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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1章 成神
粗糙的石壁缝隙里长出来青苔, 唯一一扇巴掌大下的窗户直通外界的杂草丛,灰尘飞扬。
屋内陈设简陋,仅有一张裂开的木桌和一张高度与木桌极为不匹配的凳子, 一高一矮, 活像东岳泰山和它山脚下的一块破石头, 现在又是下半夜最需要休息的时候, 亚科斯学院几乎是在明晃晃地恶心人。
庭霖拎起桌子凳子扔到角落, 气定神闲地从乾坤袋中掏出藤椅,安然坐下,翻开亡灵秘境的古董书信看到了天亮。
修真界的文字在千年以来发生了不小的变化, 相比近年,庭霖手中的书信墨迹更模糊, 书写更复杂, 连成字句篇章后又有诸多省略与没有意义的虚词,尤其写信人还喜欢引用一些颇为生僻古老的典故, 哪怕庭霖自认为博览群书, 看见这些字后也直觉得头疼。
但他还不能不看。
全梅尔斯大陆没有多少人懂得东方语言, 菲埃勒斯也对此不过一知半解, 而在千年前就能与大洋彼岸互通书信的人又绝对非富即贵, 这些信的重要性非同小可, 只能由庭霖负责翻译, 庭霖也必须负责翻译。
光线微弱的情况下看字太伤眼, 庭霖捏了捏眉心,闭目片刻后重新睁开眼,借着投进禁闭室的一小束光线看完了脆弱纸张上的最后一个字。
略过开头结尾的例行问候, 这封信大体意思是,一名大门派的弟子的师父刚刚飞升, 这位弟子有荣与焉,十分高兴,就写信告知了海洋对面的朋友,一边炫耀一边同对方说:“日后你如果有困难,可以寻求‘云逸真君’的庇佑,看在你我交好的面子上,他定会出手相助。”
不难想象,收信人看到这几行字后该有多么惊讶。
果不其然,庭霖将这封信妥善收起来后翻找到了回信,菲埃勒斯早在一张白纸上将其翻译成了现梅尔斯语:“这真是一个令人难以想象的消息,但更令我难以想象的是,朋友,你似乎很高兴?”
收信人真诚地疑问道:“你的师父已成为了亡灵,又为何能帮助我?”
庭霖心中顿时有了一个十分荒谬的猜测。
成为了亡灵,就是死了——为什么当年的梅尔斯大陆人,会将“飞升”二字理解为“死了”?
所以,那些曾在梅尔斯大陆上闪闪发光,创立过丰功伟绩却英年早逝的人,会不会就是“飞升”了?
他们匆匆而过,以短暂的生命在历史的长卷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自身修为又堪称顶尖,真的会因“突发恶疾”“遭遇刺杀”等等偶然事件而一下子就失去生命吗?
脚步声突然传来,庭霖垂眸收起信,一撩眼皮,看着发须花白的龙族老人拄着权杖,板着脸立在黑暗中,抬手示意卫兵为他开门。
锈迹斑斑的铁门开合声刺耳,庭霖微微挑眉:“加菲尔德副校长?”
亚科斯学院新校长不懂怎么发展学校,不懂教师教授的知识,自身实力也一般,还经常脑子一抽就宣布开展新活动,但他今年不过三十,已经当上校长了,而加菲尔德年纪这么大了,居然还是个副校长。
庭霖发誓自己没有刻意嘲讽的意思,也没有特地重读某个单词,但加菲尔德副校长的脸色还是肉眼可见地更难看了。
加菲尔德一拄权杖,转头盯着卫兵,沉声道:“谁给他搬的椅子?”
庭霖打断道:“我自己搬的,怎么,不符合校规?”
“……”加菲尔德眯起眼,冷笑一声:“你很嚣张。”
庭霖淡声道:“学院没有问一过句话,不分青红皂白就把我和赫尔墨斯关到了这里,上梁不正下梁歪罢了。”
“不分青红皂白?”加菲尔德远远地站在门边,满是褶皱的脸抽搐了一下:“在弗里曼和阿西娜失踪前,不少人亲眼看见你和赫尔墨斯从教堂里出来,你说为什么抓你?”
“半个小时前,弗里曼终于清醒,指出你和赫尔墨斯在教堂内鬼鬼祟祟,直到看见他们两人,你们才从暗地里走出来。赫尔墨斯还亲口和他们说过,你们昨天晚上要去海边散步。”
加菲尔德黄金权杖顶端的宝石反射着窗外的金黄的光芒,不紧不慢道:“事实上,你们也确实去了,但赫尔墨斯把你送到海边后就回了学校,你却和一条名为海卫的人鱼一起呆到了将近午夜,直到学校规定的时间临近才各自赶回宿舍。”
“更巧的是,阿西娜的尸体就是在海边发现的。”
加菲尔德副校长鹰隼锐利的双眼步步紧逼:“不关你,关谁?”
