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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受伤
灯烛被谁吹灭,神道陷入黑暗之中。
壁画上的金粉熠熠碎光,数只冰凉的手攀上林长辞的脖颈、肩头和脚踝,柔弱无骨,将他拖往神道深处。
寒冷吐息轻轻吹起几丝长发,林长辞按住因疼痛而颤抖的手臂,迅速服了一枚丹药。
无数魔气漫上来,怨怼、算计、不甘、绝望……画中人生前的各种执念滚滚淹没了林长辞,压着他喘不过气,在其中沉沉浮浮。
所幸他亦有魔修血脉,替他中和了少许魔气,让他还能保持几分清醒。
可这时候的清醒宛如残忍的凌迟,林长辞知道自己已落入残魂的手中,眼睛看不见了,却能感觉到无所不在的魔气割出一道又一道的伤口,他跌跌撞撞地从那些手中挣脱,指缝渗满了血。
漆黑神道中,残魂们窃窃私语,响起低低的笑声,新鲜血肉的气息让人欢喜。
他们肆无忌惮地打量着黑暗里的青衣修士,虽然血里的剑罡有些棘手,但神魂味道可口鲜活。
一双双手扯住衣带,再次把他拖回神道。
争着夺舍的残魂附了上来,互相撕扯着猎物的神魂。
林长辞神魂虽强大,可底子里的旧伤尚在,此时万蚁噬心,仿佛再次经历一遍魂飞魄散。
痛楚让他紧绷着嘴唇,手指在壁画上刮出几道深深的划痕。
不知是哪一道残魂先冲入了识海,脑中像被烧红的烙铁肆意搅动,林长辞再也撑不住,松开扶墙的手跌坐在地。
他擦了擦唇角溢出的鲜血,恍惚间似乎看见历代魔尊影影绰绰从壁画上下来,站满了整条神道。其中有名格外妩媚的女子,脚腕系着银铃,步子轻悄走到他面前,笑道:“方才出手的是你?”
林长辞颤抖着深吸一口气,抵挡着残魂的侵蚀,长发从肩膀垂下,挡住他苍白的侧脸,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掉。
女子绕着他打量了几圈,银铃随着脚步清脆作响:“怎么,从了他不好么?人间贪乐,有情皆孽,又岂是一人之力抵挡得住?”
她比壁画更艳丽,每寸眼波流转都是一段风情,林长辞却视若无物,吐出喉间的血,冷道:“巧舌如簧,厚颜无耻。”
“莫非你以为他是被我宗教义引诱堕落?”女子笑意盈盈:“为何不能是此人遵从本心,放情纵欲?”
林长辞又吞了粒丹药,背后早已被冷汗打湿:“本尊弟子清心寡欲,秉节持重,休想惑乱人心。你衣钵已失去传承,早该散去执念,何苦纠缠不休?”
女子弯腰,指甲红艳艳的,挑起他的下巴:“传人么?不巧,今日刚瞧中一位,给了她一些小小的考验……若我们下次有缘,你会见到她的。”
林长辞来不及去想这句话包含的意思,又听她轻言细语道:“修士,我看你亦有魔修血脉,怎的修成了老古板?不如皈依我宗,与你弟子双修,你们根骨如此出众,飞升定能指日可待。”
她含笑的声音里,林长辞神魂的疼痛骤然一轻,坠入幻觉之中。
面前系着银铃的脚踝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滚烫的胸膛。
温淮搂着他的腰身,把他的脸抬起来,声音低沉:“师尊。”
他眸色幽暗,盯着林长辞的嘴唇,意图一看便知。
知晓是幻觉,林长辞毫不留情,手中寒光一闪,便将匕首刺入对面人的胸口。
“温淮”一把抓住他的手,神情不变,凑近他耳边,宛如情人间的呢喃:“师尊怎的动起了刀剑?这样会伤到自己。”
他勾了勾唇,手如铁钳似的稳定,一按一敲,林长辞手中的匕首便远远飞了出去。
紧接着,林长辞被按在地上,温淮伸手探入衣裳之中,勾散了他松松垮垮的衣带。
被弟子这般对待,林长辞顿感荒谬,脸上发臊,不顾呕血,拼命撑起身子,用神魂给了面前的温淮一击。
身上人的动作停住,幻觉顿时消散。
站在他面前的仍是那名女子,林长辞挣脱出幻觉,她丝毫不意外,意有所指地笑笑:“修士,你也不是全然断情戒欲,为何还要否认我宗教义?瞧瞧,你在幻觉见到了谁?”
