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排的江时序一直没说话。
他靠在座椅上,目光始终落在驾驶座的方向上。
眼前女人的马尾扎得比平时低一些,碎发从耳后滑出来,随着方向盘的动作轻轻晃动。
她的手指修长白皙,握着方向盘的指节微微凸起。
每过一个弯,她的手腕都会灵活地转动,把方向盘带出流畅的弧度,然后又在出弯的瞬间迅速回正,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操作。
江时序看着那双手,看着它稳稳地握着方向盘。
他忽然觉得眼前女人有些陌生。
认识这个女人那么久,他从来不知道她开车的样子是这样的。
他知道她大学就考了驾照。
那时候在青山镇,她偶尔提过一句,说她们老家路不好走,会开车是基本技能。
大学时学生考驾照便宜,她拼命做兼职攒钱考了证。
他当时听了也就听了,没往心里去。
在青山镇的时候,他们活动范围多是镇上那一亩三分地。
两人出门顶多骑个电动车或摩托车,他从没见她摸过方向盘,也从来没有坐过她开的车。
可此刻,这个女人坐在驾驶座上,把一辆越野车开得像在自家院里散步一样从容。
他忽然发现,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她。
他们曾经那么亲密,他以为他了解她的一切。
知道她是苗族人,知道她老家在凤栖县云溪乡,知道她有个哥哥,知道她阿爸阿妈对她很好,知道她家里条件不算好。
他以为自己知道得已经够多,可此刻看着她游刃有余的样子才明白。
他知道的,不过是冰山露出水面的一角。
就像这趟凤栖之行,他才知道她小时候走十几里去上学的山路是怎样的。
才知道她留恋的校园门口奶茶店是怎么样。
才知道她土生土长的家乡是怎么样的。
也才知道,她随时牵挂的阿爸阿妈是怎么样的。
原来他认识的,从来只是她在青山镇那一小方天地里的样子。
她在这片土地上生长出来的从容与韧劲,全是他陌生的东西。
他想起五年前,她知道他要调回京北时,那副若无其事的笑容。
那一刻,他隐约有种预感,这个女人,他可能永远都带不走。
后来她真的只对他说了一句“一路顺风”,便彻底从他的世界里消失了。
消失的那么干脆利落。
是啊,她曾飞出过大山,曾去看过外面的世界,最后又稳稳落了回来。
他怎么可能轻易带得走她。
以前他总以为,她需要被他时刻呵护在臂弯之下。
可此刻,看着她在盘山路上收放自如的模样,他忽然不那么确定了。
昨天,她说各有来路各有归途的时候,语气是那么笃定。
他忽然清醒的意识到,这女人,骨子里其实很清楚自己要什么,也很清楚自己不要什么。
江时序靠在座椅上,看着后视镜里映出的那双专注的眼睛,心里翻涌着一种说不上来的滋味。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
车子又拐过一个急弯,许诗念手腕一翻一带,方向盘在掌心里转得行云流水。
突然,她下意识甩了一下右手,然后继续专注地看着前方。
江时序一眼便捕捉到了她这个细微动作。
目光落在她右手手腕上,想起什么,他眉头微微蹙了起来。
“前面停一下。”,他忽然开口道。
闻言,方辞愣了一下,转头看他。
许诗念也抬眼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停一下,休息一会儿。”
江时序又补了一句,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领导发了话,许诗念也没有说什么,往前开了几十米,在一处相对开阔的路边稳稳停了车。
熄了火,许诗念推开车门下去透气。
江时序和方辞也跟着下了车。
山间风凉,混着草木清香,鸟鸣、风声、远处溪流声全部交织在一起。
周遭一切瞬间让人静下心来。
三人各自活动了十几分钟。
休息得差不多,许诗念看了眼时间,走回车边正准备拉主驾车门。
就在这时,江时序走过来,朝副驾抬了抬下巴:“去旁边坐着。”
许诗念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