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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爱兰岛
顾星陨拧着眉头在老宅里四处走动, 心里总觉得哪里不对。
不安心慌的直觉跃上心头,顾星陨自己都说不清楚,这直觉从何而来。
他走到原本属于自己的房间, 一推开, 发现自己的房间倒是完全没有变动, 就连墙上原本粘贴的那些明星海报都还在,仿佛他真的是刚从大学回来。
顾星陨微微松了口气, 一个大字瘫扑到床上,舒服地叫了一声。
他闻着被褥上刚晒过阳光的味道闭眼躺了一会,睁开眼的时候, 一侧头, 正好与床头贴着的那张秦洵对视。
不过, 以前他眼里的偶像,经过上次裴凛山那么一说之后,倒好像没那么崇拜了。
顾星陨悠闲地在床上抖着腿,转动脖颈, 一仰头, 从窗户望出去,外面灰蒙蒙一片, 正是属于深秋寂寥的天色。
看着看着, 顾星陨一僵。
他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 拉开自己房间里造型古朴的窗户, 向外看,脑子一震。
那株……那株桃树呢?
顾星陨看着院子中央那有如脸盆大小的桃树横切面, 上面的年轮一圈一圈, 他抓着窗柩的手指都开始发抖。
谁,谁把他母亲最爱的桃树砍了?
谁敢!
顾星陨红着眼冲下楼, 高声叫着:“老李!老李!”
“哎!”听到顾星陨焦急的呼喊声,老李连手都来不及擦,从厨房里跑出来,“少爷怎么了?”
“那株桃树呢!”
顾星陨十分焦躁:“谁把桃树砍了!”
老李神色一僵,嗫嚅道:“少爷……”
“那可是我妈最爱的桃树!是老头子为我妈亲手种的,这么多年了,谁他妈胆大包天敢把桃树砍了?!”
顾星陨气得都快要失去理智了,毕竟他也算是和这桃树共同长大,小时候难得的娱乐便是爬到树上躲着,盛夏时也会在树下乘凉。
到了桃花盛开的季节,他房间里的窗户便会天天开着,只等那树将自己盛满花骨朵的枝桠伸进来。
而现在,哪个不长眼睛的竟然敢把桃树砍了,顾星陨简直都想和那人拼命。
老李显然也很伤感,叹了口气后说:“少爷……是……是你二叔。”
顾星陨一愣,他二叔?那个一年到头都不会回老宅几次的男人?
顾星陨磨着牙:“到底是怎么回事!”
老李低头,又半天都不开口了。
顾星陨等了半晌,忽而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行,行,你不说是吧,你不说我自己去问他!”
虽然是个不时常走动的亲戚,但也毕竟是他二叔,家里的住址他还是清楚的,只不过和他们顾家老宅一南一北,离得极远罢了。
说着,顾星陨就往外走,一边叫高声司机的名字:“老纪!老纪!”
叫老纪的中年男人很快跑了出来,“少爷,您叫我?”
顾星陨简直一脸怒气,“你把车钥匙给我,我出去一趟。”
“少爷。”老纪看到老李对他摇头,十分为难:“这……要不您去哪里,我送您过去?”
顾星陨双手插在口袋里,不太耐烦:“那也行,去我二叔那里,我有事问他。”
老纪总算知道老李为什么对他摇头了,他小心翼翼地望着顾星陨阴沉的脸色,低声道:“可是少爷,您说的二爷……现在已经搬进疗养院了。”
顾星陨表情一滞:“进疗养院了?”
脑子里回响起之前在酒店遇到顾斌时对方说的话:“不不不,堂哥,你放心,我爸他现在特别好,真的,特特特特特别好,就在那个疗养院里,整天和老头老太太打牌,你放心,放心好了。”
顾星陨一脸茫然:“他不是还挺年轻的吗。”
就算七年过去了,他也顶多顶多五十吧?他记得他那个叔叔一向十分清高以艺术家自居的,眼高于顶,瞧不上他们家这些俗钱,怎么现在就开始堕入凡尘进疗养院和老头老太太一起打牌了?
老李轻声吩咐老纪下去了。
缓慢走上来,解释道:“少爷,这七年间里,也发生了不少事,这株桃树被砍,都是好几年前的事了,再说……再说后来,您也给二爷吃教训了,要不他现在怎么在疗养院呆着呢。”
“哈?”