庭霖不为所动:“这一切确实看起来很巧,但有人亲眼看见了我杀害阿西娜、谋害弗里曼吗?”
“有。赫尔墨斯刚刚指认,是你逼迫了他。”
“……”
“他受你胁迫,一起在教堂内蹲守弗里曼与阿西娜,趁着两人亲热的不备之际从背后偷袭,并把他们抛尸大海,但因赫尔墨斯没杀过人,下手的时候轻了些,弗里曼没有当场身亡,在海中漂泊了半天,被拍案的浪潮救了一命。”
“……”庭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中午刚下课的时候,教堂门口那条街三步就能撞五个人,你的意思是说……在众目睽睽、朗朗乾坤之下,我和赫尔墨斯两人,非但能躲开众人视野,拖着两名高大的龙族走出教堂,还能带着他们躲开驻守校门的卫兵,还能在满是人鱼的海中找到一处没有人鱼的地方并抛尸,抛尸前还不检查他们是不是死绝了,对吗?”
“……是。”
庭霖用看智障的眼神看着他:“你们觉得这个逻辑链合理吗?”
“童话才需要合理,现实皆有可能。”加菲尔德副校长的老脸格外厚,“现在已有了人证,卫兵们也在赫尔墨斯口诉的位置中找到了物证——一截从阿多尼斯门前折来的柏梨木,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阿多尼斯?
庭霖瞳孔微缩,以他的卓越听力,倘若沉下心来,能轻易听到如今从地面上传来的声响——匆忙前来的阿多尼斯被卫兵拦在了教堂门外。
加菲尔德面上闪过一丝讥笑:“怎么,还指望阿多尼斯殿下救你?可惜,精灵女王命他今天之内回到精灵之森,他怕是没时间趟这趟浑水。”
“……海卫呢?”
“哦,那条人鱼?他关在赫尔墨斯的隔壁,放心,有水,干不死他。”加菲尔德胜券在握,“但如果你指认是他干的,他的禁闭室就可能会变干了。”
这话里话外的意思太明显了,庭霖腰背一松,倚靠着椅背,好整以暇地抱臂道:“副校长,你这是在期望我们反目成仇、互相攀咬吗?”
“那你可能要失望了。”庭霖屈指敲了敲开裂木桌的桌沿,“我不认,也没什么想要招的供。”
“有本事你就把我关到天荒地老,没本事就趁早向前一步让我提前送你归西——哦,不好意思,只是见你一直离我那么远,让我不由得怀疑你是不是怕我突然暴起把你结果了。”
加菲尔德面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了两下,拂袖走了。
铁门再次被紧紧闭合住,窄小昏暗的空间再次恢复了死寂,只有地上阿多尼斯的声音还在坚持:“女王这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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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邀请人员内包括了庭霖,无论发生了什么事,我都要带他回精灵之森。”
但这斩钉截铁的坚定话语不过多时也销声匿迹,年轻的精灵王子遇到了从地下禁闭室出来的加菲尔德,两人压低声音交谈片刻后,世界彻底安静了下来。
庭霖瞥了一眼黑漆漆的门外,借着从乾坤袋内拿书信的动作,不动声色地转动了一下右手的骨戒。
塔纳托斯的身影缓缓浮现,庭霖垂眸看着白纸上熟悉的字迹,一动不动。
塔纳托斯同样一声不吭,话都没说直接单膝半跪在庭霖面前,轻轻用手掌盖住了书信上的字迹。
塔纳托斯贴近庭霖左耳,轻声道:“钓到‘鱼’了。”
庭霖状若未闻,慢条斯理地挪动了一下藤椅的位置,让膝上的书信暴露在阳光下,伸出指尖在塔纳托斯的掌心写道:“小心。”
“好。”亡灵的声音隐隐含着笑意,俯身吻了吻庭霖双眼,随即消散于空气中,庭霖神情如常地翻过一页纸张,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然而,墙角被木凳遮住的石墙缝隙外,一只躲藏在青苔后的眼睛一眨不眨,直直地盯着庭霖看了许久,最终一无所获,遗憾地合上了眼。
与此同时,加菲尔德副校长目送阿多尼斯的背影消失于拐角处,转身走进被层层守卫包围的教堂,沉重的黄金权杖敲击着地面,规律的金石声清脆。
年纪大的人骨骼都有些问题,加菲尔德想要在神像面前跪下,但挺直的腰背却难以弯下去,不得不将权杖扔在一边,挣扎着在冰冷的地面上跪好。
全梅尔斯大陆的神像都千篇一律,永远神圣、庄重、精美,加菲尔德注视着高山般伫立的神像,虔诚道:“我的神,您的信徒已完成了您的神谕。”
