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谢谢他雪天里送的新运动鞋。
想谢谢他垫付的学费。
想说要不是他当年拉了一把,她大概不会走到今天。
可话到嘴边,她最终只是朝陶远山深深鞠了一躬:
“陶校长,谢谢您当年帮我。”
“孩子,不必谢。你能走到今天,是你自己争气。”
陶远山立刻伸手将她扶起来,手掌宽厚有力,声音温和笃定。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许诗念绷了许久的情绪。
她看着眼前两鬓斑白的长辈,眼泪毫无预兆地滑落下来,对着他又深深鞠了一躬。
陶远山看着眼前眼眶微红的姑娘,他的眼眶也瞬间酸涩了一瞬。
他在教育这条路上走了大半辈子,送走的学生像山坳里的树枝,一茬又一茬。
有的考上了大学,有的留在了山里,有的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再也没有回来过。
曾经,他时常会想。
那些年他熬过的夜、跑过的山路、从微薄工资里挤出来的那些钱,到底有没有用?
因为,有些种子才撒下去就被风吹走了。
有些刚冒出芽就被雨打掉了。
有些一路跌跌撞撞,磕磕碰碰,才好不容易让自己开了花、结了果。
可更多的是被风雨打落在地里,连个响动都没有。
可今天,看着这个从云溪乡泥巴路上一步步走来的姑娘,走到他面前。
用她的出息、她的眼泪、她胸前那枚小小的工作证告诉他。
他做的事,没有一件是白做的。
它活在每个走出大山的孩子身上,活在他们脚下的路里,成为他们眼里的光。
原来,时过境迁,那些种子已悄悄从一颗颗小小的胚芽长成苍天大树,撑起一片荫蔽。
陶远山欣慰地点了点头,眼角泛起涩意。
他喉结重重滚动了几下,才把涌上来的酸涩压回去,伸手又拍了拍许诗念的肩膀,安抚道:
“好了,不哭,孩子。你是回来工作的,不是回来哭的。我当年拿工资垫学费,不是图你们谁回来谢我。”
“我就是想着,多一个孩子读上书,山里就多一份盼头。”
他说着,侧过身看向满墙的照片,目光从一张张泛黄的面孔上缓缓掠过去。
那一张张年轻的脸庞,不知不觉已散落在祖国大江南北。
真好。
他沉默了两秒,看着许诗念,笑了笑,声音笃定道:
“对于山里的孩子来说,读书是真的苦。但读书是唯一一条不用靠天、不用靠命,自己就能走通的路。”
他这话仿佛是说给许诗念听。
又仿佛只是自言自语一个在他心里坚信不疑的信念。
闻言,许诗念的眼眶更红了。
方辞站在江时序身侧,看着这一幕,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闷得发沉。
十几年前,这里的孩子还踩着泥路在大山里一步一步往前挪的时候。
他在几千公里外的城市,过着截然不同的人生。
那里,冬有暖气、夏有凉风。
最大的烦恼,不过是考试排名。
他从不知课本费和一双新鞋竟能压弯一个孩子的脊梁。
他常常听说“知识改变命运”。
可从小在优渥条件里长大的他,总觉得这话听着空。
直到今天见着真人,他才知道这六个字有多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