顾星陨回头,伸出一个指头指着自己,“我?你这意思,让他进疗养院,是我的手笔?”
老李看了一眼顾星陨,点头。
顾星陨有点懵了。
想了一会儿,嘟囔,看来这七年他过得还挺好的,进化成社会精英执掌顾氏也就算了,连他二叔都敢整,还真是牛人一个。
不过到底还是不开心,顾星陨走到后院去看桃树,蹲下身来抚摸了一下树木的年轮,那粗粝的质感扎手,却让他回忆起童年的那些欢欣来。
那时候桃树已经很高大了,他整日里闲着没事就爬到树上去睡觉,蒋欣欣女士有时候找不到他,急了,就站在院子里大声喊,“小星!小星!”
他在桃树粗壮的枝桠上翘着二郎腿,正舒舒服服躺着呢,听到他妈焦急的呼喊,先是欣赏了好一会儿,才吊儿郎当地答:“妈,我在这儿呢。”
蒋欣欣女士一抬头,看见他跟个猴儿似的的扒在树上,先是一愣,下一秒抄起自己脚上的高跟鞋就砸过来了。
“好你个小兔崽子,爬那么高的树,你要吓死你老娘我啊!”
一只鞋没砸到,又脱了另外一只。
“哎哟!妈!妈!妈我错了,你别砸了!我就下来,就下来!”
他麻溜的爬下树,蒋欣欣女士则早已等着他,一把揪起他的耳朵。
“哎哟,哎哟疼,疼!妈!”
“就是让你疼的!给我滚进来!”
他被蒋欣欣揪进宅子里,身体扭曲着喊疼,老头子端着茶路过,露出心疼之色:“阿欣,别光脚,地上冷。”
他泪花一下就出来了:“爸!你就知道关心蒋欣欣!哎哟——”
他挨打叫唤的声音传得整个宅子里的人都听得见,不过小霸王如顾星陨者,好了伤疤忘了疼,第二天照旧麻溜地爬到树上去了。
那时候的阳光啊,很烈,纵然被茂盛的绿叶遮挡着,可总有那么一些光束,从枝叶的缝隙中洒进来,混合着轻缓的春风,让他恍惚觉得睡在云端里,摇摇欲坠。
一阵秋风拂过,顾星陨打了个寒噤。
意识到他在这桃树前蹲了太久,顾星陨站起来,腿脚都在发麻。
他神色恹恹地从后院走进前厅,舒适的暖气袭来,顾星陨身体放松下来,心里却始终难受着。
没多久,厨房就做好了今日的饭菜,他一个人坐在偌大的餐桌前,看着这一排丰富的菜色,头次觉得食难下咽。
“老李,你也坐下吃吧。”
老李也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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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说什么,答了句“好”,就陪他坐下吃了。
顾星陨原本是觉得,自己回老宅应当是很开心很放松的,可是老宅的变化和后院的那株桃树却让他觉得憋闷了,一种不属于他的、内心深处的荒凉涌上来,顾星陨惊觉,潜意识里,他好像在为老宅难过。
寂静无声地吃了一顿午饭,顾星陨食不知味,犹如一个游魂般地上楼休息。
脚步迈到最后一级台阶时,他的目光忽然往右望去。
老宅三楼是他们一家的卧室,左边是他的,右边则是他父母的,顾星陨握紧了楼梯扶手,在原地站了一会,就抬步往右边走了。
这种感觉不是很好,或许是之前被回老宅的兴奋感盖过了,这次再走这道阶梯,他竟然觉得很抗拒,通向右边的走廊就像一道幽深得没有尽头的路,但是怎么可能呢,那是他父母的房间。
“咯吱。”
拖鞋踩过深色的木质地板发出腐朽的声音,顾星陨心里的感觉越来越不好,他走到门前,去握门把手,可这一握他就愣了一下,他抬起手,发现一手的灰。
爸妈到底是出门多久了?家里的佣人怎么这么不上心?门把手上的灰都这么厚了还不擦?