她话还没说完,眼神一厉,身上忽然多了一道剑伤,残魂也隐约起来。
第二道、第三道剑伤瞬间出现,女子气恼地一甩银铃:“一个两个都是不开窍的木头,罢了,活该你们不得解脱!”
她挥挥手,强烈的晕眩感包围住林长辞,一阵天旋地转后,他睁开了眼。
他被温淮再次放进了梨花雨中,墨池水清,梨花枝探下来,在他的面前晃了晃,只是他这次连神魂也虚弱了起来,躺了好一会儿才动了动手指。
林长辞抬起手,手上全是血水,衣裳褪到肩头,每道伤口都被仔细上了药,脸上有些凉飕飕的,像是有水流下。
他伸手一擦,发现鼻子与嘴唇都在淌血。
林长辞放轻了呼吸,避免肺腑被牵扯着发疼,他慢慢坐起身,喉间忍不住溢出一声喘息。
从身体到神魂无一处不疼,好像他整个人已碎裂一遍,却又拼凑起来,稍大些的动作都会担心再次破碎。
血在水中散开,泛起一圈圈涟漪。
下一刻,一道黑色的身影凭空出现在他面前,温淮放轻动作,将他扶住,把装着琼浆的玉瓶递到他唇边。
林长辞感觉口中除了血腥味还有股淡淡的甜味,应当是昏迷时,温淮给他喝过一次。
温淮喂了药,随后掀开下摆,直直跪在了林长辞面前:“师尊。”
他垂着头,看不清表情,放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低声道:“请师尊责罚。”
在琼浆的滋润下,林长辞神魂碎裂的感觉减轻几分,他气息虚弱,开口没有责怪,而是问:“离开神道了么?”
“已到了安全的地方。”
温淮不敢抬头,视线停在面前衣裳下摆的血迹上,仿佛又看见林长辞浑身是血地倒在神道中。
他把林长辞抱出来时,怀中人呼吸微弱得几乎不可察觉,青色长衫被伤口的血染成赤红,脸上血泪相和流,脸色白得如同月光。
这都是为了他。
不知道他陷入幻觉的那段时间,林长辞经历了什么,连阻止魔修自爆时都一声不吭的人,此刻声音听起来像是哽咽。
他尚在自责,却见一只染血的手伸过来,在他脸上擦了擦,林长辞轻声道:“你在哭?”
温淮猛然抬头,见林长辞脸色淡淡,尽管经脉疼痛,仍用带伤的手给他揩去泪水,嗓音沙哑道:“魔修生性本恶,莫要动摇心性。”
温淮盯着他的眼睛,泪水忽的流了满脸,使劲把他的手按在自己脸上,重复道:“请师尊责罚。”
林长辞沉默片刻,收回手道:“此番是魔修造孽,你……罢了,此事回卧云山再议。”
温淮低头,道:“是。”
他觊觎着自己的师尊,明知不可能,心里却总辗转寻求希冀。
哪怕只是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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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点的甜头,旋即坠入更深的绝望。
林长辞对他绝情时,他无法忍受,可林长辞对他宽和,他更无法忍受——师尊不知道他的腌臜心思,也不该对他这般宽宏大量。
他不配。
……
山林。
两名黑袍男子在山间行走,仿佛相约登高般悠闲。
看了看天色,殷怀昭停下脚步,在路边坐下,道:“快入夜了,今日便行到此处吧。”
他取出灵水润了润喉咙,脸上有几分纳闷:“这秘境说是神秘,进来却与凡尘无异,三天了,连一只野兽也未曾遇到,未免过于平淡。”
他身后的黑袍男子脸色淡漠,越过他道:“尊主的身体不能久等。”
殷怀昭摆摆手:“丹霄君定然在林长老身侧,丹霄君最是孝顺不过,倒是你……”
他回眸,看着鹤笑了笑:“这么急着赶到林长老身边,不但心你的女儿么?”
