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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弱无断

祝尔瑶是家中独女, 祝父老来得女?,对她万般宠爱,家中虽然不算多富裕, 却也不愁吃喝。

隔壁姓周的邻居跟他们关系很好,周家的小哥哥跟着爹爹学学问, 爹爹从来不收一分钱, 周家的伯父伯母很感激爹爹, 经常给家里送吃食和布匹。他们还很喜欢祝尔瑶,总给祝尔瑶带新鲜的点心和小玩意,还总开玩笑说?要祝尔瑶长大后给他们家当媳妇。

在祝尔瑶的记忆中,那对夫妇脸上总是挂着和善亲切的笑,她很喜欢他们,也很爱去?他们家做客。

周家的小哥哥也对她很好, 没功课的时候便会带她去田野里晒太阳,他们躺在麦地里, 周文才会给她编精致漂亮的小风车,风一吹, 风车便呼啦啦转起来, 带着阳光和麦穗的味道。

祝尔瑶无忧无虑长大, 需要?做的便是开开心心过好每一天,她的人生平坦得好像一眼就能望到头?, 不出意外的话, 她会一直和父母亲幸福生活在这个不大的村子, 等到长大了, 便穿着母亲留给她的嫁衣, 漂漂亮亮地嫁给隔壁小院里的文才?哥哥,再幸福一辈子。

可意外总是来得悄无声息, 叫人猝不及防。

祝尔瑶十岁那年,周家夫妇去?四水镇送周文才?考试,她爹娘便顺道跟着去?镇上采买,那次,祝尔瑶因?为更想跟着村里的庄伯母去?赶集,便没跟父母一道。

可她没想到,那天她坐着庄伯母的牛车,开开心心挥着手冲另一条路上的爹娘告别,那一瞬间,便是此生最后一眼。

再见到爹娘时,他们躺在冰冷的棺材里。

祝尔瑶从此成了孤儿,她在棺木旁哭得几近晕厥。

周家伯母说?,爹娘是在回村路上糟了山贼,被那些歹人杀害了。他们还说?,阿瑶不会是孤儿,从今往后,他们会待阿瑶如亲女?儿,他们便是阿瑶的爹爹和娘亲。周文才?也说?,伯父伯母不在了没关系,从今往后,他会替他们保护她,等他未来考取了功名?,定?风风光光将她娶回家。

那些话,祝尔瑶都信了。

爹爹曾说?,周文才?是他带过的最聪明的学生,事实看来,的确如此,因?为周文才?十二岁便中了案首,之后更是一路高走,成了当朝最年轻的状元郎。

周文才?忙着学习,常年在外,很少回家,祝尔瑶便留在家里替他照顾伯父伯母,每日做完家务和农活,若还有时间,便去?村口坐一坐。

村头?的“双喜”二字是周文才?写了挂上去?的,祝尔瑶坐在下边的大石头?上,想他了便抬头?瞧一瞧。

那两个字真好看,当时,周文才?反反复复写了好多遍才?满意,祝尔瑶就一直坐在旁边陪着他。

她喜欢看他写字时认真的神情,更喜欢看他化开严肃,笑着举起木板,问她这次写得好不好看。

周文才?是世界上最温柔的人。

祝尔瑶一直这么觉得。

“村长说?,文才?哥哥中了状元,我不知?道状元是什么,但村长告诉我,状元就是最最厉害的书生!文才?哥哥好厉害!你成了状元之后,是不是就能做大官了?”

初秋的田野,祝尔瑶像小时候一样,跟许久未见的周文才?并肩坐在土堆上。

周文才?低头?折着风车,应道:

“或许吧,做不了大官也没关系,如今对我来说?最重要?的事,是我成了状元,有了荣誉,便能风风光光地娶你了。”

祝尔瑶脸颊有些热,她低下头?,拨弄着周文才?递给自己的小风车。

她想说?,其?实不用。

就算你不是状元郎,没有荣誉,就算你只是个普普通通的穷书生,我也愿意嫁给你。

可祝尔瑶这话没能说?出口,因?为在她开口前,身后突然有人远远唤她:

“阿瑶”

祝尔瑶愣了一下,回头?望去?,见是周母。

周母双手叉腰,表情不怎么好,祝尔瑶一激灵,像是想起了什么,赶忙望了望天空。

天空不知?何时变成了橙红色,原来已经到傍晚了。

“糟了。”祝尔瑶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

“忘了做晚饭啦!”