顾星陨深吸一口气,抖着手去开门。
锁了。
打不开。
顾星陨下意识松了口气,身后有声音传来,他回头,是老李。
顾星陨的神色有点不自然:“老李,最近老宅没人管是吗,这里的灰尘都这么厚了。”
老李的身体也有些僵:“少爷,是……是我失职了,我马上就叫人来擦。”
说着,转身就走。
顾星陨又叫住他:“等等。”
老李的脚步定住了,回身。
心底开始有隐秘的焦躁感,像被无数蚂蚁啃噬一般,难受得令人抖腿,顾星陨烦躁地换了个站姿,“这门怎么锁了?有钥匙吗?”
老李沉默了一下,“少爷,先生夫人出门的时候吩咐锁的,没有钥匙。”
“……呼。”
有什么东西,埋伏在血管下,呼之欲出。
顾星陨说:“那好吧。”
说着,就跟着老李往楼梯走。
两个人走至楼梯口,顾星陨又停下来了。
老李走在他前面,回头:“少爷?”
“呲——”
汽车的急刹声忽然在脑海里回响。
刚刚还回头笑着和人打招呼的一对夫妇被撞得陡然升空。
那一瞬间很长。
顾星陨闭紧了眼,头疼欲裂。
一双脚仿佛在地上生了根,沉重如有千斤,顾星陨发觉自己没办法就这样轻易地转身离去。
那一刻。
顾星陨忽然回身,几个大步就往那个房间奔。
老李一惊:“少爷!”
顾星陨抓着门把手疯狂地拧动着,力气大到房门发出震动声,顾星陨管不着了,他觉得他好像要发疯了,这个锁着的门让他没由来地难过,难过到他快要站不住。
“少爷!少爷!少爷你这是做什么,没有钥匙,打不开,打不开的少爷!”
老李有些急,过来拉顾星陨,顾星陨一把甩开老李,“你别管我!”
老李被他一下掼到地上,摔得当场就皱起了脸。
顾星陨拧了一会儿门把手,又是锤又是撞的,发觉就凭这样,的确没法把这个锁搞开,他的眼里已经没有摔在一旁的老李了,深呼一口气,往后退了几步,抬脚就往门上踹。
“砰!砰!砰!”
巨大的踹门声从三楼传遍老宅,所有的佣人都停下手里的事跑出来了。
他们听着三楼的动静,却没一个敢动,自发地站在楼梯那儿,你望望我我望望你。
良久,有个老仆擦了擦眼睛:“就说,就说瞒不过少爷的。”
除了他,没人说话。
直到那道厚实的实木门终于被踹出一些缝隙,顾星陨的脚都震麻了。
“砰!”
最后一下,门被踹开,一股陈旧腐朽的气味伴随着漫天飞扬的灰尘从房间里喷洒而出,顾星陨站在门口,看着房里结满蜘蛛网的所有陈设,不自觉地流下满脸泪水。
哪儿有什么爱兰岛。
他的父母去的地方,是天国。
而他醒来后第一次记起的那个车祸画面,就是来自于自己的父母啊。
顾星陨直挺挺地跪倒在地。
而后放声大哭。
第32章 纵
裴凛山匆匆赶来老宅的时候是傍晚。
他脸色铁青, 风尘仆仆,都来不及换拖鞋,冲进来抓着一个佣人就问:“星陨呢?”
“少爷在三楼房里。”
裴凛山抬步上楼, 身后佣人叫住他, “裴先生!”