鹤皱了皱眉:“殷宗主何意?”
第42章 取暖
殷怀昭露出洞察一切的表情:“不必与我打机锋,我知晓你是林长老身边的老人,这么多年过来……莫非,你当真没有半分心思?”
“你……”鹤听出他眼下之意,觉得他这话好没意思,道:“殷宗主,在下对尊主不敢有半分妄想。”
殷怀昭道:“不必急着否认,我亦心悦林长老。”
他看着暮色,神情带了几分怀念:“第一次见到林长老时,也是这般暮色时分。”
那日残阳如血,他提着剑匆匆赶去宗门集议,满身肃杀,旁人纷纷避让。
他抬头,忽见一名穿着浅色神机宗宗服的青年映入眼帘。此人形容俊美,神情淡淡,年轻矜雅却自带威严,端坐于神机宗太上长老之下第一位,似春风般乍暖还寒,叫人移不开眼。
殷怀昭第一眼便被他吸引,盯着人收起长剑,问旁边的自家长老:“那是何人?”
长老道:“他便是神机宗那位补魂圣手——碧虚长老林长辞。”
碧虚长老?
殷怀昭对这个名号有些印象,未曾想过名动天下的碧虚长老外表竟如此年轻。
他紧紧地盯着林长辞,恰逢这时,林长辞也低头瞥了他一眼,凤眸微垂。
只一眼,却叫殷怀昭记了快十年。
忆起往事,殷怀昭怀念道:“林长老清风霁月,心怀天下,修真界有他乃是幸事,殷某也只敢仰慕罢了。”
鹤眉头这才松开,道:“殷宗主这份心思还是莫要告诉我家尊主,他生性淡泊,不爱尘世纷扰,此事说破对你二人来说皆无益处。”
他这话通透,不愧是开了灵智的仙鹤,殷怀昭想到什么,扬唇道:“你这话与其提点我,不如多提点提点你家尊主身边那位?”
闻言,鹤沉默了几息,道:“丹霄君之事,公子会处理的。”
……
地宫。
林长辞第三次醒来时,肺腑之中的灼烧感已经几乎察觉不到了,鼻子与嘴唇止住了血,肩上的伤痕又上了一层药膏。神魂的伤却没法这么快减轻,如千万根针深深扎进魂魄之中,一动便细碎地疼。
外面魔气盈天,他的身体支撑不了找到出口,一直被温淮放在梨花雨中将养。
数不清这是进入秘境的第几日,林长辞唇色发白,指尖轻轻颤抖着凝出魂丝,开始给自己修补魂魄。
他的魂魄比患离魂症的凡人还要糟糕,虽未少一魂一魄,却全是裂痕,玉楼银海锁不住心魂,比起身上伤口痊愈所需的时日来说只多不少。
勉力补了一会儿,他感到喉间一甜,便及时收了手。
林长辞服了颗丹药,用墨池中的水洗去指缝中的血迹,忽见身上外衫似乎并非先前所穿的那件。
他蹙眉拉开衣裳,发现内衫也换过了,尺寸比他常穿的宽大些许,边角细心挽了一截,收起衣摆才刚好合身。
梨花枝没有低垂在侧,意味着温淮没有分神进来。
林长辞出了梨花雨,外面是一间小小的耳室,篝火噼里啪啦地燃烧着。他身上搭了件温淮的外袍,人就在他旁边坐着,抱剑闭眼小憩。
察觉到响动,温淮很快睁眼,第一反应便看向他。见他自己出来了,温淮给他扯了扯外袍盖好,凑到耳边问:“怎么不再休养休养?”
他说话的热气喷洒在耳垂,林长辞避了避,道:“我已无事。”
脑海中还有些许挥之不去的晕眩感,但总让温淮一人探路也不是良策,等离开地宫再养伤也不迟。
“我的衣裳是你换的?”