周文才?看着她,又看看远处的母亲,欲言又止。

他跟在祝尔瑶身后站起身,周母瞧见他时,表情明显顿了顿:

“文才??方才?村长说?你回来了,我还当他开玩笑呢,你真回来啦?”

她小跑几步拉住周文才?的森晚整理手,将儿子上上下下打?量了个遍,方才?严厉的表情立马跑得无影无踪,换上了眼角眉梢洋溢的喜色:

“哎哟,我们状元郎,回来怎么也不跟娘说?一声?”

说?着,她瞥了眼身边的祝尔瑶,神情又变得有些复杂。

她放开了周文才?的手:

“好好好,怪不得阿瑶今儿一下午都没见影。你这臭小子也是个没良心的,回来都不先?跟爹娘打?招呼,就顾着找你的好阿瑶?”

周文才?有些无奈:

“母亲,别这么说?。我回家时,你与父亲不在家,家中只有阿瑶,我便先?同她待了一会儿。再说?了,阿瑶怎么了,以后,不都是一家人吗?”

“谁……”

周母冒出个字,却抿抿唇,没继续往下说?。

她只勉强冲祝尔瑶笑笑:

“阿瑶,赶紧回去?做饭吧,我们都等着呢,记得做几道好菜,好好犒劳一下我们家状元郎。”

“嗯!”

祝尔瑶迟疑一瞬,点点头?,又看看周文才?:

“那,文才?哥哥,你陪婶婶慢慢走吧,我先?回去?做菜了。”

周文才?看着她,似是想说?什么,但最后也只点了点头?。

祝尔瑶这便转身跑了,离开时,她只依稀听见身后传来周文才?与周母的对话:

“母亲,阿瑶又不是咱家的仆人,你总将她使唤来使唤去?,是不是不太好?”

“这就心疼了?我不使唤她还能使唤谁?你知?道心疼她,怎么不心疼心疼你老娘?再说?了,我们这些年好吃好喝供着她,叫她做个饭捡个柴挑个水又怎么了?你……”

两人的声音一点点变得模糊,林尽随着祝尔瑶的视角,跑在日落余晖下,心情略微有些复杂。

祝尔瑶小时候,周家那对夫妇要?指着祝老头?这个文化人教他们的儿子,所以对他们一家人都和颜悦色体?贴入微,对祝尔瑶也颇为照顾。可现在不一样了,祝尔瑶变成了那个有求于人寄人篱下之人,地位自然也愈发卑微。

借着祝尔瑶的视角,林尽看她每天都在家里做着大大小小的家务,几乎整个家的杂务都在她身上扛着。的确如周文才?所说?,祝尔瑶不像这个家的一份子,反倒像个仆人。再看周母对她那颐指气?使理所当然的样子,显然,他们的儿子如今有了大出息,他们不仅于人有恩还高人一等,早已看不上祝尔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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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乡野姑娘了。

可惜,祝尔瑶心性?纯良,她总觉得自己做这些是分内之事,即便周母态度再坏,她记得的,也永远是小时候周母笑着抱着她玩拨浪鼓时的亲切慈祥模样。

祝尔瑶在厨房忙活了一晚上,做了一大桌子菜,但可笑的是,周家的饭桌太小,坐不下四个人,祝尔瑶只能端着小碗,搬着小凳,坐在矮人一截的位置。

她若想吃菜,须得站起来从桌上的盘里夹,为了不站起来太多次惹人烦,她大多时候都默默坐在底下,扒拉着碗里的白米饭。

“……”林尽看着碗里的白饭,也不知?想到了什么,一时有些出神。

直到另一双筷子夹着鸡腿放进了祝尔瑶碗里,林尽微微一愣,随着祝尔瑶抬眸的动作望去?,便瞧见了眉眼温柔的周文才?。

周文才?看出了祝尔瑶的窘迫,他不停给祝尔瑶夹着菜,又将鱼肚子上最好的一块肉挑出来。

可还没等他把那块鱼肉放进祝尔瑶的碗里,先?有人不满地摔了筷子:

“还吃不吃饭了?阿瑶是死的吗,她自己不会夹菜,还要?你给她夹?这是你的接风宴!你还没吃几口,全进了人家的肚,像什么样子?!”

