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金容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脸色阴晴不定。
他虽然极想讨好这位风头正劲的奉军少帅,但要让他为了张学宸去彻底得罪冯国章,他是万万不肯的。
毕竟这淞沪地界,如今名义上还是他老冯的盘子。
张学宸不一样,他背后站着奉系,就算把天捅个窟窿,也照样能拍拍屁股安全回东北,没人敢动他一根汗毛。
可他们青帮不一样,他们的根就在这淞沪,是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的买卖。
万一真因为这事惹恼了执掌重兵的冯国章,那他们离覆灭也就远了。
黄金容总不能为了讨好一个外来的少帅,就把整个青帮老小全都迁去奉天。
更何况,他黄金容本就是靠贩卖烟土起家吃饭的。
如今奉天城早已被张家父子全面禁烟,他就算真把产业迁过去,张学宸理不理他,都还是个未知数。
一旁的杜月生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这其中的利害关系实在太大,两头都是手握重兵的军阀,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强如他也一时有些拿不定主意。
而此时,二楼那间视线极佳的包厢内。
张学宸端着茶杯,深邃的目光一直若有若无地落在楼下杜月生三人的身上。
他轻轻抿了一口茶,转过头,看似随意地对着身旁的宋老开了口。
“宋老,楼下这三位大亨,你觉得谁最能算得上是可塑之才?”
宋老闻言微微一愣,显然没想到这位少帅会突然问起这个,随即哑然失笑。
“这个嘛……若说那黄金容,此人平生只懂得借势压人,真本事其实也就仅此而已。”
“他自身能力平平,能有今天,大半都是倚仗他那位能干的夫人,在老夫眼里,此人实在是不值一提。”
“至于那个张啸临,那就更不用说了,凶狠好斗,睚眦必报,且心胸狭隘,不过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地痞打手罢了。”
“唯独这杜月生,有勇有谋,极擅长揣摩人心和心计。”
“这些年青帮能稳稳坐牢淞沪三大亨的交椅,此人在暗中居功至伟,是个厉害角色。”
张学宸缓缓点了点头,心中所想和宋老的评价几乎分毫不差。
他微微眯起双眼,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冷笑。
“既然如此,那我倒要看看,这位有勇有谋的杜老板,今天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
此时,楼下的大厅里,气氛已经紧张到了极点。
那前清贝勒爷见许绍琴竟然真敢赶他,顿时气得七窍生烟,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混账东西!你算个什么行当的下九流,也敢跟爷这么说话?”
“老子和如今驻防淞沪的第八十五师的团长那是过命的交情,你竟敢冲撞我?”
“我看楼上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混小子,才是活腻歪了!”
他扯着嗓子歇斯底里地怒吼着,甚至抓起桌上的茶碗狠狠砸在地上,清脆的碎裂声把周围的几个洋人都吓了一跳。
在不远处看热闹的人群里,站着一个身穿西装的洋人,正端着酒杯一脸玩味地看着这一幕。
若是张学宸在场,定能一眼认出,此人正是沙俄帝国的外交代表,瓦西里。
许绍琴的脸色彻底阴沉了下来,他上前一步,声音里不带一丝温度。
“贝勒爷,别怪我没提醒你,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
“你今天要是再这般胡乱叫嚣,别说你相熟的那个团长,就算是如今那残存的小朝廷出面,也保不住你的狗命。”
许绍琴这番话底气十足,没有半点虚张声势。
眼下那偏安一隅的残存清廷,不过是顾及当年的一丝旧主情面才暂且留着,早就成了一个毫无实权的空壳子。
而奉军张大帅如今手握数十万雄兵,在关外连强横的东瀛帝国军队都敢迎头痛击,又怎会忌惮这些早就该进棺材的前作遗老?
别说是一个过了气的贝勒爷,就算是宫里那些前朝皇室亲临,在手握枪杆子的奉军眼里,也比不上张学宸的一根指头。
楼下的雅座旁,杜月生侧过头,在黄金容耳边极快地低语了一句。
“大哥,不能再等了,我们必须立刻动手。”
“张公子此刻定然在楼上看着我们,这是我们青帮在奉系面前露脸的绝佳机会。”
不等黄金容回应,杜月生又转头看向一旁摩拳擦掌的张啸临。
“二哥,等会儿你亲自出面,就借着帮许老板维持秩序的名头,把这贝勒给请出去。”
“这样一来,就算事后那冯国璋手下的团长要追究,我们也能把话圆过去,不至于直接撕破脸。”
黄金容深吸了一口气,肥胖的手掌猛地捏紧,眼中闪过一丝狠辣。
“既然决定了要干,那就把动静闹大点,手脚麻利些,千万别让楼上的张少帅看扁了我们。”
张啸临嘿嘿怪笑了一声,脸上露出一抹残忍的兴奋。
他直接拍桌而起,高大的身躯带起一阵阴风,伸手指着那贝勒爷破口大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