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诗念这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把其中一个枕头抱进了怀里,还抱得挺紧。
她脸上一热,赶紧松手,把枕头拿起来,伸手朝床沿那边递过去,淡声道了一句:
“给你。”
江时序淡淡瞥她一眼,慢悠悠接过枕头,人却没急着起来。
他坐在床沿,微微侧过身,目光落在她半埋进被子里的脸上。
“糖糖。”他轻声喊了一声。
“干嘛?”
许诗念软软应了一句,眼睛没看他。
“你能不能转过来,看着我?”,江时序微微凑近,哑声道。
“不能。”许诗念立刻回绝,一把将脸埋进被子里,闷闷补了一句,“我要睡觉了。”
江时序嘴角极轻地扬了一下,没再坚持。
沉默一小会儿后,他轻声说了一句:
“哦,那……你睡吧。”
说着,他便起身,把枕头放到地上,又从行李箱里翻出一件薄外套,仔细铺在地板上,算是打了个地铺。
许诗念等他起身后,偷偷撇过脸,撩开被角飞快瞄了一眼。
那男人还真打算睡地上。
那地板又硬又凉,只隔着一层薄薄的外套,连个像样的垫子都没有。
外头的雨还在下,山里的夜又潮又冷。
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却一个字也没说出口。
她怕自己一开口,就彻底没了底线。
和这个男人重逢之后,她做得最多的事,就是自己打自己的脸。
脑子里想一套,嘴上说一套,做出来又是第三套。
她都快被自己弄精分了。
早知道会这样,她年少时就不该对他太上心。
以至于多年过去,在他面前,她那点不值钱的同情心还反反复复泛滥。
她胡思乱想之际,江时序已经走到床头柜边,抬手关了灯。
然后他回到地铺上躺下,动作很轻。
房间里安静极了。
外面的雨声成了唯一的声响,忽远忽近地敲着窗户,像谁在夜里断断续续地说着什么。
许诗念睁着眼,直直盯着黑漆漆的天花板。
地板上,江时序的呼吸声很浅,偶尔翻个身,动作放得极轻,像怕吵醒她。
可越是这样克制,那点细微的响动越清晰地钻进她耳朵里。
她突然觉得这一幕有些滑稽。
当年在青山镇,两个人闹别扭闹得再凶,也不曾分床睡过。
如今重逢,两个人就这么沉默着,一个在床上,一个在地上,中间隔着半米远的距离,却像隔着一整条银河。
罢了,别胡思乱想了,早就时过境迁了。
许诗念轻轻叹了口气,翻了个身,准备入睡。
就在这时,黑暗中忽然响起江时序低哑的声音:
“糖糖,今天见到你学生了吗?”
许诗念怔了一瞬。
她还以为他早睡着了。
本不想回答,可沉默几秒后,她还是轻轻“嗯”了一声:“见到了。”
“情况怎么样?”他又问。
想起白天的场景,许诗念沉默片刻,淡声回:
“不太好。”
“说说看。”
闻声,许诗念恍惚了一瞬。
五年前他们还在一起时,他也常用这样的语气问她班里学生的事。
而她一聊起这个话题就停不下来。
一会儿说哪个孩子进步了,一会儿说哪个孩子上课又走神了,一点小事都能絮絮叨叨说上半天。
而他就安静在旁边听,偶尔应一句。
那时她从没想过,有一天他们再聊起这些,要借着夜色,要隔着半米地铺。
许诗念想了想,翻了个身,面朝床外,在黑暗中看着江时序模糊的轮廓。
她顿了顿,想到哪说到哪,缓缓开口:
“那个孩子叫杨小满,成绩很好,从小学到高中,奖状贴了一整面墙。高二我带她的时候,她从来没掉出过年级前十。她跟我说,她以后也要当英语老师。”
“她妈妈在外面打工,半年前还往家里寄钱,现在联系不上了。她奶奶病了大半年,瘫在床上。她爸爸一个人撑着,打点零工,挣那点钱,连药费都不够。”
“她爸爸说,小满能读到高中,已经是他对得起她了。”
说到这里,许诗念的声音不自觉颤了颤。
片刻后,她深吸一口气,看着地板上那道黑乎乎的身影,把声音放低了些,自顾自继续:
“我今天站在那一墙奖状面前,看着那些一张接一张的奖状,我……”
说到这里,她嗓子一哑,没再往下说。
她当时看着那些奖状,真的很想落泪。
对于贫穷家庭出来的孩子来说,要很努力很努力,才能把奖状贴满整面墙。
可这些努力,在“供不起”和拮据的生活现状面前,好像什么都不是。
“糖糖……”江时序像是察觉到了她情绪不对,轻声喊了她一声。
许诗念没回应,吸了吸鼻子,继续说:
“其实,她爸爸是个很朴实的人。我看得出来,他也不是不想让女儿读书,只是生活把他压垮了。”
说着,白天杨小满家屋里的场景又涌上心头。
顿了顿,她又开口,声音哑哑的:
“江时序,你知道吗?那孩子那么优秀,就差最后一步了。如果她现在放弃,她这辈子可能就真的出不来了。”
“可是,我……我好像什么都帮不上。我觉得……我挺无能的。”
话音落下,江时序沉默了一会儿,才轻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