裴凛山不耐回头, 那佣人却露出一副难过的表情:“李管家的腰扭了,站不起来, 被送到医院去了,少爷现在一个人,很难捱。”
裴凛山抿了抿唇, “我知道了。”
三楼很安静。
裴凛山走到房间门口, 还有个佣人在那守着。
“裴先生。”妇人很小声:“少爷哭了一下午, 现在应该是哭累了,没什么声了,你进去看他,我等会端杯热水上来。”
裴凛山颔首, “麻烦你了。”
佣人走了, 裴凛山推门进去。
偌大的一张床鼓起一个小包,他轻手轻脚地走到床前, 掀开被子。
被子里的顾星陨一惊, 原本紧埋在膝盖里的脑袋抬起头来, 那一张脸哭得久了, 又憋在被子里,红得不成样子, 眼睛也是, 几乎肿成了核桃。
裴凛山看得心疼,很轻地叫:“宝宝。”
顾星陨的目光有些直, 他看了裴凛山一会儿,又直愣愣地低下头去,整个人紧抱着膝盖,宛如在母亲子宫里的胚胎。
裴凛山的手伸进被子里去捞他,他也不挣扎,裴凛山于是脱了鞋上床,将顾星陨的头放在自己腿上,很温柔很温柔地抚摸着。
“宝宝。”
他再次这样叫道。
顾星陨如同一个木偶一般,躺在裴凛山的腿上,眼睛睁着,一动不动。
他不说话,裴凛山也不在意,低着头,轻声说:“我给你买了只兔子。”
“听老李说你小时候特别喜欢兔子,所以来的时候买了一只给你养。”
“哦,还有猫,你还记得吗,之前在酒店外面捡到的那只,把你吓了一大跳,那天早上走的急,我也忘记和你说了,我把猫送到宠物医院去打疫苗驱虫了,顺带洗澡美容,今天医院打电话来说,可以去接回来了。”
“你喜不喜欢猫?我觉得你是喜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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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自作主张吧?”
“喝口热茶好不好?嗓子是不是不舒服?”
“好好,不喝,我不动你了。”
“你不是喜欢秦洵吗,他最近在演《无尽之城》,这个故事是根据一本小说改编的,金临先生你知不知道?就是他这几年新完成的作品,你想不想听剧情?”
“秦洵演的是里面的一个废柴……”
“……最后,秦洵灭掉这个全剧大反派,就和心爱的小师妹游荡江湖去了,是不是很快意?”
“宝宝,你过生日的时候我们也去国外度假吧,或者你不是喜欢骑马吗,我带你去草原,嗯?”
“你不喜欢吗,不喜欢的话我们就去别的地方,想不想看极光?”
“……”
房间里的絮叨声从傍晚到深夜,佣人送来的热茶和饭菜放在一旁全冷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顾星陨完全地睡在了裴凛山怀里,他闭着眼睛,紧抓着裴凛山的大衣领子,一刻不松。
渐渐的,裴凛山也困了。
他看着怀里仿佛已经完全安睡过去的青年,说着说着,亦跟着困倦地闭上了眼。
醒来的时候是凌晨三点。
裴凛山迷糊间下意识搂了一下怀里的青年,摸了个空。
他一下惊醒,坐起身来却看到坐在窗边床前的顾星陨。
他在抽烟。
姿态不怎么娴熟,但显然也不是不会。
裴凛山轻手轻脚地走过去,一把抽过他唇间的香烟,放进自己嘴里深吸一口,“少抽点烟。”他这么说。
顾星陨侧头看他一眼。
裴凛山跟着坐下来,叫:“宝宝。”
顾星陨说:“别这么叫我。”
是完全嘶哑的声线,像被砂纸摩擦过一般。
裴凛山心疼得要死,说:“好,不叫。”
嘴里的香烟也不过就剩最后几口,到了尽头,裴凛山下意识找烟灰缸,没有。
他犹豫了一下,顾星陨又说:“没事,家里的木地板早快坏了。”
裴凛山放心地在地板上捻灭烟头,微弱到听不见的“滋啦”声响起,猩红滚烫的香烟将地板灼出一个黑色的斑点来。
“怎么还不睡?”裴凛山问:“还是,你饿了?我去厨房给你弄点吃的。”
说着,裴凛山又立刻站起身,迈步子的时候发觉顾星陨抓住了他的裤脚。
顾星陨没说话,就这么抓着。
裴凛山顿了一会儿,还是坐了回去,“你到现在都没吃什么东西,对身体不好。”
顾星陨在他坐下来时就松了手,这会儿抱着膝盖看着地板。
裴凛山就叹气:“你累不累?躺到床上去休息好不好?”
眼睛余光瞥到顾星陨光着的脚丫,立刻捉住了往自己怀里放,两个人的位置也变成对立而坐,“别光脚,地上冷。”
阿欣,别光脚,地上冷。
顾星陨忽而抬头,和裴凛山对视。
他叫他:“裴凛山。”
“什么?”