“……”

祝尔瑶看着碗里还没来得及动的鸡腿,赶紧把它夹回了周文才?碗里:

“我吃饱了,文才?哥哥,鸡腿上的肉最香了,你是功臣,你吃!那个……后院的鸡笼坏了,我还得重新编一个呢,你们吃完了叫我就好,我来收碗。”

祝尔瑶找了一堆理由,想快些离开这里,可还没等她迈出一步,周文才?突然放下筷子,握住了她的手腕:

“等等。”

“?”这下,不仅祝尔瑶愣住了,连对面的周母和一直默不做声闷头?吃饭的周父也抬眸望向了周文才?。

周文才?从桌边站了起来,语气?温和坚定?:

“父亲,母亲,我与阿瑶青梅竹马一同长大,从儿时起,你们便说?未来要?我娶她回家。后来,你们说?等我长大点再说?婚事,再后来,又要?我考了功名?再谈这些。如今,我年及弱冠,金榜题名?,也应当完成当年对她的承诺,风风光光迎她进门?。我这次回来,一为探亲,二便是为了此事,还请父母亲准允!”

“……”祝尔瑶微微蜷起手指。

她有些紧张,一颗心藏在胸膛中怦怦跳。

她和周文才?还有在家中没有话语权的周父都等着周母的点头?,但静默许久,周母也没有回应,开口时,只淡淡道:

“吃饭呢,突然说?这些作甚?阿瑶,你不是还有事要?做吗?赶紧去?吧。”

前一秒还急促到吵人的心跳声突然停顿一瞬,又慢慢沉了下去?。

空气?再次陷入沉默,祝尔瑶等了一会儿,什么也没等到。

她便微微垂下眼,轻轻挣开了周文才?的手。

而周文才?的手臂停在拉住她的那个角度,迟疑许久,才?在母亲的目光中缓缓垂了下去?,重新拿起了桌上的筷子。

初秋的夜有些冷,祝尔瑶搬个小板凳坐在院里,用被风吹得冰凉的手慢悠悠编着鸡笼。

屋里传来一家人的争吵声:

“小时候那些话都是玩笑话!怎么能当得真?!我看你就是读书读傻了,脑子都读轴了!连你娘的话都不听了是不是?你读那么多大道理,懂不懂百善孝为先??你连你娘都不孝敬了吗?好啊,状元郎气?死娘,我倒要?看看这世上有没有这个道理!”

“你当年读书是谁供的?是我还是她祝尔瑶?没有我,哪来的今天的你?天天阿瑶阿瑶,也不知?道那小狐狸精给你下了什么迷魂汤!”

“你现在是状元郎,是那皇城最闪耀的星星!什么样的好姑娘你娶不到?非要?巴着一个乡野村妇!她配不上你!做妾都不够格,更别说?正妻!你啊,趁早给我死了这条心吧!”

“……”

祝尔瑶垂着眼,漫不经心地听着屋内的吵闹,一时不小心,被竹条锋利的边缘划破了手指。

鲜红的血液从指尖冒出头?,祝尔瑶有些难过,她擦掉指尖的血迹,又将冰凉双手放在唇边,轻轻哈了一口气?。

片刻,她像是想到了什么,便从怀里取出了周文才?折给她的风车。

可那小风车似是被她压坏了,拿出来后,它病恹恹地歪下了头?,怎么吹也不转了。

指尖又渗出了血珠。

祝尔瑶把小风车放到了手边的台面上,没再理会它。

好疼啊。

她最怕疼了。

事与愿违

周文才是个很温柔的人, 对谁都同样温柔。

他不?想伤祝尔瑶的心,却也不?想跟母亲争执吵闹,两边为难下, 他这次回?乡,终也没能如愿娶了心上人。

祝尔瑶像以往无数次一般, 送他到村口?, 祝他一路顺风, 步步高升。

周文才看着她,眸中波澜微动。

临走前,他轻轻拉起祝尔瑶的手,问她:

“阿瑶,你信我吗?”