一道与庭霖和菲埃勒斯记忆中截然不同的声音响起:“你做的很好。”
空荡荡的大殿内,面容温和的神像蠕动片刻,脸上表情迅速变化,嘴角高高扬起,像是一个癫狂的大笑:“加菲尔德,你距离成神又近了一步。”
第052章 背负
雅奇里州最繁华的城镇中心, 数百名瘦骨嶙峋的青壮年背对着烈阳,搬运着巨大的石块,忙忙碌碌宛若一群兢兢业业的工蚁, 自高空俯视而看, 一座刚打好地基的教堂正在有条不紊地建起。
虽说是繁华, 但这个梅尔斯大陆最贫穷的州再繁华也繁华不到哪里, 像斯普林霍尔州遍地开花的魔法学校, 这里只有一座。
而且已经拆了。
无他,谁让这座学校的地理条件太好——在这座雅奇里州唯一拥有平原的城镇上,原先简朴的魔法学校占据了城镇内唯一一处高地。
大好位置, 建学校可惜了。
自斯普林霍尔州来的负责人员在莅临的第一天就相中了这块地方,第二天学校就收到了通知, 学生学业终止, 教师失业,第三天用石头堆起来的校园就被推倒, 第四天就开始商讨起了新教堂的设计。
虽然这个州的人都吃不饱饭, 虽然这个州的青少年都难以接触魔法, 虽然这个州几乎见不到五十岁以上的成年人——但教堂还是要建的。
雅奇里州穷得叮当响, 税收都收不起来, 王国随便拨了八千金币, 又随便挑了几个人, 敷衍地下了条命令后就没有再管。
被王国那边指派而来的泰格摇晃着酒杯, 坐在长桌的一方,郑重地长叹一口气:“国王很看重雅奇里州教堂的建立。”
“但是……你们也知道,我去年刚刚当上了亚科斯学院的校长, 前不久又举行了第三十二届学竞盛典,现在又来了些许的亡灵学生, 马上又要庆祝学院的百年校庆,我实在是事务繁杂,很难有时间啊。”
泰格背靠高脚椅,微笑道:“要不,你们还是自己建吧,我回学院处理公务,等建成后由我直接向国王汇报。”
雅奇里州州长的冷汗当即就下来了:“先生,王国的拨款到了我手里只剩几百金币了,但要根据设计图和已筑好的地基来看,起码要上万金币啊!”
雅奇里州州长战战兢兢,就差跪下了:“有什么要求,您尽管提!”
“州长,你可误解我了,我一个老师能有什么要求呢。”泰格背对着阳光,放下酒杯拍拍手,立刻有八名身强体壮的卫兵抬着一尊盖着红布的雕像走来,小心翼翼地放在了地上。
丝绸般的红布被揭开,露出了雕像的真容,雅奇里州州长压力巨大,强按下心中不悦转身瞥了一眼雕像,随即惊愕地皱起眉:“这是……”
“这将是雅奇里州教堂最神圣的一座神像。”泰格笑着打断他,语气不容拒绝,“国王远在斯普林霍尔,不会知道一座边陲小城的教堂神像长什么样的。”
两人心照不宣地对视了一眼。
不知从何时起,许多名不见经传的小教堂内的神像悄然换了模样,服饰未变,神情没变,变的只有脸上的五官,似乎是什么新的艺术风尚,像有毒魔药一般缓慢地腐蚀掉了大陆边缘。
但神像而已,也不是什么大事,雅奇里州州长松了一口气,应声点头,了然道:“明白,我们这个边陲小镇也该向外面的世界看齐了。”
“不过……”雅奇里州州长犹豫地问,“最近街头有传言,说是国王遇刺……”
泰格面色微变:“这其实不是传言。”
最近亡灵现世,梅尔斯大陆一片混乱,虽然摆脱了亡灵秘境的亡灵大多恢复了正常,不会在午夜十二点后拥有强烈的攻击意向,但奈何数量过多,八万亡灵中总有几名放不下新仇旧恨,自发组织成队,潜入了宫殿刺杀了国王。
“卫兵们反应迅速,年迈的国王幸运的没有被伤到,但仍有些受惊,现在已经卧床不起许多天了。”
这个消息不算什么机密,只是雅奇里州过于偏远,还没有接收到正式信息而已,泰格痛快地把事情的经过全盘托出:“前来刺杀的亡灵【幻影】能力过于强大,非但没有被抓住,还继续刺杀了很多地位崇高的贵族。”
“所以,现在的【魔法师】们都在带着学生研制与亡灵有关的魔药与魔法阵,你们也……”泰格及时止住话题,“算了,你们别白费功夫了。”
富丽堂皇的会客厅外,一只青绿色的小鸟听罢后展翅高飞,辗转着回到隐藏在茂密森林的亡灵秘境入口处,翅膀一扬,穿过裂开的空间缝隙,消失于空气中。
“虽然有点费力,但效果还是显著的。”塔纳托斯坐在开裂的木桌上,勾着庭霖的小腿,道:“校长泰格连夜逃到雅奇里州后,亚科斯学院就是加菲尔德的一言堂。”
庭霖沉默地看着膝上的书信,面色如常,只有指尖动了动,塔纳托斯望向庭霖所指的那几个单词,悠哉游哉地轻轻捏了捏他后颈:“亡灵的刺杀顺序明显,眼看就要到他了,他肯定不敢留在斯普林霍尔州,最近又只有一个离开斯普林霍尔的机会,他一定会去雅奇里州。”
塔纳托斯拨弄了一下庭霖白皙的耳垂,嗓音低沉道:“今天,那群亡灵极有可能会去刺杀阿多尼斯,你不担心他吗?”