“吻我。”
裴凛山愣住。
顾星陨始终直直地看着他,见裴凛山没反应,将自己的脚从他怀里抽出来,往前一探,轻声在他耳边说:“没听见吗,我叫你吻我。”
裴凛山眼睛里的墨色宛如深渊,他克制地盯着顾星陨漂亮的脸,最终没克制住,心里暗骂一声,叼住青年那蔷薇色的唇瓣就凶狠地吻了下去。
裴凛山忍耐太久了。
忍耐到此刻,心里的野兽放纵出来,根本收不回去。
他知道这不是最好的时机,现在的顾星陨只不过是一头深受创伤的小兽。
就像多年前一样,少年也是这样哭着求他,不过那时候他忍住了。
合格的猎人需要耐心,哪怕内心再怎么蠢蠢欲动,他也觉得自己可以等待。
可是现在不一样。
他们之间的关系早已对调,他才是被顾星陨吊着求而不得的那个。
在顾星陨荒漠一般的内心世界中行走太久,他又累又渴,不知道有多久没和青年这么亲密过,以至于现在只要一握住他的腰,他都心猿意马心跳到不行。
这是他的裴太太。
他心想,如果顾星陨需要他,他可以为此奉献一切。
一室春光。
再次醒来的时候都是下午了。
窗外阳光正烈,裴凛山搂着顾星陨,从沉沉睡梦中醒来。
怀里的青年头发凌乱,嘴唇嫣红,从脖子往下,身上密密麻麻,全是暧昧的深色印记。
裴凛山下意识又要举旗,忍住了。
他轻手轻脚地将手臂从顾星陨的脖颈间抽出来,小心翼翼地穿着衣服和裤子,生怕把那好不容易睡着的青年弄醒。
他太累了,应该多休息一会。
下楼的时候发觉整个老宅里都很安静,裴凛山看着手机上一连串的未接和短信,挑选着几条回了,走到客厅,发现老李正坐在沙发上发呆。
电视倒是开着,很小声,不过老李很明显没看。
他走过去,喊道:“老李。”
老李动作幅度很大地在沙发上震了一下,姿势十分别扭地回头,“裴先生!”
裴凛山皱着眉看他扶腰的动作,“你既然伤了就别再乱动了。”
老李“哎”了两声当作回应,又问:“少爷呢?”
裴凛山坐到沙发上,说:“他睡了。”
老李这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裴凛山从外衣口袋里拿出打火机,摸烟的时候想起之前半夜顾星陨就是从他口袋里拿的烟,果然摸了个空,裴凛山将打火机往茶几上一扔,发出清脆的声响。
“到底是怎么回事?”
对于顾星陨回老宅这事,他之所以没阻止,是因为他以为这边不会有什么意外发生,毕竟顾家父母去世都已经是六年前的事了,时间过去这么久,老宅又怎么还会有关于这件事的点滴?
不过也是他过于大意了,他和顾星陨结婚后,来老宅的次数屈指可数,顾星陨对这一栋老宅讳莫如深,好几次他过来,也只是在门外等了顾星陨一会。
顾星陨不让他进去。
这就导致他对老宅这边的事情基本不了解,哪能想到,顾星陨失忆后回来一次,立刻敏感地发现真相,又再次将这丧亲之痛深刻地体验了一遍。
裴凛山只要一想到昨日过来时看到的顾星陨,那副仿佛已经了无生趣死气沉沉的脸,就心痛到无法呼吸。
这还只是侧面知道了这件事,如果是当年那个亲历现场的顾星陨,又到底该有多崩溃?
