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般路过这样的地貌,两岸不应如此安静,仿若毫无生气。
除非
那两老船工心下一凛,正想?着怕是有埋伏,船板下突然游来了数道黑影,攀钩朝着甲板上一抡,飞身?便从水下冒了出来。
紧接着便是一把把致命的刀锋,在黑夜中青光乍现?,将?那两回身?企图通知大家的老船工,彻底堵在了甲板上。
就?在他们险些命丧刀口,吓得闭上双眸的一刹那,仿若看到了一道月白的身?影,犹如厉风袭过。
一阵短暂而急促的打斗声?,老船工再睁眼,那帮歹徒已经尽数被踹回了水中。
水下瞬间出现?了另一方势力,只见?几个水性极好的壮汉,一见?水匪跌下水,齐齐上前将?他们擒下了水面。
水面暂时?恢复了表面的平静。
秦陌转过身?来,沉声?同那两老船工嘱咐道:“立刻叫醒大家,所有人关好舱门,千万不要?从船里出来。”
另一厢,曹立早已趁机抓住了船尾的那几个水匪内应,却没有立刻把那信号灯熄灭,反而提在了手上,变本加厉地朝着丛林一带晃动。
那群水匪看到了暗示下手的信号,纷纷从密林中暴露出踪迹,一茬接着一茬扎入了水中。
这一招引蛇出洞,要?的就?是将?他们一网打尽。
文长青早已听从秦陌的安排,叫漕帮的人埋伏在了水底下。他们陆上打不过水匪,水性却从不比他们差。
那帮水匪露出了狐狸尾巴,才发现?这是一道陷阱。两方在水中僵持不下,水匪企图将?他们引到岸上,只要?一上岸,这些漕帮的人便不是他们的对手。
岂料,两岸之间,所有可以逃亡的密林口,早已伏了满满当当的士兵。
水匪以为自己是将?漕帮的那帮莽汉往岸上引,孰不知自个实则是自投罗网。
要?论作战能力,满大周还有哪帮人,比得过秦陌手底下亲养出的精兵?
若说乖乖顺着水流逃窜还有一线生机,到了岸上,他们面临的只有死路一条。
倒也有趁机上船的一些漏网之鱼,转而就?被秦陌和曹立踹回到了水里,与漕帮再度来一场你?追我赶的驱逐上岸游戏。
文长青一开始还担心只派两人上船,不足以保护那么大的商船,现?儿发现?他俩完全不参加打架,就?是在玩“蹴鞠”,一头一尾两个守门员,绰绰有余。
秦陌这边正护着船头,刚把一个体型剽悍的水匪打下水,另一个水匪握刀朝向他的手不由颤颤发抖,迟疑了片刻,那水匪猛地转头,一个筋斗翻身?往上飞跳,竟循着船舱外部的梁檐,往船顶处逃了去。
这艘商船顶上雕梁画栋,四角坠着迎风银铃,正上方的那间雅间,正是船东家的住处。
秦陌面上一凛,纵身?跟着那水匪跃了上去,刚攀上雅间窗户前方的朱红危栏,水匪一刀朝着他面门而来。
秦陌旋身?一转,躲闪的身?姿近乎写意。
两人在船顶打斗了片刻,水匪手握长刀,却也完全抵不过秦陌赤手空拳,一下就?被他逼到了角落。
绝境之中,水匪一刀劈开了旁边的窗户,企图跳入屋内。
秦陌及时?从身?后拽住了他,一把将?他卡进窗户一半的身?子拉了出来,紧接着一扬,把他整个人从船顶径直抛到了水中。
扑通水花声?四起,周围的漕帮犹如鱼群扑食,闻声?而动。
秦陌站在栏前,见?状,唇角忍不住溢出了一丝笑?意。
恰在此时?,打裂的窗户中,屏风后,豆大的灯光朦朦胧胧,一道纤细的影子明显受到了惊吓,猛地从芙蓉帐内,缓缓坐了起来。