“……”
庭霖耳垂渐渐泛起微红,不是很明白塔纳托斯问这句废话的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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义在哪。
阿多尼斯会不会因为刺杀而处于危险之中,难度不是取决于他本身吗?如果塔纳托斯立刻肃清暴动的亡灵,阿多尼斯又遵从精灵女王的旨意回到精灵之森,再加上他自己的能力,是不会受到伤害的。
塔纳托斯忙里偷闲,忽略掉事实,懒洋洋道:“要不你求求我,说不定我会顺手救他一下。”
庭霖动作一顿,确定铁门外没有卫兵后,终于忍不住抬头看了他一眼,直视着亡灵幽绿色的眼睛:“有一句话从刚认识海卫的时候我就想问了——你们既然是同一个灵魂,有必要互相磋磨吗?”
“同一个灵魂又怎么样,又不是同一个身体。”塔纳托斯耸耸肩,“万一哪一天出了什么意外,我、阿多尼斯、赫尔墨斯、海卫,还有我的狼人身份与龙族身份只能存活一个的话,你选谁?”
庭霖无奈:“我甚至还没见过你狼人和龙族的样子好吧。”
塔纳托斯目光幽深,一步跨到庭霖面前后俯身,双臂撑在他身侧,将东方留学生禁锢在自己与藤椅窄小的缝隙间,凝视着星眸:“那你见过的呢,比如说我和海卫,他长时间离水会死,我长时间接触水会死,如果非要在沙漠与海洋中选一个地方,你会把我们扔到哪?”
“我选菲埃勒斯。”庭霖心中莫名其妙地警铃大作,好像一不小心回答错了就会受到什么惩罚一般,强行岔开话题道:“我什么时候能出去?”
“这个啊,”塔纳托斯神情变幻莫测,说不出是什么情绪,“出去做什么,现在外面很危险,被悔恨冲昏头脑的亡灵不一定能做出什么,而你又是梅尔斯大陆的唯一一位东方人,他们的刺杀名单中不会漏掉你的名字。”
“刺杀无所谓,他们又打不过我。”庭霖波澜不惊的脸上罕见的浮现出一丝焦急,“今天不是周日,我没向老师请假,会被记作旷课扣分的!”
“……赫尔墨斯会去向巴克解释的。”塔纳托斯垂眸,指腹摩挲着庭霖脖颈上尚未愈合的咬痕,喃喃道,“为什么你会如此执着于学业,明明以你的实力完全不需要在学校里蹉跎时光……”
塔纳托斯定定地看着他:“庭霖同学,我们一起休学,去看看亚科斯学院外面的世界怎么样?”
“不怎么样。”庭霖拒绝得很干脆。
血痂即将脱落时会痒,被塔纳托斯一摸就更痒了,庭霖微微后撤躲开塔纳托斯手指,纳闷道:“阿多尼斯、赫尔墨斯与海卫三人都在亚科斯学院,我为什么要休学?”
“阿多尼斯在这里上学是因为精灵女王,赫尔墨斯是因为图书馆的笔记与比赛时的魔法阵,海卫是因为校门外拥有的最广阔的水域。”塔纳托斯收回手,语气冷淡道:“庭霖同学,你又是因为什么?”
“我?”
庭霖眉梢微挑:“先生,我认为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的义务。”
“我没有追问巴克帮我报名格斗比赛是不是受到赫尔墨斯的指使,没有追问阿多尼斯对我大张旗鼓的维护是不是出于对【猎魔】的怀疑,我不在意你的隐瞒,也不在意你的算计,因为我明白你身上背负了什么。”
庭霖神色平静,面无表情地抬头看着对面隐没在黑暗中的亡灵:“同理,我希望你也非常识趣地不会刨根问底,毕竟每个人都拥有自己的秘密,不是吗?”