裴凛山不敢想了,他怕他一想到这件事,悔恨就能将他彻底撕碎。
隐隐的烦躁感从心底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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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凛山的手指反复捻动,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裴凛山这是烟瘾犯了。
他听着老李讲昨天发生的事情,思绪却回到了很久以前。
第33章 万字补偿 上
从他第一次见到顾星陨开始算, 已经一年有余。
他展开热烈且浪漫的攻势追求顾星陨已经很长一段时间,然而那个漂亮得令人心悸的少年对他总是横眉冷对,到了后来, 再见他都到了避之不及的地步。
圈子里都笑话, 一向不近美色宛如高岭之花的裴少爷也有了啃不下来的硬骨头, 多少荧幕里被万千少女追捧的男神眼巴巴地爬裴爷的床,而裴爷呢?要是他真的一视同仁清心寡欲也就算了, 可偏偏他不是。
他追着顾家小少爷去了爱兰岛,随随便便就将裴家私有声名远播的豪华游轮山远号送了出去,要不是顾星陨不要, 恐怕连爱兰岛他都能拱手相送。
完了又追着人去看了一场又一场的重机车赛事, 顾星陨喜欢机车, 行,送!一千多万的专人定制车款送到顾星陨学校的教学楼下面。
那时候裴凛山身穿黑色皮衣长筒马丁靴靠在摩托车机身上,一双逆天长腿不知吸引了多少人的目光,然而他冷厉的眉眼却让人望而却步, 直到顾星陨随着人流从教学楼里走出来, 他摄人心魄的目光才真正落到了实处。
他永远不动声色,只站在那儿, 遥遥看他, 却依旧让顾星陨感到避无可避。
小零们咬着手指说裴爷简直A出天际, 一脸愤懑, 但再一看顾星陨那张脸,又纷纷偃旗息鼓。
直到九月份, 顾星陨躲着他, 开学的时候都没来报道,裴凛山在白露城蹲了一周有余, 愣是没能蹲到顾星陨的人影,这才挫败地同好友一起喝酒,大醉一场。
那天晚上,裴凛山在顾星陨的公寓楼下抽了一整夜的烟,凌晨天色将白的时候,转身上了自己的宾利车。
车里有行李,他去了国外。
追得紧了,总该将人晾晾。
裴凛山听从了好友的建议,决定放顾星陨几个月的自由,正好最近和家里闹得也不是太愉快,他便决定去国外散散心,重新拿起摄影机,走遍了华国以外的半个大洲。
然而那些身处异域与奇旷美景的瞬间,他却总是能想到顾星陨。
他拍的风景,见过的人物,还有旅途中买下的那么多新鲜玩意,全是他想和顾星陨分享的东西,出国时只有一个背包,两个月后回来,他带了好几个行李箱。
那时候方何来机场接他,一个一个行李箱往车上搬,搬的大汗淋漓。
方何在萧瑟秋风里咕咚喝下一大瓶水,之后沉默。
他不以为意,只以为方何最近仕途不顺,直接让方何开车去白露城。
方何靠在车前问他:“为什么要去白露城?”
他奇怪地撇方何一眼,“去找人。”
十几个小时的长途飞行让他十分疲倦,他径自拉开路虎的副驾驶车门坐上去,昏昏沉沉地想要补个眠,然而他等了很久很久,方何才上来。
他终于觉得不对劲,问方何:“是不是出事了?”
方何抓着方向盘,轻声说:“你不在的这两个月,顾家倒了。”
“所以你要找的人,恐怕不在白露城。”
或许是他的确和顾星陨没有缘分,在顾星陨最需要他的时候,他并不在他身边。
后来的很多故事,也都是他从别处听说。
顾星陨身处车祸现场亲历父母双亡场景的绝望。
以及顾氏易主、财产查封,他被赶出老宅无处可归的凄凉。
听说曾经的天之骄子顾大少爷跪在地上求人,最心爱的摩托机车低价贱卖,听说他被那些纨绔们抓着灌酒,一瓶一瓶的烈酒灌下去,顾星陨当夜就进了医院抢救。
还听说,顾星陨差点被爱慕裴爷而不得的小零们羞辱,叫他在酒吧的圆台上跳脱衣舞,幸而顾家管家到的早,不然事情能到什么地步,方何都不敢想象。
墙倒众人推,何况是曾经那样强大的顾家,多少人巴不得上去分而食之,再有够不着的,戏弄戏弄顾少爷,也是个值得炫耀消遣的事情。
顾家父母不在了,顾家父母的掌中宝顾少爷自然也就不存在了。
什么顾氏财阀继承人,什么星星见到他都要羞愧得陨落,丧家之犬顾星陨,是人们随便给点希望就能让他吐舌头认主人的玩物罢了。