温淮眼神闪烁几下,道:“是,污血不利于上药,我便擅自替师尊更了衣。”
林长辞下意识合拢领口,回想起幻觉中的温淮。那片玉白的胸膛滚烫,声音低沉,连探入衣衫的温度都如此真实,越是回想,越觉别扭,敛眸淡淡道:“下次不必了。”
历代能任魔尊之人果然不简单,单是那般行事放肆,没有人伦的幻觉,便险些动摇他的道心。
他低下没有血色的脸,裹着温淮外袍,似乎在微微发呆。此处魔气极淡,令他经脉舒服了不少,轻声问:“离出口还有多远?”
温淮丢了一张符箓进火堆,让火势旺了些,道:“路已过半,如无意外,两个时辰后便能离开。”
或许是因为持有地图,这一路过来没有再生波折,还算顺利。
温淮在这里停下本也是想休憩一会儿,再看看林长辞状态如何,现在见他精神不错,稍稍放下了心,心里谋划起出去要配哪几味灵药。此处毕竟不比外界,所携丹药种类有限。
他摸了摸林长辞的手,手指依旧冰凉,就算烤着篝火也没有暖意,便贴近了些,让林长辞倚靠。
寂静狭小的耳室中,两人相依取暖。
温淮正是气血方刚的年纪,一身热气,贴在身后如同一座暖炉,林长辞的眼睫微颤,到底没有出声拒绝。
过了一会儿,温淮道:“回山后,我自去大师兄处领罚。”
林长辞拢了拢袍子,道:“他舍得罚你?”
“大师兄自然舍得。”温淮似乎笑了笑,低声道:“还是师尊疼我。”
“胡说,你大师兄怎的不疼你?”林长辞声音很轻。
他轻轻咳嗽了几声,忍着肺腑被牵动的疼痛,道:“走吧,尽早出去。”
他褪下温淮的外袍递回,温淮却又给他披上,仔细系好,随后半蹲在他面前:“上来。”
背起林长辞后,温淮挥灭篝火,离开耳室,往黑暗中走去。
林长辞趴在他的背上,感觉像趴在一座平稳的山岳上。温淮肩背宽厚,步子又稳,令他不知不觉眼皮下坠。
但慢慢的,两边墙壁开阔起来,甬道中没有人鱼烛,却无光自亮。
林长辞道:“等等。”
他低头看向地面,地面颇为光净莹润,不是石板,而像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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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玉或者玉制的砖石,清楚地映出了两人的影子。
错眼间,林长辞似乎看见星辰在他背后一一亮起,天地刻绘着金箔纹路,星象瞬息万变,摇晃得像是要掉下来。
温淮不见了,他的影子独自立于湖面上,一圈又一圈的光晕散发开来,衣袂飘飞,白花不停洒下。
但林长辞定睛一看,竟发现空中飞舞的白花是无数纸钱,影子和他对视,眼神中带着淡淡的悲哀,仿佛一场隔世的葬礼。
倏忽火焰燃烧,从衣袂开始,及至头发,烧灼过后什么都没剩下。
他的影子像一个纸人,消失在熊熊烈焰之中。
与此同时,林长辞心中悸动,感觉自己正不可控制地往下坠落。
即将坠入火焰之前,他猛地惊醒过来。
林长辞呼吸急促地起伏几下,温淮早已放下了他,扶着肩膀半跪在他面前,急切道:“怎么了?”
林长辞手心全是冷汗,蹙眉道:“又是幻觉?”
“师尊也看见了?”温淮担忧地问。
林长辞抬眸,本以为只有自己被拽入幻觉,听温淮这话不简单,道:“你瞧见了什么?”
温淮想了想,道:“我见一只鸟在镜前顾盼,不知是何意。”
似乎不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说法,林长辞沉吟了一下,忽然想到,星辰、玉面,脚下的莫不是玉镜台?
他心中微惊,问温淮:“你看见的镜子是何模样?”
温淮道:“寻常铜镜,不大,置于地上。”
林长辞微微皱着眉,铜镜?若不是玉镜台,那是什么让他们陷入幻觉?莫非此地还有其他邪祟?
……
眼见着李寻仙像是被摄了魂,什么都听不见,一步步往树下走去,婉菁心下悚然,连忙拉住他。
但她拉了个空,有个女子的声音在她耳边笑道:“你想救你的情郎?”