塔纳托斯僵硬地松开手,“……是。”
第053章 矛盾
虽然塔纳托斯不同意庭霖出去, 但庭霖还是在当天中午就走出了教堂,原因有二。
其一,亚科斯学院的教堂不明不白地燃起了一场大火, 火势蔓延迅速, 烤融了教堂内贴在墙上的金箔, 熏黑了神像的面容, 滚滚浓烟直窜云霄, 就连地下都充满了烟尘,实在没办法关人。
其二,指认庭霖杀害玛丽的弗里曼体力不支, 在清醒片刻后迅速晕了过去,却在梦境中口吐真言, 大喊道:“是, 是我杀了玛丽,但那又如何?我父亲是伯莱公爵!”
当时在场的亡灵学生当即变了脸色。
这些亡灵只是看着年轻, 实际年龄各个千岁起步, 轻松入梦后诱导还原出了事情的真相。
他们看见了什么无人所知, 但坐在庭霖座位前的亡灵大手一挥, 直接在半空中投出了一片虚影——在庭霖与赫尔墨斯离开教堂后, 弗里曼与玛丽走到一处僻静之地, 女孩羞涩地低头, 伸手揽住了弗里曼的脖子, 弗里曼却忽然从怀中掏出一截足有手腕粗细的柏梨木树枝,狠狠砸向了玛丽的后脑!
加菲尔德校长无言以对,这个时候又恰好起了火, 于是,庭霖在被莫名其妙关了小黑屋后, 又被莫名其妙地放了出来。
不过,想来弗里曼不无缘无故地说梦话,亡灵学生也不会无缘无故地帮庭霖一把,再加之塔纳托斯【梦魇】的实力十分强大,来亚科斯学院上学的亡灵又通过了层层筛选,庭霖就默认是塔纳托斯把自己捞了出来。
在雅奇里州那边,塔纳托斯八成已经得手,庭霖推开宿舍的窗户,看着一只青绿色的小鸟从远处飞来,收翼落在了窗沿。
卡罗琳柔软的羽毛在灿烂阳光下反射出无比炫丽的光彩,宛若精雕细砌的玉石,绿豆大小的眼睛无声无息地盯着庭霖,然后歪头发出一声鸟叫:“啾啾!”
庭霖抚摸着小鸟光彩夺目的尾羽,低声道:“泰格死了?”
“啾啾!”卡罗琳扑通了两下翅膀。
“好的,我知道了,回去吧,替我向黛丽丝小姐和女士蒂法尼问好,别去找塔纳托斯。”
“啾啾?”
庭霖在修真界时入的门派以青鸾为坐骑,与有灵性的鸟类打交道多了,不细想也知道它的意思:“你问我为什么?”
正午时分,耀眼的太阳位于南部天空的中心,炽热的光芒以一种强势的姿态侵入了窗户,晒得人的皮肤都有些发疼发烫。
庭霖垂下眼睫,避开阳光如有实质的锋芒,不语沉思了许久,才道:“我最近在想……菲埃勒斯究竟为何要接近我,又为什么做出种种令我迷惑的举措。”
“他怀疑我是【猎魔】,想要为此求证,我理解,但我不理解的是,他想要报仇,想要复活人类,大可去做就是,为什么偏偏要让我知道这一切?”