然而这些,裴凛山统统只是听说。
回来的当夜,他找顾星陨几乎找疯了。
那一天,夜里的街道长得仿佛走不完。
路灯将原本雪白的积雪映照成昏黄的色调,他开着车发了疯地在路上找,路上的行人零星,各自插兜低头,脚步匆匆,他一张脸一张脸地望过去,人们的表情麻木且冰冷,不管第多少次看过去,都不是他想要的那个。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蓝牙耳机里频繁传来冰冷的机械女音,裴凛山是真的急了,偌大的安京,他穿行于万家灯火之中,却没法找回属于自己的那个小孩儿。
直到凌晨0点40分,在第37次推开的店门中,他终于看见了他。
起初他很急,立刻大步奔过去,身上的大衣带着门外的寒霜,惊得店里顾客纷纷回头看他。
但离人几步之遥,裴凛山的脚步又慢慢地顿住了。
他看见,单薄瘦弱的少年隐蔽地坐在快餐店的角落,手上抓着块蛋糕,一边哭,一边吃。
蛋糕是快餐店最便宜的那种,很小一盒。
曾经的天之骄子、亿万财富继承人顾星陨,坐在快餐店狼吞虎咽地吃一块最便宜的小蛋糕。
这一幕,几乎让裴凛山窒息。
顾星陨一边吃着,一边拼命用力地擦着眼睛,但是没有用,眼泪还是会从手掌的缝隙间掉出来,他接不住,只能任由眼泪一滴一滴砸进热牛奶里,又流进嘴巴里。
泪水会是苦的吗?
还是经过牛奶的中和,也会变甜?
裴凛山的思绪恍了一秒,只觉得心底密密麻麻的痛楚快要将他撕裂。
但少年完全顾不上那些,只管将蛋糕一股脑往嘴巴里塞,仿佛塞下去,就能止住这要人命的眼泪,直到他终于噎住,发出因缺氧而不断吸气的声音。
在这个城市,成年人每天为了生存而疯狂奔波,挣扎着,又悄无声息地崩溃着。
他们对少年颤抖的哭音视若无睹,像假的躯壳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纷纷低头避让。
而这其中,裴凛山像踩着刀刃,痛得无以复加,却一步一步的,朝少年走近。
察觉到桌前投射的阴影,顾星陨抬头,在一片泪光朦胧中,看到裴凛山。
他哭得打了个嗝,看见裴凛山的时候却笑了,嘴里剩余的食物还来不及咽下去,他用故作轻松的语气,含着食物模糊不清对他说:“裴凛山,我想好了,我跟你走。”
那个时候,裴凛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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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想,这一辈子,只要顾星陨高兴,他做什么都行。
为他死,为他活。
只要他一句话。
老李将昨天发生的事情讲完,佣人也将厨房新煮好的热粥端上来了。
裴凛山陡然从思绪中回神,说了句:“谢谢。”
佣人手里拿着托盘,欲言又止。
裴凛山发觉,便温声问:“怎么了,还有事?”
佣人和善笑笑,“也没什么,很少看见裴先生。对了,少爷还在睡吗?要不要楼上也送点食物?”
“不用,他在睡觉,晚点我上去看看,有事就叫你们。”
裴凛山喝了点粥,老李说自己的腰还好,去医院做了点推拿之后已经好了许多,尚且能起来走走,便说要带裴凛山去楼上顾家父母的房间去看看。
裴凛山搀扶着老李上了楼,脚步动作很轻,走到房间门口时,都顿了顿。
被封存了六年的房间,忽然间打开,里面已经陈旧得不成样子。
被踹烂的房门上锁芯摇摇欲坠,裴凛山捂住口鼻走进去,空中全是灰尘。
老李叹息着说:“后来把老宅拿回来后,少爷就吩咐把这里的一切都归回原样,然后又将先生夫人的房间锁了,这么多年过去,钥匙早就找不到了。”
裴凛山点点头。
之后他与顾星陨结婚,顾星陨并未回老宅,反而是同他一起住进了那栋复式小楼,就算之后他们吵架冷战,顾星陨也是另外购置房产,一年到头也很少回老宅几次。
裴凛山忽然想到一个问题:“那这么久了,宅子里也没个主人,这些佣人都没走吗?”
老李摇了摇头,“走了一些,剩下的都是受了顾家恩惠的,这么多年,早都把老宅当家了,他们替少爷守着这里,不管少爷什么时候回来,这里都是干干净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