祝尔瑶冲他笑?了笑?:

“信呀,你是文才哥哥, 我当然信你。”

听见?这话,周文才悬着的心放了下去, 这才微微弯起唇。

她冲祝尔瑶点点头,认真道:

“那阿瑶, 你等等我好不?好?母亲只是还没想通, 只要我坚持, 她一定会同意的。等我劝好母亲,一定会娶你进门, 到时候, 我便带你去皇城, 皇城有好多好吃好玩的, 你肯定喜欢。”

“……”祝尔瑶微微垂下眼?。

她抿起唇, 没有回?答,只道:

“文才哥哥, 快走吧,别让车夫等久了。”

似是看懂了祝尔瑶的态度,周文才的眸光慢慢暗了。

但他没有放弃,临走前,他拉着祝尔瑶的手,说了很多遍:

“等我。”

祝尔瑶始终没有应他。

她原本就是个不?够坚强的小姑娘,那天,周文才走后,祝尔瑶一个人躲在?田里,哭了很久很久,哭得眼?睛都肿成了桃子?。

她想说,她信她的文才哥哥,却再也不?想等了。

这些年,她已经等了太久太久了。

她不?想再做停留在?村口?目送他远去的那个人,不?想再坐在?村口?的大石头上一天天地无望地盼着他回?来,不?敢妄想风光无限的状元郎能娶她一个乡野丫头,即便他们曾经那么亲密地躲在?田野里嬉戏玩耍,即便他们曾经玩过无数次拜堂成亲掀盖头的游戏。

可游戏终归是游戏,事实是,即便周文才力排万难娶了她,也会有无数人对他和她指指点点,说她配不?上他。

祝尔瑶不?想周文才成为他人茶余饭后的笑?料。

她更不?想自己被人家指指点点,被人家贬低轻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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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爹说过,阿瑶是世上最好的孩子?,配得上世上最好的人。

爹爹说,未来无论如何,都不?许阿瑶委屈自己,阿瑶要快快乐乐一辈子?。

可现在?,她不?快乐了,即便在?最喜欢的文才哥哥身边,她也不?会像以前那么开心了。

祝尔瑶不?想受委屈,可她的文才哥哥保护不?了她,若想留在?他身边,她就只能一直受委屈,一直等下去。

那天,祝尔瑶哭到傍晚才回?家。

她怕被周母责备,所以一路小跑回?去赶着做晚饭,可令她意外的是,回?家后,周母并没有质问她跑去了哪里,她只笑?眯眯地把祝尔瑶带回?家里,然后跟她介绍了一个人。

“阿瑶,这是五龙村方猎户家的儿?子?,方大明。来,大明啊,这就是我们阿瑶,模样水灵吧?”

祝尔瑶愣住了,不?过很快,她便明白了周母的意思。

周母不?想让她嫁给周文才,也怕周文才再惦记她,所以,周文才前脚刚走,她后脚便叫来了适龄郎君给祝尔瑶相看。

方大明皮肤黝黑,浓眉大眼?,个头很高,站起来时,祝尔瑶还不?到他的肩膀。

他长?相乍一看有些凶,祝尔瑶有些怕他,但相处久了才发现,他个性其实憨厚又内敛,同祝尔瑶对视时,总会忍不?住略显慌乱地撇开眼?。

祝尔瑶看着他通红的耳尖,没忍住偷偷笑?了。

她并不?讨厌他。

那天之?后,方大明总会大老远从五龙村跑来找她。

方大明不?会折风车,但他会骑马,还会用木头雕各种各样好玩的小玩意。

他会很耐心地教祝尔瑶骑马,还会带她去双喜村外、更远些的地方。有次他们在?野外遇见?了狼,方大明把祝尔瑶护在?身后,自己打跑了那些野兽。

那时祝尔瑶站在?他身后,感受到了她丢失很久、自从爹娘故去后就再也没有过的安全感。

她想,她愿意一直站在?他身后。

亲事就这么定下了,一切都很顺利,就是方大明的父母嫌弃祝尔瑶是个孤女,定亲时多说了几句。方大明虽然话少?,但并不?愚笨,他一直护着祝尔瑶,还把他们暗里贬低祝尔瑶的话一句句还了回?去。