庭霖缓缓回忆:“如果说他肯定我会知晓过往后会帮他,那也并不符合逻辑。因为他坑了我好多次。”
“阿多尼斯和赫尔墨斯的好感来的无源,让亚科斯学院的老师和同学更坚信我是【猎魔】;海卫更改了比赛时的魔法阵,让我陷入了亡灵秘境又损失了比赛奖金;塔纳托斯在亡灵秘境时恶语相向、百般挑衅,却在诱我进入城镇教堂后同我签订了亡灵协议。”
“赫尔墨斯在图书馆时假装拿错书,是因为附着于那本笔记的魔法阵只能由人类开启;阿多尼斯参加比赛,是为了摘除谋害前精灵男后的嫌疑,用来掩盖是他煽动精灵男后造反的真相;海卫装傻,是为了杀死马文和吸引我的注意力,从而让塔纳托斯获得时机。”
“而塔纳托斯……”
庭霖轻扯唇角:“他好像是算计我最多的吧。”
“一开始,他在梦境中试图刺激我杀死他,因为梦境与亡灵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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境都以他为主,而那处石窟又拥有空间缝隙,一旦我真的对塔纳托斯怀有强烈的杀意并动了手,立刻就会被秘境的防御机制检测到并逐出秘境。这个时候,菲埃勒斯还不想告诉我真相。”
“但我偏偏心平气和,没有动过杀心,于是菲埃勒斯被迫更改策略,让海卫、蒂法尼和黛丽丝牵制住我,在时机到来的时候,一边让海卫同赫尔墨斯撕开一道空间缝隙,一边把我扣在教堂吸我的人类生气,用来重新掌控亡灵秘境,让秘境内的亡灵能够出去,一边选择性地告诉我历史,在我的同情、怜悯、惺惺相惜等等情绪达到顶峰时同我签订亡灵契约,让我在这场人类与神的博弈中不得不站在他那一边。”
雪白广袖被微风吹得如波涛般起伏,青鸾暗纹若隐若现,庭霖遥望着远方的海天相接之线,轻笑道:“难为他一个人做了这么多。”
“他说,他是我最好的朋友,但偏偏又隐瞒了我许多事。”庭霖眉心微颦,“比如说这次将计就计……弗里曼杀了玛丽,我无辜受牵,他却趁机把校长泰格调走杀了……但我甚至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杀泰格。”
“他阴了我这么多次,却坚信我会心甘情愿地帮他。”
庭霖摇摇头,举起手放走了卡罗琳,坐在桌前随意翻开了一本书,眉宇间似乎隐含了一丝转瞬即逝的忧愁。
亚科斯学院校长泰格死亡的讯息传过来还需几天,但种种尖锐的矛盾在这几天都难维持住摇摇欲坠的平衡——
据罗伊所说,精灵之森遭遇了亡灵刺杀,精灵王子阿多尼斯为保护精灵女王受了重伤。
而当庭霖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赫尔墨斯已经请假回到了斯普林霍尔州,海卫同人鱼群一起前往深海历练,塔纳托斯忙于同王国周旋——一时间,菲埃勒斯的几块灵魂碎片竟都不在身边。
庭霖作息如常,一如既往地上课、修炼、翻译书信,直到暴动的亡灵摸上了门。
亡灵【幻影】无声无息,于一个深夜隐去身形,翻越黎贝卡山,爬上五楼,沉默地将独自在床上打坐的庭霖团团围住。
三更半夜,夜深人静,庭霖吐纳完毕,十分不情愿地睁开眼,无奈道:“你们能不能挑个阳间点的时间,现在打起来我很难收场好吗……”
回答他的是数十位亡灵的同时出手。
庭霖不敢想象宿舍楼被打塌的样子有多美丽,瞬间召剑而出,跳窗御剑直奔大海,将穷追不舍的亡灵远远甩在身后,一头扎进冰冷的海水中。
按照学校规定,别人来杀他,不触犯校规,他在亚克斯学院里杀了别人,违反校规。庭霖将聚集在一起的亡灵遛成了一长串,然后从波光粼粼的海面上浮起,微微抬手调动真气,形成一波大浪后兜头浇下!
亡灵们反应很快,没有一个被海浪扑到,但躲避海浪的时候不可避免地彻底分散开来,庭霖就近揪住一只亡灵的衣领,居高临下地冷冷道:“谁派你们来的?”
海水顺着湿漉漉的广袖往下滴落,亡灵前胸与腰腹部瞬间只剩了白骨,在苍凉月光下显得触目惊心。
但他依旧不服软,目光游离而没有焦距:“没有信仰的神弃者,你懂什么?”
庭霖猛地落手而下,四面顿时掀起数丈高的水墙将两人同其他亡灵隔绝,水声流传中,庭霖眯眼道:“原来你们四处行刺,是在遵从神谕啊。”
庭霖状似恍然:“原来神那么小肚鸡肠,见不得他人过的好。”
“你这是对神的污蔑!”亡灵没有血色的脸都气得红紫,不顾骨骼在咯咯作响,蜉蝣撼树般不住挣扎:“他们的财富与权柄,是靠背弃神而得到的!他们理应受到惩罚!”
庭霖瞬间察觉出了不对,别的贵族子弟他不了解,但就表面上的阿多尼斯和精灵女王来说,他们绝对是神忠诚的信徒,又怎会成为“神弃者”?
亡灵骂骂咧咧,嘴里蹦出的词一个比一个难听,庭霖任由他兀自挣扎白费了半天力气,才突然眼皮一掀,漆黑的眼眸中倒映着银白月光:“你口中的神,是什么神?”