她似是还有些晕晕乎乎的疲乏,下意识捂了捂额间。一抬手,腕上的真?丝袖口顺势滑落到了手肘,露出了玉如意般的臂腕,隔着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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层模糊的屏风,身?姿优美,娉婷婀娜。
晚风徐徐袭过,廊檐前的银铃,登时?发出了一阵阵清脆的声?响。
窗外人着一身?浮光闪现?的长袍,头戴玉冠,清辉映边,皎如一道颀长的月色,长身?玉立在窗前,见?屋中有人影苏醒,正朝着屏风内看了过去。
芙蓉帐内,那纤细的影子恰好也扭了头,隔着屏风,款款望了过来。
第074章 第 74 章
朱漆危栏外, 水云空流。
两人隔着一道朦朦胧胧的水墨屏风,画上几枝伸展的雪梅底下,两个小儿围着一个双耳壶。
豆大的烛火摇曳在床头矮几前, 一看清屏风上映出的是一道?娇柔女儿的身?影。
秦陌一下别过了脸。
饶是隔着一道?屏风,对方毕竟坐在了床榻上,他无?心冒犯, 即刻垂下了眸眼, 非礼勿视, 干咳了声,安抚道?:“姑娘不必惊忧,在下是官兵。”
他的声音冷冷清清,听来是年轻男子,却有经年的官威积压,不急不徐的语气中, 给人一种沉稳的安定感。
屏风之后,那?纤细的身?影略有一瞬间?的僵滞。
秦陌沉着嗓子续道?:“商船遭到了水匪袭击, 我们正?在清剿,姑娘只需待在屋中, 便可安然无?恙。”
只见?对方静默了片刻, 缓缓点了下头。
转而, 窗外的男人脚步声挪动, 转身?下楼前,目光落了眼那?空荡荡的窗台上。
伴随着一阵飞身?下瓦的轻快动静,那?颀长身?影带起的短风漏进窗台, 携来了他最?后留下的, 一句略有头疼的声音。
“这窗户,我会赔的。”
芙蓉帐内的身?影愣怔了下, 听着那?趋渐离去的脚步声,略一歪头,从屏风后,探出了一双澄澈的琉璃眼眸。
只见?她?特意寻名匠精心打造的六菱彩色雕花窗,转眼就只剩下半扇了——
夜色如墨,漆黑一片的天空上,月光受到来回路过的云层遮挡,忽明忽暗了许久,终于拨开了云层,斜斜将银光洒在了船板上。
船顶四角的银铃,仍在风中时不时摇曳轻响。
水道?上,喧哗声逐渐落了下来。
商船临时停靠在了岸边。
秦陌下岸收拾残局,不少商户从船舱走出,经历了一晚上的提心吊胆,好在有惊无?险,他们大大舒了口气,纷纷上前,向他拱手作揖。
秦陌礼貌颔首,一开始并没有将心思留意在他们的恭维话上,问及姓名,也只道?是江苏衙门领俸打工的一位无?名小卒。
秦陌站在船前,仔细听着士兵汇报水里与岸上的伤亡。
直至那?跑堂笑吟吟走上前来,道?是他家东家十分感谢他今日的出手相助,有意请他上船吃一杯酒。
秦陌婉言拒绝,头也未转,只道?:“分内之事,不必记挂。”
“真的不必?”
一道?十分清越的嗓音忽而从背后响起。
秦陌猝不及防回首,只见?那?挡在屏风后无?声的人儿,此时正?迈着莲步,提裙走下船来,脆生生的语气中,携着一抹熟悉的天然笑意,“那?我该怎么同你商量我那?窗户的赔偿呢?”