在?和方大明相处的日子?里,祝尔瑶难得找回?了曾经的无忧与快乐,定亲后,她一直盼着成亲的日子?,盼着那个傻大个红着耳朵掀开自己盖头的时刻。

成亲的那天,祝尔瑶换上了娘亲留给自己的嫁衣,娘亲曾经说过,要她穿着这套衣服,笑?着嫁给能带给她幸福的人。

祝尔瑶想,她大概做到了。

祝尔瑶没有爹娘,便将茶奉给了爹娘的牌位,还有这么多年来收留他的周家夫妇。

之?后,方大明会牵着她上花轿,带她回?五龙村,等正式拜了堂,她便是方大明的妻子?,从此,她便有了自己的小家。

花轿晃晃悠悠,不?一会儿?便到了五龙村,到了方家门外,可还不?等她在?方大明搀扶下离开花轿 ,她隔着盖头,突然听见?远处传来声?嘶力竭一句:

“不?可!”

听见?这个声?音,祝尔瑶重重一抖。

见?她如此,方大明知她害怕,便上前一步护在?了她身前。

在?参加喜宴的乡里乡亲近百道目光下,周文才摔下了马,他看起来十?分狼狈,他跪在?地上,一时不?能起身,就那样颤着嘴唇,问祝尔瑶:

“阿瑶,你当真不?顾我们多年情分,要嫁与他人做妻?那我呢?我怎么办?阿瑶,没了你,我要怎么办?”

听他这样说,周围的乡亲们开始窃窃私语。祝尔瑶向来是个胆小的姑娘,她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往方大明身后缩了缩。

她悄悄抬手掀开盖头,想看看周文才,可抬眸对上他滚烫的目光,她又有些害怕。

她张张口?,想说,可你又不?娶我。

你只会让我等,你又不?娶我。

我不?想等了,不?想嫁给你了。

现在?有人保护我,我想嫁给他。

可不?知是太紧张了还是如何,祝尔瑶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心很慌,她听着周边各种恶毒的言语和指责,不?受控制地开始发抖。

“你!你又是什?么人?!她只喜欢我,她说她只愿嫁给我!祝尔瑶只愿嫁给我!你为何要强抢我妻子??!”

周文才不?愿逼迫祝尔瑶,便将矛头对准了方大明。

方大明看着他,只道:

“她现在?是我的妻子?。”

“不?!你们还没有拜堂,做不?得数!阿瑶,阿瑶!我知道你是被逼迫的,你跟我走好不?好?你跟我走,我娶你,我们一起去皇城,好不?好?”

周文才温柔怯懦了一辈子?,这是他这么多年来,做的最胆大最出?格的事。

祝尔瑶曾经无数次盼着他勇敢一回?,盼着他带自己走,可在?她再不?期待之?时,周文才又将勇敢用到了最糟糕的地方。

祝尔瑶难堪地低下了头。

她听见?旁人的话,几乎能感觉到他们戳在?自己脊梁上的手指。

“好热闹,光明正大来抢亲,老方家的脸算是丢尽咯。”

“是啊,也不?知这小娘们有多美,迷得两个男人神魂颠倒。”

“这是双喜村的吧?我听过传闻,小娘们和抢亲这个一直不?清不?楚的,说不?定,老方家这次是捡了个破鞋。”

“那他们还要这个儿?媳妇吗?”

“要就要呗,被人指指点点一辈子?,捡一辈子?破鞋!”

“哈哈哈哈……”

“那又怎么样,老方儿?子?又不?在?乎,人家只要他的小娘们,之?前老方两口?子?说了人家几句,小方还不?乐意,跟他们老俩口?顶嘴呢。破鞋又怎么样,人家宝贝着呢。”

“老方要昏过去咯哈哈哈,要我是他,我就不?要这个儿?子?了,让他抱着他的宝贝破鞋过一辈子?吧!”

