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末的长安城，暑气已经渐渐升腾起来了。黄河决口已经持续了月余，濮阳以南的十六郡一片汪洋，流民虽已安置，但水患未止。朝廷的救灾物资到了，粥棚和药局也设了，可水还在那里，依旧泛滥着，像一头被激怒了的巨兽趴在中原大地上，时不时甩一甩尾巴，掀起新的祸患。
秋苹是从来换药的伤兵嘴里听到朝廷动向的。那伤兵说，陛下发了狠，要征发士卒十万去濮阳堵决口，以薪柴和土石塞住那处溃堤，一劳永逸。“十万壮丁啊，“那伤兵啧啧了两声，“黄河那嗓子眼儿，堵得住么？“
秋苹正在给他拆绷带，闻言手顿了一下。堵——这个字在她脑子里“叮“地响了一声，像是哪根弦忽然被拨动了。她放下绷带，坐在窗边想了一会儿。窗外的槐树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地响，五月的阳光穿过枝叶在桌上投下晃动的光斑。她看着那些光斑，脑子里浮现出一幅画面——不是她亲眼见过的画面，是从那卷残简和后来许多资料里拼凑出来的画面：黄河北岸，十万士卒和民夫运薪负土，昼夜不息地填堵决口。最初确实堵住了，但第二年汛期一来，同样的地方又溃了。三年之内，濮阳决口堵了又溃、溃了又堵，反反复复，耗费了无数人力物力，最后才有人献了分流的法子，在黄河北岸开了几条分流渠，把水势卸下去，才算根治了。
她知道那个“后来“。可如今那个人正打算用“先堵“的法子。她不能再像马邑那时候一样，等他失败了再“旁敲侧击“。这十万士卒，十万条性命，不能白白填进黄河里去。
当晚秋苹写了一封信。
她写得很慢，斟酌了许久。她知道自己的身份——没有官身，没有治水之能，没有边关军功，不过是一个城西行医的女大夫。可正是这个身份，让她有了一种别人没有的资格：她什么都不是，所以她不用顾忌官场上的体面；她什么都不是，所以她的话可以不合规矩。她提笔写道：
“民女秋苹，顿首再拜。闻陛下欲发卒十万堵濮阳决口，民女斗胆，以医理譬之：人之血脉堵塞，若一味强攻硬堵，则气血逆乱，旁生枝节；若分而导之，引淤血从旁路而出，则本脉通顺，病根自除。河水亦然。昔大禹治水，不以堵而以疏，因其水性也。今濮阳决口，水势凶猛，若仅以薪土塞之，水无所泄，必寻他路再溃。臣女愚见，可在决口上游开凿数条分流渠，引黄河水入古河道或低洼之地，以减主水之势。主水势减，则堵之易为功；分流既成，则日后永无再溃之忧。“
她写完之后又看了一遍，把“以医理譬之“那句圈了又圈，觉得这个切入恰到好处。她重新誊抄了一份，字迹工整清晰，折好，封了蜡，第二日托人送去给了春兰。春兰如今嫁了禁军小校，家在城东，入宫虽不如今便，但她有个在宫门当值的表弟，托他递进去总比秋苹自己递要稳妥些。
信递出去的第三天，宫里来了人。黄内侍亲自来的，依然是那张不苟言笑的脸，但语气比上次柔和了些：“秋大夫，陛下召你入宫，问你治河之策。“
秋苹跟着黄内侍进宫的时候，心里是稳的。她知道自己要说什么、怎么画那些渠、怎么解释“疏“的道理。她唯一担心的，是他会不会像上次马邑那样，又用那种审视的、怀疑的、带着薄冰似的目光看着她。但她随即又想——就算他用那种目光看她也无所谓了。她能说的已经说了，能画的已经画在脑子里了。他信也罢、不信也罢，她尽了自己的本分。
宣室殿今日没有上次那样肃杀。殿门敞开着，午后的光涌进来，把金砖地照得一片明亮。他站在殿中央一张巨大的沙盘前面，正弯腰看着什么，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秋苹看见他的脸时，心里微微松了一下——他没有穿冕服，只着了件石青色的常服，头发用玉簪束着，眉眼间虽然仍有疲惫，但那种紧绷的、随时会压碎什么东西的架势缓和了许多。
“秋苹，“他直起身来看她，目光扫过她明显瘦削了许多的脸颊，微微一顿，“你瘦了。“
秋苹没想到他第一句话说的是这个，愣了一下才答道：“陛下召民女来问治河之策，民女带了法子来。“
他点了点头，侧身让开沙盘的位置。那沙盘做得很精细，黄河的河道用蓝沙铺出，两岸的地势用赭色堆出高低，濮阳决口处挖了一个小小的豁口，旁边堆着小山似的薪柴和土石的模型。秋苹走过去，俯身看着那张沙盘，手指在黄河濮阳段的上游缓缓划了一道弧线。
“陛下请看，“她开口，声音平稳，“濮阳决口以下，地势低洼，水往低处流，这是人力很难改变的。但如果我们在决口上游——这里，和这里——开两条渠道，一条往东北方向引，把水导入古黄河故道；另一条往东南方向引，注入泗水。两条渠各分走三成的水势，主河道剩下四成，再用薪土去堵决口，就容易得多。“
她一边说，一边用手指在沙盘上划出两道线。那两条线她已经在心里画了无数遍了——那些来自后世的治河方案，经历过几十年的实践和失败，最终被证明有效的分流方案。她不记得全部细节，但她记得核心思路：分水势、导流向、减压力。她用指尖在沙盘上把那两条渠的走向细细地标出来，在哪里转弯、在哪里汇入故道、在哪里设置闸口、闸口开多大，说得又稳又慢，像是每一句话都经过了再三检验。
他没有打断她。他站在沙盘的另一侧，隔着那一片蓝蓝黄黄的河道模型，低头看着她手指划过的痕迹。他的目光追着她的指尖，从上游到下游，从决口到分流渠，一路跟下来。等她说完了，他抬起头来看她，那目光里的东西她认得——是马邑之前她在上林苑说那些话时，他脸上曾经出现过的神情：专注、思忖，还有一点点像是一个人想要相信什么、又在反复掂量该不该信的犹豫。
“秋苹，“他开口，声音不高，“你说这两条渠，能分走六成水势？“
“至少五成。“她抬起头来迎上他的目光，“民女没有实测过水量，但依照水往低处流的道理，只要渠道够宽、坡度够陡，水势自然会顺着走。陛下若是不放心，可以先开一条小渠试水——若是水走通了，再开第二条；若是走不通，再想别的法子。总比一开始就把十万人都投到堵决口上去要稳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