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它们连在一起,变成了一句话,他忽然就看不懂了。
他的目光往下移。
“行清宫术。”
再往下。
“妇科b超:宫腔形态欠规整,内膜连续性欠佳,右侧附件区少量液性暗区。”
再往下。
“初步诊断:慢性盆腔炎可能;宫腔粘连待排;继发不孕倾向。”
“建议:转诊生殖医学科,择期行宫腔镜探查。”
江时序盯着这一行行字,嘴唇动了动,却一个音都发不出来。
他忽然觉得这个办公室里的空气变得很稀薄,稀薄到每一口呼吸都要用尽全力。
办公室里的灯光明亮得刺眼。
他拿起笔,从头到尾,又把这些字,一字一句看了一遍。
每个字,他都看的很认真,很认真。
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拆开来,再一笔一画地吞下去。
过了好久,江时序把那份体检报告翻到背面,拿起钢笔,手指无意识写下了一句:
“对不起。”
字迹很用力,力透纸背。
写完,他划掉了。
又在下面重新写了一句:
“不管你能不能生。”
写到一半,他把那行字也划掉了。
他攥着笔,颤颤巍巍,又继续写:
“你一个人,是怎么扛过来的。”
写到“扛”字时,他手腕一软,笔尖“啪”地一声滑到纸面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墨线。
江时序整个人像被什么重物从头顶砸下来,砸得他脑子嗡鸣,眼前发花。
他慢慢靠回椅背,仰起脸,看着冷白的天花板。
眼泪顺着他的鬓角,一缕一缕地滑下去。
他想起那天在小区门口,她蹲下身替那个小女孩理小辫子时,眼底那一瞬间涌上来的水光。
他当时看见了。
她仰着脸,对那孩子笑,可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让他以为自己看错了。
他还困惑她为何是这副神情。
原来,她看的不是那个孩子。
她看的是自己那条再也回不去的路。
他想起那天夜里,在她住处,他问她,这些年有没有想我。
她没回答。
他吻她,她不抗拒,甚至某一瞬还闭上了眼,迎合了他。
他以为那是旧情难忘,以为那是她心里还爱他,以为那些年的分开终于在那一刻消弭了。
可他不知道,她心里竟然藏着这么大一道伤口。
他想起,他生病住院那个晚上,她靠在他肩头时,呼吸很浅,身体很轻。
他当时只觉得她比从前更瘦了,肋骨一根一根硌着他的手臂。
他没有多想。
他满脑子都是重逢后的失而复得,都是她还在他身边的庆幸。
他却不知道,她曾一个人躺在医院的病床上,面对着满屋子的陌生人和冰冷的白墙,连一个可以哭出声的人都没有。
他不知道她是怎么从手术台上醒来的,不知道她醒来时第一眼看见的是什么。
他不知道她是怎么站起来,不知道她怎么走出医院的。
不知道她那几天是怎么熬过来的。
不知道她是用什么表情面对那些不知道她经历了什么的人。
他不知道。
他什么都不知道。
江时序闭上眼睛,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