这些话,方大明同样听见?了。

但他始终没松开祝尔瑶的手,他也没再理会周文才,只执意要带祝尔瑶进门拜堂。

但祝尔瑶却轻轻挣开了他。

对不?起。

祝尔瑶太害怕了,她发不?出?声?音,只能在?心里一遍遍跟方大明道歉。

她知道方大明不?在?乎这场闹剧,知道他会一直保护自己,不?让自己受委屈。

可这委屈,不?落在?她身上,便会落到方大明身上,会落到方家所有人身上。

若方大明今日真娶了她,他和他们一家人都会跟着自己,被指点一辈子?,被骂一辈子?捡破鞋,一辈子?抬不?起头。

她不?能这么做。

原本事情就是因她而起,那么,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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些流言蜚语,就让她一个人承受好了。

周边议论唾骂的声?音越来越大,在?这些声?音里,祝尔瑶一步步走向了周文才。

走到周文才身前时,她抬手掀开了盖头。

小时候,她曾经幻想过无数次掀盖头的时刻。

可此时,她掀开眼?前红色,面前是自己从小就想嫁的人,她眼?里泪珠大颗大颗滚落,却不?是想象中的欣喜,而是委屈,是不?甘,是难过。

这和她想的不?一样。

可周文才看到她,却笑?了。

后来,瘫坐在?地上的周文才像是再也坚持不?住,身体晃悠两下,栽倒在?了地上。

再后来,有个陌生人将周文才和祝尔瑶一起带回?了双喜村。

祝尔瑶卸了钗环,换了嫁衣,静静地坐在?自己房间里。

屋外的人在?争吵。

“这么好的亲事,你抽了哪根筋要去抢亲?人家要脸不?要,我们老周家要脸不?要?!你以前那么乖一个孩子?,怎么变成了这样?谁教你的?都是谁教你的?!都是祝尔瑶把你带坏了对不?对?!不?对,她嫁人这事我一直瞒着你,你是怎么知道的?!”

说完这话,周母怒气?冲冲闯进屋子?,抬手一巴掌重重扇在?祝尔瑶脸颊,直把她打得偏过脸去。

“是不?是你,是不?是你这个小贱人?!是不?是你给我们文才通风报信怂恿他来抢亲?他是读书人,是状元郎!是大官!没你吹风,他怎么可能做出?这种野蛮事?!你真是打了一手好算盘!贱人!做出?这档子?事,我看看以后谁敢娶你!”

“我娶!”

周文才跑进来,“扑通”一下跪在?了周母面前:

“我娶她!我要娶她!我周文才这辈子?,非祝尔瑶不?娶!”

“你娶个屁!”

一直站在?旁边的陌生男人没忍住道。

他似乎是周文才在?皇城的友人,他一把将周文才从地上拎了起来:

“你娶了她,公主怎么办?皇上那边你又要怎么交代!你想带着你全家人掉脑袋吗?!”

“公主?什?么公主?”

周母歪了重点,突然两眼?放光追问道。

男人冷冷嗤道:

“皇上的长?女,长?公主殿下,对他周文才一见?倾心,说非他不?嫁!皇上指名要他周文才做驸马爷,他却从皇城跑回?这破村子?,一路上不?眠不?休跑死了八匹马,就为了来抢这个破亲!你抢了又怎样,你能娶吗?!”

男人说这话时,指尖一直指着祝尔瑶,就差怼着她的脸骂一句“红颜祸水”。

“你说说你,周文才,你那聪明劲都到哪去了?放着公主不?娶,冒着掉脑袋的风险跑回?来找一个乡野村妇?!”

男人骂道,周母也跟着帮腔:

“就是,都是这小贱人!我告诉你,祝尔瑶,我们家文才是要尚公主的人!是驸马爷!若公主怪罪下来,任你有十?颗脑袋也不?够掉的!”

“……”

祝尔瑶又说不?出?话了。

她只默默地擦着眼?泪。

她在?想,他们为什?么要指责自己呢?

是她做错什?么了吗?是她做了坏事吗?明明自己也很委屈,为什?么还要坐在?这里挨骂?

她早就不?想嫁周文才了,今天闹了这么大的笑?话,她才是受伤最多的那个,可听他们的意思,这事到头来怎么全成了她的错呢?

事情的最后,周文才被那个男人拎走了。

祝尔瑶又像以往无数次一样送他到村口?。

这次,她看着周文才一步步走远,但那人走到半路,又跑了回?来。

他拉起她的手,又跟她说了她无比熟悉的一句:

“阿瑶,你等我,你等等我,我一定娶你,一定。

“等我回?了皇城,我便跟圣上和公主说清楚,大不?了我不?做官了,就算不?做官,我也要娶你!