她?穿了一身?与以往迥然不同的珊瑚红襦裙,衬得?她?肤白若雪,整个人都在月色下发光,而她?的神?情越发恬淡,眸眼中沉淀着游观山海的阅历,愈显得?又清又亮,而无?波无?澜。
便是这么惊鸿一瞥,秦陌宛若定住,四目相对,他紧紧盯着那?熟悉的芙蓉面,心房骤然开始狂跳。
眼看?着她?款款向自己过来,秦陌近乎麻木地在原地站了片刻,脑海里一片空白,汇报的士兵后来说了什么,一概没有听清。
那?令他朝思暮想的人儿,就这么走到了他面前,一如既往弯弯了眼眸,喊了他一声,“世子爷。”
转而笑了笑,“哦不,该叫王爷了。好久不见?。”
秦陌凭着本能颔首,只觉得?喉咙干涩,有千言万语,堵在了嗓子眼,百转千回,最?后,也只化作了一句干巴巴的,“好久不见?。”
曹立站在一旁,把这一切都看?在了眼里,倒还是第一回,看?见?他素是心有成?算的年轻上峰,这般略显得?手足无?措的模样。
崔兰殊,前世子妃,曹立还是有幸见?过的。
与前妻蓦然重逢,是个人多少都有点尴尬,秦陌的僵滞,他也不是完全不能理解,可僵滞过后,这一番走不动道?的样子,倒叫他有些摸不着头脑。
文长青则全不知情,只见?秦陌波澜不惊的眸子难得?露出一点慌乱之色,看?热闹不嫌事大,拿腔拿调地揶揄道?:“原来您砸碎了人家的窗户啊,怪不得?想跑。”
不是他砸的
当时会那?么说,皆因秦陌自觉是他一时不慎,放那?水匪逃窜上了楼。他既用人家的船引蛇出洞,又无?法?事先告知,以免引起水匪的警觉,便理当保护好这儿的一砖一瓦。
只是他从未料到,这是她?的船。
若是他知道?。
那?他肯定连上楼的机会都不会给那?个水匪。
所?有的水匪皆以尽数缉拿,秦陌原打算与他们一同前往当地的府衙,连夜将这帮作恶多端的犯人彻底审问清楚。
劫过多少船,害过多少命,量刑判定,该囚得?囚,该杀得?杀,今天能干完的活,绝不留着见?第二天的太阳。
这便是洛川王的行事准则,曹立与王参军都做好今晚熬通宵的准备了,岂料这人一下转了性子,手一松,叫他们把人先带回衙门羁押。
“今夜辛苦各位兄弟了,你们先回去,休整一下。”秦陌道?。
曹立讶然,“那?您呢?”
秦陌顿了顿,义正?言辞道?:“我留下赔窗户。”
众亲兵将领闻声纳罕。
几时赔窗户这等?小事,竟轮到他亲自留下来处理了?
秦陌向来是说一不二,转眼,人已经跟在“债主”身?后上了船。
那?一副沉稳的步子虽变得?有些虚浮,但却不像是心虚,反而像是步入了梦境,瞧着不像是去赔钱的,反而是心甘情愿去送钱的。
商船临时靠岸休整,四周夜幕之色浓郁,水上蒸腾出一层淡淡的雾气。
兰殊叫人在船头安排了一桌席面,两人一坐下,兰殊先轻咳了声,主动解释她?方才在屏风后没有开口,主要是怕打扰了他们的计划。
“总要先干活,后续旧,你说是不是?”兰殊笑道?。
自成?年以后,秦陌的说话声越发练得?不徐不疾,一遇到她?,却变得?生涩起来,迟疑间?,只低低嗯了声。
兰殊看?了他一眼,唇角的笑意益深,“看?来确是太久没见?了,要换做以前,你总要讥笑我两句,问我刚刚是不是被这场打劫吓破了胆,才不敢吱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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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陌轻咳了声,沉着嗓音道?:“小时候不懂事,说话比较难听。”
兰殊呆了呆,有些意外地掩袖嗤了一声,眼眸弯弯起来,慨叹道?:“原来你也知道?你说话难听啊。”
“”
秦陌眼底划过了一丝窘色,默然看?着她?的笑容,目光落在她?身?上,一寸也舍不得?挪动,心里有九分的重逢之喜,剩余一分,不是滋味。
秦陌微不可察地细细打量了她?一会,一时觉得?她?胖了,一时又觉得?她?瘦了。
胖是因为他给了她?想要的自由,别离的时光,他无?时无?刻不期盼她?一切安好,如今看?见?她?各方面都好,他心里悬着的大石终于落定。
瘦是因为他存有一丝小小的私心,企图寻得?她?身?上的某一处落魄,让他能有理由,把她?绑回去。
算起来,有三年多不见?她?了。
具体到多少天,多少个时辰,秦陌心里记得?,只是不愿回忆。
兰殊就像一场暴风雨,在的日子,终日肆意喧嚣,一走,一切都安静下来。连梦,都再不轻易舍他一面。
而就在他恍若重新回到了梦里,看?着她?那?一副熟悉的芙蓉面再度出现在他面前,与往常一般,坐着同他谈天说地。
旁侧端着温酒过来的跑堂,先将其中一只杯盏放在了他面前,略有好奇地打量了他一眼,又把另一只放到了兰殊面前,贼兮兮道?:“东家,你几时又认识了这么个俊朗的官爷?”