“白师叔……白师叔?”婉菁惊慌地左右环顾,发现白西棠也不见了,不知说话的人是谁,反驳道:“莫要乱说话,你把李师兄怎么了!”
女子慵懒道:“他自去他该去的地方了,怎的,你如此弱小也想救人?”
握紧剑柄,婉菁心头生气,又无可奈何辩道:“弱小又如何?你们九极通观分明不入尘世,怎可如此肆意嘲讽?”
“我可不是那些老古板的人。”女子哼了一声,道:“不过见你是个好苗子,身上又有某个小辈的血脉,想关照一下也有错?”
婉菁听不懂她在讲什么,意识不由自主昏沉下去,陷入大红锦缎重重包裹之中。
锦缎透着柔媚香气,银铃声响起,红色锦缎外,隐隐可见有人身姿绰约,一步一步朝她走来。
第43章 再遇
玉砖清楚倒映着二人的面庞,林长辞靠在墙上,垂眸思索间,见温淮扯下发带,系在了眼睛上。
他一面在脑后绑了个紧紧的结,一面道:“既然幻术动摇心性,不看便是。”
待系好,他抬手确认了一下林长辞的位置,再度蹲下身,不紧不慢道:“接下来便劳师尊替我指路。”
他嘴唇微勾,黑布条蒙在眼睛上,虽然看不见四周,却有种莫名的冷静。
林长辞心里微动,伸手替他抚平布条褶皱,随后被他抄起腿再次背了起来。
其实无需指路,走到此处,甬道已是笔直的一条,两边墙壁狭窄,没有岔路与回头路,温淮只要照着往前走便是了。
他们继续前行了一个多时辰,林长辞思绪渐渐模糊时,忽的一阵风吹起几缕乌发,凛冽清寒,将他吹醒了。
林长辞抬眸,见甬道尽头跃入浅淡天光,周身的气开始流动。
温淮亦察觉到风的味道,停住脚步问他道:“到了么?”
“到了。”
林长辞按在他肩膀上,想从他身上下来,却依旧被紧紧架住双腿,只好道:“放我下来。”
温淮往前走了两步,屈着膝盖将他轻轻放下,任林长辞替他扯去蒙眼的布条。
甬道之外,朝日初生,群山遍野的树丛野草随风轻轻曳动,萦绕着清新的草木香。天光明媚,风虽带着寒意,却叫人清晰地知道自己已回到了人世间。
彻底走出了甬道后,林长辞回首看去,他们离开的出口开在山脚。此山高不见顶,巍峨险峻,山底与山麓还铺缀着树林藤蔓,再要往上便只能看见银装素裹,霜雪层层叠叠地覆盖下,宛如银河长泻。
那上面想必就是来时的冰原,原来风雪尽头是悬崖,难怪处于冰原上时久久寻不到出路。
温淮也瞧了一眼,眯了眯眼道:“两处相隔并不遥远,先头也未察觉,地宫之中定然另有玄机。”
“师尊。”他唤林长辞:“你感觉到奇怪之处了么?我们来路如此艰辛,反复往下行去,当真见底时却轻松不少,我总觉得有些古怪。”
林长辞肺腑吸入寒气,咳嗽了两声,用手巾掩唇轻声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便是。”
他们没法预知前路,得打好十二分的精神去防备。
树林里有些浅薄瘴气,但于修士影响不大,温淮担心遇见一时无法招架的事态,先将林长辞放入了梨花雨,才寻了个方向离开地宫附近。
时间快得不寻常,他走了不到半个时辰儿,天就暗了下来。眼看快要日暮,温淮不准备夜里赶路,寻了个挡风之处歇下。
念及林长辞虚弱的身体,他拣了几块石头,垒好灶台,从纳戒里找出凡俗食物,放在火上烤了一会儿。
林长辞出来时,衣摆尚浸在梨花雨的微凉里,手里被塞了个暖呼呼的甘薯。
他看了温淮一眼,温淮手中树枝还串着一个,又给他递了玉瓶封着的灵水:“师尊尝尝,我烤这些的手艺还不错。”
林长辞撕下外皮,尝了一口,里面软糯香甜,甘薯特有的香味在夜里更让人觉得暖和,道:“我记得你不擅易牙之道?”