“今天受的委屈,来日我加倍补偿给你,我发誓,我周文才发誓,我这辈子?只爱祝尔瑶,只娶祝尔瑶一个人!否则便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说着,周文才摸摸自己的衣裳,从怀里摸出?一颗红珊瑚珠。

看见?那颗珠子?,他似乎怔愣了一瞬。不?过他没时间细想,他只像是想证明什?么似的,将那珠子?塞在?了祝尔瑶手里:

“等我,阿瑶,你等我。再等等,再等等,我保证。”

祝尔瑶将那颗珊瑚珠握在?手心,她坐在?村口?的大石头上,再次看着周文才远去。

冰凉的珠子?在?她手里,慢慢被体温变得滚烫。

她能怎么办呢?

她又回?到了这里。

上次她还能拒绝,可如今,她连拒绝的资格都没有了。

她能怎么办呢?

错是她的,骂名是她的,等待是她的。

就算周文才要她等一辈子?,她也只能等了。

惨绿愁红

祝尔瑶没嫁成方大明, 也没嫁成周文才。

她又回到了?周家。

她是个女人家,没什么营生的活计,除了?做饭和杂务, 她什么也不会,她只能继续留在周家干些杂事, 好换口饭吃。

村里的人也都听说了她成亲当日的闹剧, 他们?说她是妖女, 说她不要?脸,说她给状元郎灌了?迷魂汤,说她是贱人,是小娼妇,说她害了?周家方家这么好的两个儿郎。

他们?还笑她,说她抢亲那日阵仗闹得那样大, 最后方?大明没嫁成,周文才也没嫁成, 闹来闹去?,坏了?名声, 不可能再有人愿意要她。

那日之后, 方?大明还来找过她, 但?祝尔瑶一见到他就?说不出话,她害怕, 她愧疚, 她只能坐在那里流眼泪。

方?大明在她身边站了?很久, 也看?她哭了?很久, 最后, 他什么话也没说,只默默转身离开了?, 之后,再没来过。

听?村口的婆子说,方?大明又说了?一家好亲事,是四水镇的某个好姑娘,这次,方?家父母打心底里满意,快快就?定了?亲办了?事,如今已是幸福美满的一家人。

祝尔瑶偷偷在边上听?着,她打心底里为方?大明开心,却?也打心底里觉得难过。

后来,她又偷偷上田里去?哭了?一鼻子。

祝尔瑶觉得自己真的很不坚强,遇见什么事都爱哭,一激动就?说不出话,也难怪总会被人欺负。

而且,自从成亲那日之后,她就?越发爱哭了?,遇到点事会哭就?罢了?,有时候一个人待着什么事没做也掉眼泪。

她感觉,自己好像越来越不开心,也越来越不爱笑了?。

她浑浑噩噩地过着日子。

周文才给她的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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颗珠子,她一直留着,没事就?拿出来看?看?,可?说要?回来娶她的周文才,却?再也没回来过。

她在等,她一直在等,可?这次,她又没等到。

祝尔瑶就?这样日复一日在村口坐着,她过了?女孩最好的年纪,成了?个没人要?的“破鞋”,日复一日活在十里八乡茶余饭后的笑谈中。

又过了?一段时间,外面似乎起了?战乱,说是哪个王爷反了?,民间人心惶惶,生怕战火会烧到自己头上。

那年天灾连连,收成也不好,靠庄稼吃饭的双喜村家家户户揭不开锅,每日就?靠喝米汤过活。将希望寄托于山神的村民们?生生踩出了?一条往返山神庙的路,就?盼着神仙泽世,能给他们?一口米吃。

祝尔瑶被周家人赶出来了?,因?为周家的粮不够吃,他们?嫌祝尔瑶浪费粮食,便要?她出去?自生自灭。

祝尔瑶没办法,连着饿了?两天后,她试着找去?后山,想看?看?有没有野菜野果之类的东西能填肚子。

她背着个小背篓,拿了?一把生锈的镰刀,在后山晃了?一圈,还真被她寻见了?个生满野菜的小坡。

她心下?欣喜,正在她认真挖野菜时,她突然?听?见身前有人唤她:

“姑娘?”