刚刚,跑堂还无?意间?听到了她?喊他“王爷”。
虽然对方明显有低调的意味,可这不妨碍他们这帮人对于他俩关系的妥妥好奇之心啊。
毕竟,他们从来没听兰殊说过,她?还认识大周的皇亲贵戚。
而以兰殊的脾性,能叫她?亲自请上座来的,更是关系匪浅。
秦陌听人这么问,一时之间?,都不知要怎么解释他们的关系,心中正?是踌躇。
只见?兰殊简单地看?了他一眼,落落大方同人介绍道?:“这是我前夫。”
跑堂手上的托盘,一时间?噹地一声,掉到了地上。
不止是他,那?些个躲在了船舱门帘后偷窥的侍女船工,纷纷都惊掉了下巴。
跑堂立马捡起了托盘,再抬首的目光,左顾右盼,满心满意地替他俩尴尬。
兰殊对此摇了摇头,叹笑道?:“我们是好朋友。”
跑堂愣怔,连忙点了点头,跟着她?咯咯笑起来,也不知是真信了,还是为了缓解尴尬。
秦陌一腔的思念,则被她?短短“好朋友”三字,彻底束缚回了躯壳之内。
再看?她?一眼,心口顿时犹如万箭穿心。
欢喜与烦躁拧成?一股带刺的毒藤,时时刻刻用它那?针尖的荆棘缠绕他的心房,扎得?他满心痤疮,又疼又麻,堪堪维持面不改色,已经耗光了他的力气。
明明刚刚还恨不能把她?绑回去,秦陌的双腿一瞬间?固步自封,只保持着礼数的端坐,在兰殊将目光投向他时,配合着,扯出了一个僵硬的笑容。
跑堂才记起主动提壶为他俩斟酒,礼貌询问道?:“敢问前这位官爷如何称呼?”
“秦陌。”
跑堂又是一个呆住。
洛川王的真身?,向来是神?出鬼没,不是谁想见?就能见?的。
但洛川王的大名,满大周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跑堂一下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目光淌出了不尽的惊异,忙不迭看?向兰殊,谨慎问道?:“哪个陌?”
兰殊见?他并未有掩饰身?份之意,便和颜笑道?:“陌生的陌。”
与此同时,秦陌闻言作出回答:“陌上花开的陌。”[2]
话音甫落,两人下意识对望了眼。
第075章 第 75 章
晚风轻轻拂过, 吹过女孩的鬓发,男人的袖角。
秦陌的目光一过来,其间透着一些目不转睛的专注, 叫兰殊一时怔了会。
跑堂惊的抖了抖嘴,失声了好一片刻,眼睛睁得大大, 直直将眼前的男人看了会, 忽而, 难以自抑地握住了他的手肘,“我一直都很崇拜您!”
转眼间,那些躲在船舱里面偷窥的人群,更是铺天盖地涌了出来。
秦陌一下成?了猴一般地被围观。
这也是他为什么不喜欢在外头暴露身份的原因。
但这会他既成?了兰殊的前夫,便觉得总要有个好些的身份,才?能不丢她的脸面。
直到?人群统统叫兰殊轰散, 她才?有了机会,温言同秦陌笑问道:“你和公主娘娘和好了?”