温淮把串树枝上的甘薯翻了一面,道:“再不擅长的事,多烤几回便会了。”
他动作娴熟,林长辞默默地又吃了几口,眼神落在温淮的手上。
他手上没有泥土,甘薯应当是储藏在纳戒中的,温淮以前独自探秘境时,也会夜晚坐下来烤着火,顺带烤一两个甘薯么?
无人跟他说话,也无人关心他是否受伤,他安静地抱着剑小憩,待醒来天不亮便出发。
正想着,温淮把另一个甘薯也递过来,眼睛被篝火映得很亮:“师尊若是喜欢,这个也给你。”
“不必了。”林长辞道:“你吃吧。”
即便温淮辟了谷,到底不是铁打的人,这几天受冷受累下来,也该吃些好克化的东西恢复气力。
温淮便把甘薯收回去,放在石头垒的灶台边温着,余光忽然看到不远处什么东西闪动了一下,树丛发出簌簌一声响。
他立刻警觉地握住剑,挡在林长辞身前:“师尊小心。”
林长辞也看见了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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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西,白色飘带一闪而过,猜到多半是修士,心下并不惊慌,道:“无事,是个活人。”
温淮不离他身边,手中飞出符箓,数张黄符渐次没入树丛,宛如飞刀般锋利,他却没有听到预想中的声音。
“被截住了。”温淮皱眉。
但这也证明钻在树林中的是修士,他走过去用剑鞘拨了拨树枝,里面倏忽钻出一个人。
这人白衣白裳,面目清隽,眼神本带着防备,见到二人却骤然松了口气。
白西棠语气轻快道:“师兄,师侄,进来几日终于找到你们了。”
他捂着右臂,衣衫上沾了些血,似乎受了轻伤,但看到林长辞后,脸上很快有了笑意。
林长辞走上前来,道:“你受伤了?”
白西棠笑着道:“不妨事,我遇到魔修,缠斗了一番,过几日便好了。”
他同林长辞一起到篝火边坐下,亲热道:“我见此处火光隐隐,料定有同道,又担心同道执着于当通观有缘人,不好相处,故而张望了一番。早知是师兄,我早过来了。”
温淮不易察觉地抢先他一步,坐在他和林长辞之间的位置,问:“小师叔一个人么?”
说到这个,白西棠笑意淡了淡:“原本同寻仙一道遇见了婉菁师侄,可我叫魔修袭击,一个分神,他二人便凭空消失了。”
林长辞想瞧瞧他的伤口,被他阻止,便道:“伤得重么?”
白西棠摇头:“只是轻轻挠了一下,师兄莫要担心我,我见你神色比来时差了许多,是路上也受了伤罢?”
闻言,温淮敛眸,林长辞道:“地宫中遇见了些机关。”
白西棠叹气,看向默不作声的温淮:“你师尊身子弱,怎么也不好好看顾?”
他难得也有责怪人的时候,温淮欲答,林长辞拍拍他的手,示意他不必说话,道:“魔修毕竟狡诈,预料不到也在所难免。那两个孩子消失前发生了何事?”
他转移了话题,白西棠也不好揪着此事不放,想想道:“寻仙消失前曾言,一个身着布衣之人立于树下对他招手,我分神去应付魔修,回身发现婉菁师侄不知何时也不见了。”
“什么时候的事?”温淮问。
白西棠掐算几下道:“约有一个时辰。”
灶台毕毕剥剥地烧着火,林长辞思忖了一会儿,见树枝皮烧得焦干,出现无数道裂痕,一道灵光如电闪般划过脑海。
他忽然明白过来,九极秘境中有无数条路曾摆在他们面前,只有走上既定的路,才会成为有缘人。
如今有缘人已抵达了正确的道路,九极通观便无需再为难他人,所以他们出来的最后一段路才这样顺遂。
“如此看来,通观的有缘之人多半就在他二人之中。”
白西棠听了他的分析,道:“可进此秘境的不止我等,师兄如何断定有缘人便是他二人?”
