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满载而归(1 / 2)

方鸣谦苦笑了一声。那声笑从鼻腔里出来,干巴巴的,像树皮被风吹裂的声响。

“殿下。”他抬手往后指了指,“您回头看看。”

朱棣慢慢转过头。

十条福船排成一列,停在海面上。每条船的甲板上都堆满了陶缸,缸和缸之间塞得连条缝都没有。船舱更不用说——底舱、中舱、连原先放炮药的备舱里都码上了窑缸和直接用粗盐堆起来的鱼垛。

吃水线已经深得不像样了。方鸣谦带出来的十条福船,此刻每一条都像一头吃撑了的水牛,肚子半沉在水里,浪头一来就打上甲板。

“一天。”方鸣谦的声音也哑了,他伸出一根手指,“一天时间,连续遇到八个鱼群。”

他把那根手指弯下去,攥成了拳头。

“光撒网都快累死了。绞盘断了三根辐条,麻绳崩断了两根,有个水兵被绳头甩到了肩膀上,肿得跟馒头一样。更别说还要一条条捞上来、剖开、腌制——盐用了多少殿下知道吗?”

朱棣摇头。

“二十石粗盐,每船装的。十条船两百石。”方鸣谦的嘴角又抽了一下,“到第六个鱼群的时候,四条船的盐已经见底了。第七个鱼群,是六条船挤出余盐来匀的。刚才第八个,有三条船的鱼直接干堆着,没盐腌了。”

他深吸一口气。

“末将打了十五年水仗,追过倭寇、打过海匪、在台风里救过沉船。从来没有哪一天——比今天累。”

朱棣的嘴角动了动,想笑,但浑身上下实在榨不出那个力气了。

他重新转过头,看着海面。

夕阳已经沉了一半,橘红色的光变成了暗红色,像一层稀薄的血铺在水面上。

“先生在岸上等着看鱼呢。”他喃喃地说,“咱们载满了鱼回去,那我那封认罪折子的分量——”

他话没说完。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水兵从桅杆顶的瞭望台上滑下来,连滚带跑地扑到方鸣谦面前。

“将军!将军!”

“说!”

水兵的手往东南方向一指,声音又尖又亮——

“又发现鱼群了!目测比第三拨那个还大!”

方鸣谦的表情裂开了。

他整张脸的肌肉同时抖了一下——那是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欣喜、绝望、疲惫、荒诞,全揉在一起,像一块被反复揉捏的面团,最后什么形状都不是了。

他转头看了朱棣一眼。

朱棣也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两息。

方鸣谦猛地转过身,面朝十条福船,两手拢在嘴边,用尽了胸腔里最后一口气,吼了出来——

“最后一网!!”

他的嗓音已经完全劈了,像破锣被人拿铁锤砸,又哑又裂又响。声音顺着海风传出去,前前后后十条船上的水兵全听见了。

“捕完这一网——就返航!!再来就装不下了!!”

甲板上安静了一瞬。

然后一个水兵站了起来。两个。十个。一百个。

那些累得瘫在甲板上连手指头都不想动的人,一个接一个地爬起来。有的扶着桅杆起来的,有的扶着舷墙起来的,有的被旁边的人拽起来的。他们的脸上全是盐霜和鱼血,衣裳硬得像铠甲,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腥味。

但他们起来了。

绞盘重新转动。

麻绳重新吃紧。

最后一面大网沉入了暗红色的海水中。

朱棣从舷墙上跳下来,光着脚踩在湿滑的甲板上——靴子早就灌满了水脱掉了——往鱼缸堆里走。

“老陈!”他喊那个老渔民。

老陈从一堆空麻袋后面探出头。他也累坏了,眼皮子直打架。

“还有盐吗?”

“底舱角落里还剩小半袋。”

“够不够?”

老陈往东南方向肿着眼瞅了一下那片翻动的水面,嘬着牙花子算了半天。

“不够。”

朱棣站在原地,两手叉着腰,脑袋往后一仰,对着天空吐出一口长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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