赶走了跑堂等人, 兰殊只好自己亲自提起了玉壶。
她正想起身为他斟酒,秦陌却主动从?她手中夺走了玉壶, 转而, 朝她杯中先?斟了一杯, 再?把?自己的杯盏满上。
对于她的问题, 秦陌回答道:“我俩险些生死相?隔,还能再?见,有些气, 便也没必要置了。”
而他名?字的由来, 便是他俩母子头一回平心静气坐下来谈话,章肃长公主同他说的。
这件事, 兰殊也曾听公主娘娘说过。
章肃长公主生秦陌的时候年纪尚轻,那时小女儿家心思足,很多事情?都更容易赌气。
当时她生他生得辛苦,险些命丧黄泉,但秦葑却还在前线,没能及时回来。
待他马不停蹄赶回来时,章肃长公主已经抱着孩子闹别扭回了娘家。
秦葑自知?有错在先?,后来一直守在公主府的门口,想要接他娘俩回去。
章肃长公主就是不肯出门,只打发宫人出门,替她冷不丁询问了句,“当初说好女孩是我取名?,男孩是你取名?。我可不像你,整天到?晚食言而肥,父皇已经问起孩子的名?讳,你且说说取什么?”
那宫人拿来了笔墨,秦葑当即便写了个“陌”字。
章肃长公主一开始还以为他是在暗示她若再?闹下去,耗到?他没有耐心,他俩就形同陌路。
气得她连忙叫人用大棒子把?他打出去。
那拿大棒子的宫人走出去后,又拿着棒子回了来,第一句先?支吾着解释他们没打过驸马,撵不走他,第二句提及驸马又递来了一份笔墨。
章肃长公主摊开一看,只见上头写了句“陌上花开”。
后来,夫妻俩重归于好,孩子的名?字便这么随随便便敲定了下来。
秦陌最开始听到?自己的名?字,竟是父亲拿来哄媳妇的把?戏,一时间有些哭笑不得。
转而看见章肃长公主眼底划过的悼念,他忽而又有些心疼淌过。
人只有在共情?到?了他人的苦楚之?后,才?会发现?自己的可恶。
当秦陌并不期盼崔兰殊成?为寡妇的那刻,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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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真正体?会到?了母亲独自一人的难处,再?不忍心,多去苛责她什么。
兰殊再?回想到?章肃长公主每每说起过往,唇角不自觉提起的笑容,与眼角莹莹的泪意,打心底,为她与秦陌冰释前嫌开心。
兰殊面露出欣慰的笑容,举杯同秦陌碰了一下。
秦陌一口抿完,提壶为自己斟酒,兰殊叫他给她添一点,他却推拒道:“你意思一下就好,别喝太多。”
兰殊蹙起眉宇,不敢苟同道:“好不容易故人重逢,怎得叫我意思就好?”
秦陌看了她一眼,提了下唇角,“因为我不想被掐死。”
兰殊反应了好一片刻,想起当年她在朝朝家里喝醉的那次,才?醒悟到?他在揶揄她酒后会撒野,不宜喝太多。
兰殊轻咬了一下唇。
好哇,亏得前一刻她还提到?他说话客气了,这才?没过多久,原形毕露。
不过她转而又释然地笑了下,双手举杯,状似为往事赔罪地朝他揖了下,抿去一小口。
继而回嘴道:“那你也掐过我啊。”
秦陌显然记得很清楚,面对她的指控,即刻举杯,亦如她方才?那般,冲她回揖了一下,一饮而尽。
兰殊得逞地笑了笑,秦陌放下杯盏,目不转睛地看向了她,忽而面容变得十分诚恳,同她道了声谢谢,不待兰殊反应,他又连着说了声抱歉。
兰殊不明所以道:“不是罚了一杯吗?怎还较上真了?”
“不是因为这个。”秦陌道。
兰殊颦了下眉,和颜道:“打坏的窗户出钱赔便是了,也不至于道歉的。”
“也不是因为这个。”秦陌道。
兰殊笑道:“那是为了什么?”