林长辞微微偏头,问:“你进入秘境时,未曾见过身着布衣的引路人?”
“未曾。”白西棠惊讶道:“果有此人?”
他神色不似伪装,林长辞心里觉得奇怪,又问温淮:“你也未曾见到?”
温淮摇头,他之前来过这个秘境,此番进来并不觉得自己还会当第二次有缘人,也没怎么留意冰原上是否出现过这样打扮的人。
林长辞垂眸,只有他一人在布衣书生的要求下做了选择,莫非他本在有缘簿上,却未寻到正确的路途?
不论如何,林长辞并未太过纠结,他本也不是为向九极通观寻一个答案而来,只是引他入局之人从始至终都未露头,或许在某处被绊住了。
“师兄,你看。”
白西棠开口唤回他的注意力:“东南方似乎异象。”
他抬头,见东南方不远处升起袅袅紫烟,夕阳下分外诡谲。
温淮凝眉,道:“紫烟……似乎是某个宗门的求援天星,我曾见过。”
不能确定是敌是友,几人便一道起行。东南边有一片低谷,溪水潺潺流过,不时零落几枚红叶,到溪水边上时,林长辞听到几声微弱的呼救。
“救命……救命,还有人吗?”
那声音羸弱极了,呼救之人似乎随时会晕过去,林长辞加快脚步。
他循声找去,声音从溪水附近的一个小洞里传出,草丛有被什么东西压倒的痕迹,出声的人大概是被拖进了妖兽洞中,只余一双白皙的手死死抓住挡在洞口外的水草。
他手腕有青紫的痕迹,不知抓了多久,手指眼看要脱力松开。
林长辞神识一探,发现此人竟是凡人。
凡人怎会在此?莫非被通观选中?
妖兽的气息仍在洞中,温淮和林长辞对视一眼,把人抛上来后,提剑进去与妖兽战了几个回合,将它斩于剑下。
凡人被扔在岸上,伏着身子喘息了好一会儿,气息虚弱,接过白西棠递来的丹药,轻声说:“多谢。”
他抬头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此人的面容竟与林长辞七分相似。
尤其是那双凤眼,虽不是红眸,却连上扬的角度都大差不离。
相较于林长辞生于高山雪水中的清冷气质,他更像是江南岸边春风绵绵的柳枝,柔软细嫩,怕被风雨摧折。
“你……”温淮还没说话,这人喘匀了气,眼睛落到林长辞身上,就此定住了。
他好像忘了自己虚弱得几乎爬不起来,抓住衣裳的手骤然收紧,眼神中俱是难以置信。
林长辞心中亦有些惊讶,用神识仔细探过,确信他的确是个凡人。
凡人盯着他看了半晌,失魂落魄地问:“您是碧虚长老?十年前冤死在神机宗的那位碧虚长老?”
第44章 凡人
他竟认得自己?
林长辞自认这张脸没有出名到天下皆识的地步,眉头微拢,问:“你是何人?”
“我……”凡人张了张嘴,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脖颈上,依然是那幅失魂落魄的神色:“在下姓沈,名扶风,乃一介凡人。”
“凡人怎会识得本尊?”
闻言,沈扶风苍白着脸,勉强弯弯唇:“长老勿怪,是我听人提起过。”
白西棠上下打量了他两眼,笑容微妙道:“看来师兄的威名连凡人亦有耳闻,小兄弟,你认识修士?不妨报个名字,说不定我与他认识呢。”
他语气分明温和如常,沈扶风却不易察觉地瑟缩了一下,低垂着眼睛道:“他……他不是什么有名的修士。”
白西棠莞尔:“碰巧,我也认识一些不那么有名的修士。”
若不回答,这个人一定会继续追问,沈扶风不好支吾,低声道:“他叫陆云璟。”
白西棠在脑子过了一遍,的确不是什么有名的修士,他交友广泛,却对这个名字很是陌生,转头见林长辞似有几分思索。
“陆云璟?”林长辞道:“我似乎听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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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着,忽然又用手巾捂住嘴唇咳嗽了两声,咳得弯下腰去,被温淮扶住了肩膀。
沈扶风瞧着他,青年身形清瘦得厉害,比凡人还要羸弱,病容倦倦,暗红的眸子依然淡漠,风姿清绝,叫人一见就无法忘却。
他呆呆地看了几眼,心想,这般出众的人……也难怪云璟铭心镂骨,梦寐不忘。
那自己呢?沈扶风垂眸,在心里自嘲地一笑,听林长辞道:“你是被他带进来的?”