亡灵倏地停住了所有动作。
与此同时,教堂钟声兀然敲响,浑厚的金石之音自烧毁的教堂出发,越过千米直逼庭霖双耳,庭霖只觉得眼前一黑,大脑嗡鸣一瞬,唇角顷刻间溢出了鲜血,躯体不由自主地软下来,松开了拎住亡灵衣襟的手,自高空中跌落,坠入无边无际的深海。
刺骨的海水自四面八方涌来,灌满了口鼻与耳道,四肢无与伦比地沉重,像有沉甸甸的巨石绑在了上面,拖着整个人沉入海底,庭霖在下沉的过程中竭力睁开眼,隔着汹涌澎湃的海水看见了缺了一块的圆月,如雾里看花般模糊不清。
而钟声未停,穿过堵在耳边的流水也依旧清晰,意识昏沉间,庭霖听到了一声叹息。
百米层高,繁复浮雕,黄金地面,庭霖骤然睁开眼,金碧辉煌的大殿内空荡荡,只有一座两人高的神像伫立于中央。
浑身布料干燥柔顺,周身没有任何不适,庭霖仰头瞥了一眼神像的脸,随即抬步转身,与神像拉开距离,直到足以平视时才道:“你是谁?”
神像目光柔和宛若活人:“你不是已经猜到了吗。”
“来自遥远东方的贵宾,欢迎来到神界。”
第054章 引诱
“首先, 请允许我以梅尔斯大陆的礼仪对你进行问候。”
神像的声音异常温和:“庭霜泽,你来到梅尔斯大陆已一月有余,可还适应这里的环境?”
神像大理石质地的面孔生动起来, 宛若一块白花花的肥肉, 庭霖听着耳边油腻腻的声音、看着面前油腻腻的脸, 直觉得恶心。
“霜泽”这个字他只告诉过菲埃勒斯, 这个不知道从哪跑出来的神几乎是在明晃晃地告诉他:你和菲埃勒斯所做的一切, 我都知道。
这种自上而下的俯视感,真的令人非常不爽。
哪怕在修真界,那些早已成神的前辈也少有颐指气使的傲慢态度, 因为祂们并不知道祂们所面对的人中,会不会有一位突然在某一天得道, 所以在凡间现身时, 大多也都十分慈祥和蔼,但这位神, 怕是因为没有竞争对手, 所以哪怕是笑也笑得相当虚伪。
如果按照原先的剧情发展, 庭霖这个时候应该早已飞升, 说不定还会和这些神成为同僚, 但现在, 一步之差, 天差地别。
庭霖神色冷峻, 丝毫没有面对神的卑微与崇敬,略带嘲讽的眸光自鸦羽般的睫毛下投射到神像上,意味深长地扯了扯嘴角:“承蒙照顾, 十分不适应。”
“……”
神像完美无缺的微笑一顿。
庭霖对梅尔斯大陆的神没有什么好印象,连虚与委蛇都觉得浪费时间:“一个月以来, 我不得不因为人类的身份而殚精竭虑,在夙夜难寐中艰难地适应了环境,只是环境看起来好像还没有适应我。至今都有人一听到我的名字就两股战战,坚定不移地认为我是【猎魔】。”
“但是……这好像与我无关吧,”神像笑意吟吟,“庭霜泽,你似乎对我并不是特别友好。”
“与你无关?”庭霖挑眉反问,“如果当年人类未灭,或许我可以以我的真实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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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明正大地前来求学,而不是费尽心思地糊弄他人,说我是吸血鬼或者亡灵。”
“哦,原来你说因为这个埋怨我。”神像微笑,“可是我真的很无辜啊。”
神像端庄地举起右手,托起一片足以以假乱真的幻象,画面中,无数人类于教堂内外跪地祈祷,祈求能够在冬天来临之前储存够足以吃饱的食物,转眼间又变成了森林与草原,身姿矫健的人类手持弓箭长矛,运用魔法,逮住了野生的牛、羊、狼等,又将它们活活剥皮放血,烹煮成食物。
神像叹了一口气:“你也看到了,这个世界就是如此弱肉强食,既然人类可以捕捉其他生物来填饱肚子,各序列又为何不能对人类发起战争?”
庭霖面不改色:“在序列有灵之前,人类捕捉其他生物,是肉食动物吃草食动物、草食动物吃草那般的自然法则。而序列有灵之后,所有人平等地站在一条线上,凭什么人类就要像牛羊一样任人宰割?”
“而且……”庭霖讽刺一笑,“如果当今的六大序列真的问心无愧,为何现在的所有学校,都不允许讲述千年前的历史?你说,他们在心虚什么?”
“还有你。”庭霖面无表情,“神因人的信仰而获得寿命与力量,你因人类的信仰而成神,却反过来推波助澜,放纵心怀鬼胎的各序列生长密谋,促使人类灭亡?”