秦陌看了她一眼,提了提唇角,只一味道谢与致歉,却没有开口说原因。
兰殊根本不记得当年的事,所有人都瞒着让她保持现?状,不愿她记起来伤心。
是以不论是谢意,还是歉意,秦陌都不能主动去解释。
他仍然没与他的救命恩人相?认,仍然不需要她知?道。
可该说的话,他总归要说。
兰殊只觉得一晃三年,他竟多了些莫名?的神神叨叨。
合计着可能还是因为以前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在心里耿耿于怀,她也没太在意。
人一旦走出去的远了,看事的格局便会扩宽。
这些年,兰殊的成?长很大。
秦陌再?度为自己的空杯斟满酒,关切问道:“你这趟是去扬州?”
兰殊颔首道:“先?去扬州做一笔生意,然后直接顺着大运河回家。”
秦陌心口猛地蹦了下,“会回长安?”
兰殊笑道:“嗯。我已经三年没回家了,阿姐下了最后通牒,说我今年再?不回去,就要把?我逐出家门。”
这三年,兰姈与赵桓晋又诞了一个麟儿,崔启今年入春闱考进士,崔弘如愿成?为了军营候选的供奉郎。
一转眼,这两个孩子都大了。
崔弘在家书中还提过前二姐夫在靶场上指点了他射艺,他儿时的梦想终于实现?了。
兰殊同秦陌致谢,秦陌只道举手之?劳。
兰殊望着秦陌一张成?熟男子的俊脸,俨然成?了实实在在的洛川王,心里不由回想起上一世,这时的他,本该早已是摄政王。
可如今李乾安康如故,并无任何需要托孤的迹象,早在前两年就该被秦陌俘获斩杀的颉利禄,也还好好的在草原活着,对中原虎视眈眈。
她重生回来之?后,所做的每一个选择与举动,看似都是一点点小小的扭转,却早已形成?旋波,改变了整个局面。
转眼二十二岁将至,兰殊将再?也预料不到?未来。这也是她急切需要回长安一趟的原由。
虽然迄今许多事情?都在逐渐发生变化,但这一年,那一场劫难,兰殊还是放不下。
秦陌垂眸自酌了一杯,抬眼见兰殊似是在出神,不由朝她看了一眼。
犹记得初识的那段日子,他因为那些杂乱无章的梦境,总是不喜她在他眼前乱晃。
如今,他望着她生动的脸,笑也好,哭也好,专注也好,愣神也好,只恨不能一笔一划都刻在心上。
兰殊勾回了心绪,见他盯着她,不由笑道:“你今年会回长安过端午吗?我船上带了不少洋货,你要不要挑一些,刚好带回去当手信?”
秦陌前阵子刚在回复李乾的密信中,严词声明他不回去,休想给他相?亲。
这会子,他却二话不说答了个“会”,不过对于她口中的手信,秦陌摇头说“不必”。
“真的不必?不用客气,我这三年出海,赚了很多钱,真的很多很多。”兰殊张手大大比划了下。
秦陌不由牵了唇角,“你在和我炫富吗?”
兰殊轻轻微笑,朝他勾了勾手指头,凑近他耳畔:“我还带了一些海外的植物花种,种出来很好看的,要不要给你拿去送给卢四哥哥?”
秦陌的神色,瞬间晦暗了好几?分。
兰殊见他脸色突变,小心翼翼问道:“你和卢四哥哥怎么样了?”