祝尔瑶愣了?一下?,抬头看?去?,见是个五六十岁的老头子。

老头子一身道?士打扮,白发稀疏,张口一口黄牙。他背着浑身“法器”,冲祝尔瑶笑了?笑:

“我想问个路,这附近是不是有个什么双喜村?该怎么走啊?老头子我迷路了?。”

祝尔瑶擦了?擦额上的汗,指着来时的小路:

“您顺着这条路下?去?,便是双喜村了?。”

“哦,谢谢啊。”

道?士老头用一双浑浊的眼睛将祝尔瑶上下?打量了?好几遍,最终,他怪笑一声,捋着胡须,晃晃悠悠地走了?。

祝尔瑶并没有在意自己遇见的这个怪人,她只挖了?一箩筐野菜,等着回家后炒熟了?填饱肚子。

她动作慢,在山上待了?足有大半天,等她下?山时,天已经黑了?。

以往这个时间点已不会有人在外了?,可?如今,村民们?却?古怪地聚在了?村庄主道?上。

一见祝尔瑶出现,他们?一个个都盯着她瞧,那眼神说不清道?不明,像一头头眼睛发光的恶狼。

祝尔瑶暴露在他们?的目光下?,实在害怕。

“你背篓里装着什么?”

周母率先拨开人群,眼尖地发现了?祝尔瑶身后的东西。

祝尔瑶抖了?一下?,她慢慢地摘下?背篓,小声道?:

“野菜……我在后山找见的,如果你们?想要?……”

她原本想说,我知?道?大家都没饭吃,若你们?想要?,我可?以分你们?一点。

可?还没等她说完,周边的村民便一哄而上,抢走了?他的背篓。

祝尔瑶被他们?推搡到了?地上,她无助地看?着村民们?,张口想制止,却?又发不出声音。

她辛苦挖了?一下?午的野菜,最后,连片烂菜叶子也没捞着。

他们?抢走了?她的野菜,只扔给她一个被踩烂的竹背篓。

祝尔瑶抱着那个烂背篓,鼻尖一酸,又要?哭了?。

“妖女!”

当她委屈抹泪时,人群后突然?跳出来一个声音。

村民们?默契地让开一条路,祝尔瑶抬眼,便瞧见了?下?午找他问路的那个老道?士。

此时,他举着一把脏兮兮的旗子,冲她挥了?又挥,边神神叨叨地喊着:

“此妖女,法术极强,最擅惑人心魄,尤其爱迷惑男子!夭寿啊……夭寿啊!她所做恶事太多,你们?还善心泛滥始终包容,山神见状震怒降罪,才连带此地天灾不断,良田荒芜可?怜,可?怜的村子!可?怜的凡人啊!”

“果然?!”

周母第一个站出来帮腔。

她捂着脸,高声哭喊着:

“果然?是她!天哪,我那可?怜的儿子果然?是受了?她的蛊惑,说什么非她不娶,还被妖法迷惑,干出了?抢亲这档子荒唐事!害我们?家被嘲笑这么久!我!我居然?还执迷不悟,好心收留她这么多年,待她如亲生女儿!天啊!我真是瞎了?眼,养了?只白眼狼啊!”

听?她这样说,其他村民也纷纷做恍然?大悟状:

“是啊!难怪了?,五龙村方?家那小子也被她哄得五迷三道?,她就?是妖女!”

“是啊,我们?今年天灾连连收成惨淡,原来都是因?为她!”

“老周媳妇,你就?是心太善了?,竟养着个妖物这么多年!”

“妖女!杀了?她!”

“……”

祝尔瑶抱着背篓坐在地上,她看?着面前一张张恶鬼般的面容,身体忍不住发抖。

她想说,她不是妖女。

她在双喜村出生、长大,她在这里生活了?这么多年,为什么要?说她是妖女?

她看?向村长,伸手抓住他的衣摆。

她想说,兆康叔叔,我小时候还骑过你的脖子,我不是妖女。

可?兆康一脸嫌恶地踢开了?她。

她又看?向庄伯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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