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会大厅今天的氛围特别和气，大家其乐融融那样不知道还以为是失散多年的家人找到了彼此一样。

平时这地方不是这样的。

平时二读一开，底下就跟开了锅一样，左边拍桌子右边站起来喊，议长敲锤子敲得手酸，记录员记到后头都懒得记谁骂了谁。

今天倒好，一个个说话都压着嗓子，就算要提什么意见也说得客客气气，像是怕声音大了惊着谁。

克劳德坐在政府代表席上，就那么靠着椅背看。

住房法案的合法性追认是今天二读的正题。

发言的人一个接一个站起来，措辞一个比一个客气。

有人说不反对追认，只是“数据方面或许还有商榷的余地”，有人说可以先暂行，若日后核验数据不合理，再作修订也不迟。

还有个老资历绕了半天，最后落点是本席对法案精神并无异议。

总而言之，没有一个人站起来说这法案不该追认。

克劳德听了一会儿，心里就有数了。

这些人压根都没打算来辩论，他们纯粹是来交差的。

他们不敢也不想把法案拦下来，只是想让记录上留下自己“提过意见”的痕迹，将来万一出了岔子，好指着这几行字说自己当初就说过数据待商榷。

他把视线从发言席上挪开，扫了一圈。

有几个议员察觉到他的目光，赶紧低下头去翻文件，翻得特别认真，好像那几页纸上写着什么不得了的宇宙奥秘。

克劳德又坐了一小会儿，等那位正在发言的议员把“暂行”“核验”“再议”这几个词又排列组合了一遍，才不紧不慢的站起来，理了理袖口，从侧门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合上的那一瞬，大厅里的空气像是被人抽走又放了回来。

有人长长地吐了口气，有人把手里的笔搁下。

后排两个议员交换了一个眼神，其中一个低声说了句什么，另一个摇了摇头，没敢接话。

他们原以为御前顾问今天坐在这儿，是来抓把柄的。

上回那桩事闹得那么大，谁也不知道这位活爹手里还攥着多少东西，谁也不敢保证自己那点旧账没被翻出来。

虽然他们听说那场爆炸案是一些极端群体干的，但是想要整死他们完全不是难事，比如……你和泛德意志协会是不是有点关系呀？

结果怕了半天，人家从头到尾没开口，听了半场就走了。

这比开口还让人心里没底。

克劳德出了议会大楼，台阶下头停着车。

他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没多想什么。

法案的事本来就不需要他操心，追认是板上钉钉的，谁来二读都是走个过场。

车开出议会广场，沿菩提树下大街往东走。

现在他更在意的是路德维希的图纸到底到什么程度了，特奥琳那边见了人之后是个什么反应。

车到城市宫门口，还没停稳，他就看见台阶下站着个人。

那人抱着个木箱，站得笔直，肩膀却绷得死紧，眼睛直勾勾盯着宫门的方向。

克劳德下了车，走过去。路德维希听见脚步声，猛地转过头，看清是他，先是松了口气，随即那口气又提了回去，脸上那点紧张一点没少。

“鲍尔先生。”

“你怎么在这儿站着？”

“我……陛下召见完了，就……刚出来。”

克劳德嗯了一声，打量了他一眼：“陛下对你怎么看？”

“呃……她……陛下她说……”他斟酌着词，“要我把成品做出来。经费她会提供，可……可我的图纸还不是最终的模样，好些地方还得再算，再改。”

“而且我还得把行李全部搬到柏林来，我那些工具、材料，还有没画完的图，都在我的住处……”

克劳德听完，点了点头：“没关系。”

“啊？”

“又没有定死线，图纸要改就改，东西要搬就搬，你自行安排。”

路德维希愣了一下，随即又想起什么，眉头皱起来：“可是……先生，万一我做不出来呢？或者说，做出来不是陛下想要的那个样子……会不会出大麻烦？”

“你肯定做得到，不然我不会在当时给你明信片。”

“那……那我就先回去准备了。”他把箱子往上托了托，“先生，我什么时候能再来？”

“等你把行李搬来，安顿好了，自然会有人通知你。”克劳德侧了侧身，“去吧。”

路德维希点点头，抱着箱子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见克劳德还站在原地看着他，才加快脚步往街那头去了。

克劳德站在原地，看那人的背影拐过街角，才收回目光转身往宫里走。

他进门的时候碰见门房正抱着一摞文件往楼上送，见了他侧身让路，低声说了句陛下在书房。

克劳德应了一声，没往书房去，先回了自己那间。

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人坐下，把桌角那几张纸拉过来。

警务的事他记了一阵子了。

柏林的巡警编制还是老样子，按街区划片，一个警所管几条街，管得过来管不过来全看运气。

城东那几个区人口涨得快，警力没跟着涨，报案排到第二天都是常事。

更麻烦的是警务归各邦自己管，普鲁士一套、萨克森一套、巴伐利亚又一套，中间没有个统的口径，出了事互相推，推到哪儿算哪儿。

再加上之前的各种教训，一方面是科佩尼克上尉这种人，一方面又是上次爆炸案里警察的糟糕表现，警务系统的优化是必要的。

科佩尼克这种情况出现的底层原因还是办案水平不够导致的，如果警察破案率高，那也不需要杀良冒功。

而办案水平上去了，社会才有长治久安的基础，对广大市民来说不必再天天活在惶恐之中了。

不过嘛……这事不能由他直接去推。

他一个御前顾问，直接伸手管警务，内政部第一个不痛快，回头又是一堆中央侵夺邦权的闲话。

得走文官政府那条路，一道行政命令下去就行，只是得能过说服各界人士，让大家也意识到警察的整顿是必要的。

至于邦国……普鲁士搞好了，邦国民众自己也会眼馋，他们肯定是希望自己也可以过的好一点，邦国政府会处理的。

想到这，思路也理得差不多了，无非还是要让改革变成社会共识，而非他个人的突发奇想。

于是他接着昨天写好的东西往下写。

德国这十几年的工业扩张突飞猛进，煤铁钢产量一年一个台阶，铁路里程也在往上走。

得益于我们民族的优良教育传统，普鲁士教育培养的远超其他国家的优秀知识分子。

他们在过去的几十年里给工业化提供了巨大的助力，也创造了无数属于德国的工业奇迹。

但事到如今，我们不得不认识到一个严峻的事实，德国中高等知识分子的数量已经踩在了学术拥挤的红线。

眼下德国的大学生主要集中在三个口子，机械理工，法律，医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