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殿里安静得很。
朱元璋把手里那份《捕奴令》的章程从头到尾翻了两遍,最后“啪”地一声合上册子,重重地拍在御案上。
“好。”朱元璋吐出一个字,声音在大殿里回荡。
他抬手指着底下的侯庸。
“这差事办得亮堂。尤其是这担保银,还有短一件兵器罚百两的规矩,算是把那些土财主想要钻空子的退路给堵死绝了。”朱元璋大声夸赞,“你小子胆子不小,心也够细,没给朝廷留后患。”
侯庸赶紧跪下磕头。
“臣不敢居功,全赖陛下天威,也是韩国公平日里教导有方。”侯庸答得滴水不漏。
朱元璋转过头,顺手把册子递给旁边的王景弘。
“拿去给韩国公看看。”
王景弘捧着册子走下台阶,递到李善长面前。
李善长双手接过来,翻开看了几眼。
这六条细则,条理分明,赏罚算计得清清楚楚。不仅把这个政策编好了了,甚至在实操层面打好了几个要命的补丁。
这年轻人,假以时日,绝对是入阁拜相的料。
李善长把册子合上,双手捧过头顶。
他心里透亮。
陛下这是在满朝文武面前,捧侯庸,也是在点他。
内阁的章程连一个副手都能拟得这么漂亮,他这个正儿八经的大明开国第一文臣,要是还赖在这个位置上不走,那可就真成了挡路的老狗了。
体面这东西,自己给,叫告老还乡,还能混个善终。
等皇帝开口给,那叫抄家灭门,九族消消乐。扬州盐商那本烂账可还没翻篇呢。
李善长没有犹豫,双膝一弯,直接跪在青砖地砖上。
他慢腾腾地把头上的乌纱帽摘了下来,放在身旁。
“陛下。”李善长声音有些发颤,透着一股英雄迟暮的悲凉,“侯庸确有大才。这章程拟得天衣无缝,老臣看过了,挑不出半点毛病。”
李善长抬起头,满脸都是真切的疲惫。
“老臣今年六十有七了。这两天夜里时常咳喘,看个公文都得把眼睛贴在纸上。老臣这身骨头,是真的熬不住了。”
朱元璋坐在龙椅上,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身子往前倾。
“韩国公这是做什么?快把帽子戴上!”朱元璋声音里满是关切,“你可是大明的定海神针,这朝堂上离了谁都行,唯独不能离了你。”
老朱的戏很足,李善长自然得配合。
三请三辞的规矩,历来如此。
“老臣有罪。”李善长不仅没戴帽子,反而重重磕了一个响头,“扬州盐商一案,虽非老臣亲手所为,但老臣当年主管盐政,实有失察之咎。每每想起此事,老臣夜不能寐,心中愧疚难当。”
李善长把姿态放到了最低,主动把扬州案的责任揽了一点过来。
这就是在跟老朱交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