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过去,蹲下,轻声叫她。
杨小满抬头看她,眼泪一颗接一颗开始往下掉。
“许老师……”她叫了一声,声音又哑又抖,“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你。”许诗念伸手把她拉起来,替她擦脸,“别哭,老师这不是来了吗。”
她的指尖触到杨小满的脸颊,颧骨比上学期更突出了。
这孩子瘦了,也黑了,显然这大半个月在家里没少干活。
许诗念心里泛起一阵细细密密的疼。
杨小满没说话,只是抓着她的手,抓得很紧,像怕她下一秒就消失。
杨小满的父亲坐在一旁的方桌边,掏出一根旱烟,低头点着,吧嗒吧嗒地抽。
烟雾升起来,在昏暗的光线里散成灰蒙蒙的一层,把他整个人罩住。
许诗念拉着杨小满走到方桌旁的一张椅子坐下。
她整理了一下情绪,轻声开口说:
“大哥,小满成绩很好,您是知道的。高三这一年很关键,只要小满去上学,学校可以想办法给她减免学费,生活补助也有,只要她肯读,您看能不能让她……”
话音未落,男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夹着烟的手指抖了一下。
许诗念看到他的手,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泥,手背上的青筋像干涸河床上的裂纹。
这是一个被农活和零工磨透了的男人的手。
她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未说完的话堵在了嗓子眼。
过了好一会儿,杨父把烟摁灭,哑着嗓子终于开口:
“老师,你说的这些,我都晓得。我也不是不想让她读。她从小到大,奖状贴了一墙,我看着她考进城里,心里也高兴。可我有什么办法?”
他抬起头,脸上是被日子磨出来的疲惫和木然。
“她奶奶这病,一拖大半年。她弟弟还小,得有人看着。我出去打点零工,挣那几个钱,也就够买点油盐。”
他顿了顿,叹了一口气,缓缓继续:
“家里就她妈一个人在外头打工,上半年还往家里寄钱,下半年……下半年也不知道怎么了,电话不接,钱也不打了。”
说着,他狠狠抽了一口烟,把烟头在地上按灭。
“老师,我不怕你笑话。她妈……怕是外面有人了。这日子,我撑着也没意思。小满能读到高中,已经是我对得起她了。我也不是不想供她,但现在这个条件,我真供不起。”
“供不起”三个字再次落下来。
像一块从房梁上掉下的石头,砸在昏暗的屋子里,回声沉闷。
许诗念看着他,心里翻涌着很多话,却一句也说不出来了。
是啊,一个男人,上有卧病在床的老母,下有两个没长大的孩子,妻子在外失了音讯。
这日子就像一场没有尽头的负重爬坡,脚下一步一滑,肩上的担子却越来越沉。
放谁身上,都要被压得喘不过气。
可正是这样,她才觉得杨小满更要好好读书。
因为杨小满就是这个家里唯一还能往上走的人。
如果现在停了,那孩子这辈子,很可能就和这座山一样,永远被压在这里了。
许诗念看了一眼杨小满。
杨小满正低着头,眼泪簌簌往下掉。
她一边落泪,一边死死咬着下唇,手指绞着衣角。
许诗念眼眶一涩,想了想,重新开口,声音比方才更稳,也更诚恳:
“大哥,您说的这些,我都理解。但小满现在高三,您只要再坚持一年,她就能上大学。”
“上了大学,她可以勤工俭学,学费也能贷款。现在国家政策好,只要她能考上,路就不会断。”
她顿了顿,语气坚定道:
“读书的事,您有什么难处,咱们一起商量,能帮的我一定帮,学校那边能申请的我也尽量申请。总会有办法的。”
闻言,男人抬头看她,像是不敢相信,又像被什么轻轻戳了一下。
许诗念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她知道,对于这样一个男人来说,相信“会有办法”比接受“供不起”更需要勇气。
男人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口袋里的手机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