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顾长生
午后阳光顺着杂货铺的天窗斜切进来,在水泥地面投下一块歪扭的平行四边形光斑。毛玻璃蒙着一层薄灰,光斑的边缘因此模糊不清。
林北辰拿一块干抹布擦拭柜台上的铜镜。并非要把镜面擦得锃亮,只是清理昨夜处理七月半禁忌时卡进符纹沟槽里的细碎纸灰,他捏着抹布的边角,一点点细细抠扫。
店门毫无预兆被人推开,没有敲门声。
走进来一个男人,约莫三十五六岁。身上一件洗得泛白的牛仔夹克,原本的深蓝被岁月褪得发浅,肘部、肩部缝线磨得绒毛翻卷。夹克领口露出内里灰色圆领t恤,领口已经松垮垮的。他身上裹着一路奔波的风尘气息,没有浓重汗臭,是长久坐车之后,衣物浸染的干燥尘土与淡淡机油味道。
推门、跨步、站定,整套动作利落干脆。完全不同于普通客人逛杂货铺的松弛,每一步都带着下意识打量周遭的戒备。
他右手手背上横着一道陈旧伤疤,自虎口一直蔓延到腕间。伤口形态绝非刀器造成,纹路分叉虬结,像一棵倒生的枯树。主疤顺着虎口往下,行至手腕处分出三道细岔,末梢纤细焦枯,如同烧熔过后的导线。
“守禁人协会调查员,顾长生。”
他从夹克内袋摸出证件,黑色皮夹翻开,内里嵌着一枚铜镜碎片。碎片的规格大小,竟和林北辰手中这面显禁镜的残片出自同一块母镜。碎片表面錾着两个字:协会外勤。
他亮证件的同时,视线已经飞快扫过店铺各处。不是失礼,是刻进骨子里的职业本能。
顾长生没有落座,立在店铺中央,目光掠过两侧货架。架上还摆着老陈遗留的旧货:洗衣粉、食用油、成卷卫生纸,几只落满薄灰的搪瓷脸盆。他的视线在铜镜上短暂停留——那是显禁镜持有者之间互相辨识的感应。又扫过一旁堆叠的退禁甲铜钱,估量着战力,最后才落在林北辰的脸上。
“白杨巷近两周的禁忌波动,已经排到全市首位。往日每月一两起,如今一周便能冒出四五桩。”
他合上证件收进怀里,又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烟盒,里面已经空了,随手捏扁丢向门口垃圾桶。“我在城北追踪一头异变白级禁忌的时候,接到协会通知,说白杨巷换了新守禁人,却没有登记在册。”
“老陈没来得及替我走登记流程。”
“陈九龄是协会的老会员。”顾长生这才坐下,选了门口那把藤椅。身子只搭在椅沿,脊背挺直,丝毫没有向后倚靠,随时可以骤然起身。“他的推荐信早就寄到总部,举荐你接手白杨巷辖区。只是内部不少人迟迟不肯签字,便耽搁到现在,我才过来。信上文字很短:林北辰,二十三岁,林书白之子。可继。落款陈九龄,三个月前。
从信件残留的规则痕迹能看出来,写那封信时,他的手一直在抖。不是畏惧,是身体已经撑不住了。”
林北辰将抹布搁在柜台。三个月前老陈就寄出了信件,那时候他人尚且还在。也就是说,消失之前,老陈就已经把接班的一切铺排妥当:训练室、禁术笔录、举荐信。唯独没有替自己安排后路。
“协会派我过来核验你的资质。”顾长生取出一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封面上盖着守禁人协会的红色印章,印泥下手太重,印章边缘晕出一重淡淡的重影,“一周之内,你要提交禁忌处理记录。只要能够证实你可以独立处置白级禁忌,就能正式拿到白页守禁人的编制。编制本身算不上什么,无非是薪俸、制式铜钱、配给的禁言香。关键在于你的名字会录入协会名册。一旦在册,你父亲留下的那处封印,协会便不能坐视不理。”
林北辰取出禁忌之书。书页自行翻动,停在已破解禁忌的记录页:午时不扫屋、门槛不可踩、午夜不梳头、筷子不立碗、不可摘果、镜子不对床、七月半烧纸。一共七桩案例,每一页都留存着处置过程、耗时、禁术运用与评级。
顾长生接过书本,不是随意翻阅。他先扫过整体处置统计,七桩里面,三桩拿到甲等评价。而后逐页细读,目光落在记录栏里记下的禁术搭配与实际效用。看完第三份甲等记录,他合上书本,抬手蹭了蹭额头,那不是因为闷热,是发自心底的错愕。
“七桩,三桩甲等。寻常新人要耗上整周的历练,你不到一个月就做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