、均分枯草、安抚老弱,拼尽全力守住林墨交代的三条铁律。

可他能镇得住人心之乱,压得住人性之恶,却挡不住酷寒夺命,拦不住饥荒灭生。

“头。”

苏烈声音沙哑干涩,带着难以掩饰的无力与悲凉,躬身沉声道:“你走之后,又冻毙四十七人。病患、老者、幼童,撑不住了。”

“营中剩余活口,共计一千五百七十三人。”

冰冷的数字,赤裸裸诉说着绝境的残酷。

出发前近一千八百活人,短短一个多时辰,再减四十七。

照此速度,无需三日,只需五日,这整片营寨,将无一人存活。

林墨目光沉沉扫过那堆叠如山的饿殍尸身,心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悲悯、酸涩、震撼,却唯独没有多余的慌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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