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一瞬间静了。喧闹并未戛然而止,可这句话沉甸甸砸下来,像铜钱敲在几人心头,挥之不去。
秦昭十六年前打算走第二个入口时,腹中已经怀了数月身孕。水下丙三暗舱自带规则侵蚀,并非守禁人根本扛不住;禁区内水温骤减半,普通人两分钟就会失温。孕妇根本承受不住。于是她选了乙层迷宫这条侧路,打算绕经丙一、丙二,抵达丙三水边。
到了水边,没有铜闩,没有铜镜,最后的关口她跨不过去。
她留在岸边一把铜钥匙,盼着腹中孩子长大,再来完成她没能做完的事。她不会想到,多年之后,她的孩子会循着她走过的这条路,握着这把钥匙,推开那扇她打不开的门。
林北辰没有出声,转头望向窗外。列车穿行在北方广袤平原,十月田地空着,土地已经翻耕,褐色土层在玻璃外不断向后流动,连绵不绝。
风陵渡是一座小站,地处山西西南,只有两座站台。月台水泥地面布满裂缝,缝隙钻出几丛枯黄细草。站房是七八十年代红砖砌筑,风沙经年打磨,砖面布满细密凹坑。白底黑字的站牌上,“风陵渡”三个字边角漆皮剥落。
走出站房,韩泗走得极慢。他目光不看前路,感知着脚下大地。他屈膝蹲下,手掌平贴月台水泥面,和多年前侦查古渡口外围时一样,像是在触摸大地跳动的脉搏。
“上游持续降雨,禁区密封阀被水泡松。水压推涌,河水顺着岸边老旧石板缝隙向内渗透。不是人为,是水流自发灌入。”他起身拍去掌心尘土,“古渡口是活的,逢雨便会喘息。”
白露从站房另一侧走来。感知线向下探入月台土层,三十米之下,一片密集的规则信号静静蛰伏。不是凶煞禁忌,是七百多年前镇禁司埋下的感知桩。桩位和韩泗记忆里的轨迹完全吻合。她伸出手腕,感知线触碰第一根古桩,桩面刻着古宋体:壬戌年——此桩以下有封。历经数百年,字迹依旧清晰。规则镌刻的文字,远比墨汁耐久。
林北辰站在月台尽头远眺。
黄河就在北面,看不见河面,却能清晰察觉水汽扑面而来。晋级银页之后,他感知水汽的能力变得敏锐,无需铜镜辅助。渡口往北数里,再转向西南,就是母亲当年进入的第二个入口,乙层迷宫。
“今天不下水。”韩泗拉紧风衣,“明天清晨,从岸边入。先探查入口,再定路线。你已是银页守禁人,甲区、乙区的准入限制对你无效。可丙区水下暗舱,银页之力最多支撑你抵达丙一。丙二的规则浓度已经逼近银级禁区临界,很难稳住身形。至于丙三……”他轻轻摇头,“水底藏着什么,我不清楚。”
几人沿着小镇唯一一条主街朝黄河方向走去。镇子很小,整条街只余下三家店铺还开着:一间小超市,一间五金店,还有一家羊肉泡馍馆。大锅羊骨汤在店门口咕嘟翻滚,白汽顺着锅沿升腾,卷进河风,转瞬消散。老板娘拿着长勺撇去汤面浮沫,抬眼看向韩泗,淡淡点了下头。镇上常住人口本就不多,每年十月来的外地人,要么是垂钓,要么是来寻人的。寻人的,总是居多。
韩泗点了两碗泡馍,一碗递给林北辰,自己坐在店门口塑料凳上。喝完铁壶里的水,他站起身,面朝黄河的方向。隔着防风林和数里旷野,看不见河面,地层之下却传来黄河独有的低频震颤,泥沙与石块被水流碾磨,和白杨巷禁仓封印的波动同源。
“你父亲当年,就站在这。”韩泗低头,脚踩在那块被无数行人踩得水泥剥落、露出碎石的地面,“他也点了两碗泡馍,一碗吃,一碗放着晾凉。”
林北辰坐到那张塑料凳上,凳腿微微歪斜,朝着重心方向偏出一点。多年前,他父亲坐在这里时,大概也是这般倾斜。
苏青瓷就着店里灯光,再次铺开那份死亡卷宗。今夜风陵渡,来了一名银页守禁人与一名半禁者。笔记本留出空白,等待明天记下第一条现场记录。
泡馍滚烫,汤面浮着一层厚羊油,葱花在油面缓缓打转。他吹了吹热气,低头抿下一勺汤。羊汤咸度重于白杨巷周老板的面汤,可滑过喉咙时,暖意相近。都是人间烟火,活人煮给活人的热汤。
黄河的北风从北面席卷而来,十月的风裹挟细沙与河水腥气,吹在脸上干燥锋利。林北辰抬眼望天。北方天际辽阔,不像广州,云层沉沉压在城市上空。这里云悬在遥远天际,繁星在云隙间明明灭灭。
明天,下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