神像脸上和煦的微笑几乎挂不住:“庭霜泽,梅尔斯大陆的神魔体系与你东方大陆并不一样,我生而为神,不需要人的信仰。”
庭霖抱臂回视:“当今活着的所有人中,包括梅尔斯大陆与我故乡的各种妖魔鬼怪,凡俗千万,我是最接近神的那一个,神因何而诞生、为何而陨落,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你知道我知道,却又在这里装成孤高清傲的样子,演戏给谁看呢?”
庭霖拆台拆得毫不留情,铿锵有力的措辞响彻于大殿内,隐隐含有回音。神像悲悯众生的假象彻底维持不住,垮下脸来冷冷道:“与你无关,没有信仰的东方人,回到你的世界,梅尔斯大陆不欢迎你。”
“我回不回去也与你无关。”庭霖反唇相讥,“因为两界关系断绝,我现在连封家书都寄不出去,但两界不再来往的罪魁祸首又是谁?”
神像目眦欲裂,庭霖几乎冷笑出声:“每当一个序列崛起,种族实力达到巅峰时,世界就会处在微妙的平衡点上,人们生活平和、富足,对神的信仰减弱,你就会扶持其他序列来打破这种平衡。”
“但无论你怎样折腾,怎样诱导序列灭绝人类、诱导一个序列崛起打击另一个序列,人对你的信仰终究会趋向于无,无论是人类,还是亡灵、狼人、吸血鬼、精灵、人鱼、龙族。”
庭霖长眉入鬓,淡漠眼眸中依稀可见穷奢极欲的教堂内部的金光,极具东方特色的卓绝面孔中恍若玉砌,看不出一丝凡人面对神时该有的紧张:
“现如今,梅尔斯大陆所拥有的整整六个序列都拥有过辉煌,尤其龙族,实力一直居高不下,而每个序列都在漫长的争斗中摸透了自身与对手的特点,很难再出现天下大乱的局面,眼看信仰之力再次低落谷底——”
大殿内狂风骤起,墨发飞舞,白衣翩跹,滚滚衣袂张扬间青鸾暗纹展翅高飞,庭霖不卑不亢地回敬道:“这次,你想扶持谁?”
神像大怒,充斥着神力的声音像重若千钧的重锤般当头砸下——“我只是想延续自己生命,我有什么错?”
“没有人可以永生,你有什么超凡卓越的功绩,值得人们信仰你到永远?”庭霖眼前一片扭曲的乱象,擦去嘴角血迹,语气冷淡:“贪心不足,小心反噬。”
“你!”
神像怕是从未接触过如此不敬神明的人类,乍一搭对话立刻就被气了半死,怒目而视盯着庭霖看了许久,忽然又瞬间调整好姿态,露出一个黏腻的笑容。
神像饱含愤怒的目光渐渐化作怜悯,右手一翻止住平地而起的狂风,重新变成了梅尔斯大陆教堂中最常见的形象,用悲天悯人的、无比同情关怀的神情长长叹息,状似忧郁地轻声道:“你如此冷嘲热讽,是因为菲埃勒斯吗?”
庭霖瞳孔微缩,浑身肌肉微不可察地紧绷起来。
神像仿佛终于找到对方的弱点般,嘴角弧度越来越大:“可惜,你在这里为他打抱不平,他却似乎并没有对你拥有多少真情。”
半空中画面陡然一转,神像气定神闲地笑道:“或许我们可以猜测一下,如果今天在这里的是菲埃勒斯,他会因为你的种种遭遇而据理力争吗?怕是不会吧。”
“毕竟,现在的神界之外、凡俗之中,你的躯体正在向海底坠落,无穷无尽的海水剥夺空气、施加压力、削弱光明……要不了多久,你就会被淹死于深海,成为无数海洋植物的肥料。”
“但菲埃勒斯?”
“亡灵塔纳托斯端坐于秘境,忙着筹划让亡灵融入世界;阿多尼斯重伤昏迷,被精灵族妥帖地照顾呵护;赫尔墨斯在梳理乱成一团的吸血鬼家族纪事,已经一天一夜没合眼了;而海卫在离你三十千米外的海沟中——他们都在专注于自己的事情,没有一个人关心你过的好不好。”
神像手中画面逐渐清晰,自亡灵秘境上空的俯瞰图变为躺在床上、面色苍白的精灵王子,然后转向挑灯夜读、伏案泼墨的吸血鬼,最后深入伸手不见五指的深海,断崖般的海沟中,十数条尾色各异的人鱼在合力围杀一条体型巨大的独角魔鲸。
战斗明显已接近尾声,在微弱的光芒照耀下,暗红的血色蔓延在海水中,年纪轻轻的海卫有些喘,靠在一块嶙峋怪石上看着其他人鱼上前厮杀,银白长发飘散,天空般湛蓝的眼睛被浅色的睫毛与扩散的血液遮住,看不清是什么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