他点点头,又摇头,道:“也不算……我们中途分散了。”
温淮眯着眼睛:“发生了何事?”
眼前突然冒出一个和林长辞模样有几分相似的凡人,这凡人认识某个修士,且林长辞恰好知道这个修士的名字……在关乎林长辞安危的事上,他一向不介意多几个心眼。
温淮的手无声无息地落在剑柄上,林长辞注意到这个动作,不易察觉地对他摇头。
只是个凡人,何必大动干戈。
沈扶风没有察觉自己又在生死关头走过一遭,面色黯然,回答得闪烁其词,只说陆云璟是为寻人而进入了这个秘境。具体寻何人,又为何要带上他,似有难言之隐。
白西棠拍了拍他的肩膀,温和道:“莫怕,你既然知道面前人是林长老,也定然知晓他不会害你,若是实在难说出口,我等也能理解。”
也许是他态度太过和善,让沈扶风不太适应,肩膀抖了一下。
他咬了咬唇,道:“有些事虽不便告知,但云璟曾说过,林长老待他恩惠颇多,我自然相信林长老不是坏人。”
恩惠?
林长辞稍微回想了一下,终于记起是在哪里听到过“陆云璟”这个名字。
十余年前,他曾给陆云璟补过魂。
修士与魔修战乱四起,不少修士魂魄受损,陆云璟便是其中的一个。此人亦是剑修,生性冰冷,听说魔修顶了同窗的壳子,趁他没有防备进行偷袭,失了几魄。
补好魂魄后,他对别人依旧冰冷,对林长辞却十分热忱,堪称有求必应,私下偷偷绘了不少林长辞的肖像珍藏,叫林长辞不得不主动退避,故而有些印象。
林长辞不喜与生人过于亲近,当年曾婉拒过他结为道侣的请求。因神机宗内乱,他后来便再没注意过此人的消息。
“原来是他。”林长辞轻声道。
温淮立刻追问:“何人?怎的从未听师尊说起过?”
林长辞叹气道:“昔年有故,并未深交,不足为道。”
不知为何,听到这句话的沈扶风神情更为低落,半晌后方回应道:“长老不记得也是正常,他听闻长老归来的消息,亦未敢前来拜见。”
林长辞不想再讨论一个早年拒绝过的人,有意把话题从这上面绕开,道:“你若想离开秘境,可以同我们一道。”
沈扶风摇头,手攥了攥袖子:“我……我想寻他。”
林长辞淡淡道:“秘境不比别处,你若独自去寻,易半途遇险,不如先同我们一道离开,他若有心,自会来寻你。”
沈扶风知道自己没什么本事,也不是修士,在秘境中活不下来,踌躇了几息,终是答应下来。
几人并没有立即起行,眼见着岭首日沉,低谷里响起些嘶哑难听的鸟鸣,决意在此歇息一晚,天明启程。
瘴气与雾气渐渐漫上来,三个时辰后,天色再度亮起,雾还未散。
温淮走入雾中探路,片刻后回来道:“前方多了一条路。”
他捏诀拨开面前雾气,只见低谷之中树木好似被谁连夜伐过,在低矮的林中开出一条路,野草七零八落地倒伏在路边,野花倒是开得十分尽兴。
林长辞的推测没错,通观选好了有缘人,是时候把其他人送出去了。
几人沿着这条路前行,温淮提剑走在最前面,时不时回头盯一眼沈扶风,防备着他对林长辞下手。
白西棠扶着林长辞,眼神偶尔也落在沈扶风身上,唇角翘起,不知在想什么。
他们二人视线一冷一热,叫沈扶风在中间难捱极了,一路都低着头,不敢多说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