“没怎么样。”
“你还没拿下他吗?”兰殊的神情?有些难以置信,“你这也太不争气了。”
她明明记得上一世的这个时候,卢尧辰早已知?晓了他的心意。
秦陌盯着她看了良久,短促的沉默,勉力扯了下唇角,“我一直都不争气。”
兰殊讷然了好一会,又拍了拍他的肩膀,宽慰道:“没事的,感情?这种事急不得,慢慢来就是了。”
兴许是她引发的一系列变化,导致他们俩之?间的进度也往后延了。
秦陌凝着她如画的眉眼,倏尔截住她即将收回的手,轻握住了她的手腕,“我”
“我说是谁这么大的面呢,竟叫你这么晚,都还有兴起来作陪。”
旁侧忽而传来了一道快步靠近的男子声音,正兴冲冲朝着兰殊质问走来。
秦陌转首一看,只见高句丽的琉璃王,竟出现?在了船上。
琉璃王生性风流闲散,向来喜欢云游四方。以前高句丽大王在的时候还收敛着些,前年大王去世,赭禾登基,琉璃王没了约束,便如插着翅膀的鸟儿,一飞出来,大江南北四处跑,彻底不着家起来。
直到?半年前在海上坐船,遇到?了兰殊,从?此就成?了跑堂口中那类不想下船的人,整天到?晚,围着兰殊转。
这半年间,琉璃王显然同兰殊建立了不错的友情?。
一见秦陌拽住了她的手,他一个箭步上前,生生就把?他们分了开,“做什么做什么,有您这样对前妻如此不本分的?”
秦陌:“”
兰殊朝着琉璃王笑了笑,“您不是早歇下了吗?怎么还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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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说过别再?称呼您了吗?显得我跟长辈似的。”琉璃王生平最喜美?人,一见兰殊心情?就好,不经邀请便矮身坐在了桌上,夹在了他俩中间,略有委屈地看向兰殊,“你还从?来没在晚上邀过我喝酒”
秦陌见他说话还是那般不着调的模样,神色微冷了下来。
兰殊似笑非笑道:“我敢吗?”
琉璃王轻哼了声,“说的我会吃了你似的。那他你怎么就敢了?”
“您俩不一样。”兰殊道。
琉璃王道:“哪里不一样?就因为他是你前夫?”
兰殊短促的沉默,和颜笑道:“您也知?道是前夫。”
但凡有点别的,还能是前夫吗。
琉璃王笑笑,默声没再?同她胡搅蛮缠,转过头,饶有兴致地看了一眼秦陌,只见洛川王的脸色早已无形中下沉,瞬间黯淡了一片。
就在这时,跑堂远远朝兰殊招了下手,兰殊临时告退了片刻。
秦陌目送她离去,一回过眸,双眸便如鹰隼般盯向了琉璃王,开口的温度,一下降到?了冰点,“王爷何时上的船?”
两人虽有数年不见,少年已然长大成?人,轮廓舒展,面容中的俊美?,犹有当年的模样,眼神却没有了一点青涩,隐隐约约,透出丝丝杀伐果?断的凉意。
琉璃王主动从?眼前的酒具中翻起来一个杯盏,放到?了自己面前,为自己斟了一杯,“有大半年了吧。兰殊买下这艘船时,我基本就上来了。”
秦陌:“您一直待在船上?作甚?”
琉璃王握着酒杯,看他一眼,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有的女孩如珠如宝,偏有人弃如敝履,令她落入尘世,遭人哄抢。”
“我自然就是哄抢者之?一。”
秦陌面容发沉了会,默然片刻,冷声道:“别打她主意,您不成?。”
琉璃王歪头疑惑:“什么不成??”
秦陌看他的目光,就像在看一朵烂桃花,审视道:“生性风流,喜好眠花宿柳,内院妻妾成?群,不适合她。”
琉璃王:“男人不都这样吗?”
不待秦陌再?开口,琉璃王续道:“那你不风流,你也没讨她欢心啊,不成?前夫了吗,指不准她就喜欢我这种呢?”
秦陌蓦然冷得一笑,拎起他的衣领,就直接朝船头抓了过去,直接将他半个身子都抵在了外头,一松手,就是丢下水的架势。
琉璃王心下一凛,回头再?看他一眼,才?发现?他虽然说话要比以往平和,却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少年。
那一双冷冰冰的眼,历过腥风血雨,发起怒来,毫无半分温度。
琉璃王急促道:“你这是不是有点蛮不讲理?”
秦陌平声静气道:“只要说您是失足落水就好了。”
琉璃王道:“可我听说洛川王从?不是滥杀无辜的人。”
秦陌:“您还挺了解我?”
琉璃王道:“曾经听兰殊说的。”
秦陌怔忡了下。
恰在这时,兰殊刚好从?船舱走了回来,“这是做什么?”
秦陌即刻将人收了回来,迎上兰殊的目光,提了提唇角,面不改色:“王爷说他刚刚看到?了一条很大的鱼,一时兴起,探出身子去看。”
“我怕他摔下去,就在背后抓住了他。”
琉璃王微微张大了嘴,实在是有些没料到?秦陌生出一副这么正经的皮囊,扯起谎来,也能如此脸不红心不跳。
兰殊上前两步,一壁关切道“小心”,一壁忍不住和他们一起看向水面,企图看见他们口中的那条大鱼。
秦陌见她赤子之?心经年未减,唇角不由勾起了一抹笑意,煞有介事地朝水面指去。
兰殊左顾右盼,一时好奇心起,忍不住攀了下秦陌的肩膀接力,踮起脚尖往水下瞧。
秦陌一动不动,犹如杵在原地的木桩,顺着她攀扶。
然不待他们并肩站在船头过一刻钟。
楼梯口处,另一道男子身影从?仓库底下大步流星出来,长松了一口气,一副温润如玉的面容,笑吟吟与船板上的兰殊招手道:“小师妹,出来了,出来了!”
只见兰殊的双眸猛然泛出了惊喜之?色,一时间都未再?顾得其它,扭头便朝着那男子奔了过去,叠声问道:“公的母的?”
邵文?祁温声笑了笑,“公的,可俊了!”
兰殊笑容更甚,一把?接过了他掺扶的手,跟着他走下了船舱。
秦陌的视线一暗。
琉璃王指着邵文?祁道:“你说我不合适,那他呢?”
第076章 第 76 章
兰殊这趟回家?, 还带了好几匹从西域寻得的良马,有意进?献给李乾,同大周皇帝谈一笔购置战马的生意。
这几年兰殊去了不少地方, 包括瞿灵江对岸。
兰殊在异国他乡经商的时候,虽然?独在异乡为异客,至少是个客, 可在沦丧的国?土中, 她在那里深刻体?会到?了当地人遭受的奴役与歧视。
也终于明白了为何上一世, 秦陌不?惜与?内阁分庭对抗,将满朝文臣尽数得罪,也一定要主?战,坚持主张收复故土。
没有在那片土地生活过的人,是不?会真正明白个中辛酸苦楚的。
她上一世一直在身后无条件支持秦陌,却并不?能?领会他的主?张, 只觉得那帮老臣迂腐胆小,存心与?他作对。
可现在的她, 却愈发领悟政见存在分歧是不?可避免的事情,没有哪方一定有错, 以和为贵也未必是坏事, 商场最宜此道, 但朝廷所做的一切决定, 深切关乎到?底层百姓的生活。
这一世,兰殊仍觉得秦陌的主?张更?胜一筹。
是以,当她在西域发现一类极其?适宜做为战马的马种时, 第一个念头, 便是将它们引入大周。
但这良马价钱昂贵,兰殊把它们带回的同时, 也在试验能?否将它们的血统融合进?大周现有的良驹中,若能?遗传下良好的血统,那就只需购买种马,足以省下一大笔钱。
前些天她培植的小马即将出生,她在楼下牲畜舱里守了老久,恰巧遇了场风暴,邵师兄一直是她生意上的合伙人,眼看她有些发晕,赶忙叫她回去休息,代她照看了一夜。
小马驹一出生,遗传了父亲又壮又俊的外?形,母亲的温顺脾性,无疑是十分成功的结合。
秦陌下船之后,脑海里仍在回想着方才牲口栏前,兰殊一看到?小马驹跌跌撞撞站起来的那瞬,激动地忍不?住抓了下邵文祁的手臂,与?他抚掌庆贺。
琉璃王多多少少有点报复的口吻,特意溜到?秦陌耳旁同他说,这三年,邵文祁一直陪在兰殊身边。
三年。
他曾占有兰殊生命中的那一段短暂时光,也是这个数
府衙中,秦陌给陛下的呈文写得断断续续,时不?时握着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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