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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落日熔金,尽数没于山水迢递之中。
回望亭下传来一阵急促马蹄,沈霜野纵马而来,霜风与青山都被他抛在身后。
烈马在谢神筠身前止步,亭外隐藏的弓箭手在此刻调转箭锋,齐刷刷对准了沈霜野。
“谢神筠,”沈霜野语中杀意如刀,刺透层云,“你是准备杀谁?”
定远侯府困不住谢神筠,玄铁锁链也从来锁不住她的算计和野心,谢神筠这个人,仿佛出现就带血雨腥风,这些时日的平静温顺才是假象。
谢神筠在箭锋之后仰头看他。
沈霜野立在明暗的晨昏线上,灿烈明亮的天光自他身后投射而下,浓重的阴影也在他身前铺开,似乎随时都会将他吞噬。
但他依然那样灼目。
“原本是准备杀掉张静言的,”谢神筠坦然道,“现下就不好说了。”
此刻沈霜野只有一人一马,若是谢神筠下令让万箭齐发,这连绵青山、回望长亭,就该成为他的埋骨之地。
“你尽可试试。”沈霜野握住缰绳,凌于千山之上,他一人便抵千军万马。
“试试就……”谢神筠缓缓抬手,弓弦随着她的动作绷紧如满月。
沈霜野动了!他纵马长驱,顷刻逼至谢神筠身前,下一瞬就将她拦腰抱起,霜风与云霞穿透了谢神筠的薄衫,横亘在沈霜野胸前。
马蹄踏溅飞尘,疾追落日而去。
漫天云霞都被甩在了身后。
藏在密林之中的弓箭手面面相觑,为首那人掌心出了汗,问:“……追吗?”
杜织云在弓箭后冒头,片刻后摆摆手:“算了吧。”
那听起来很像“散了吧”,近卫首领吹了哨,弓箭手齐齐收箭,盘旋在云端的苍鹰落在他肩上,很乖巧的“啾”了一声。
“回去给你吃肉。”他摸了摸它脑袋上的毛。
——
夜幕追在他们身后降临,上弦月在云间浮出一轮朦胧的轮廓。
深帐之中没有点灯,沈霜野扯着四柱的铁链,问:“怎么打开的?”
“用钥匙啊。”谢神筠微微一笑,“你不会以为我把钥匙还给你之前,没有另外打一把吧?”
沈霜野是骑马回来的,但谢神筠不是,她被搁在身前,在颠簸中哪里都痛。
但她没有表露出来。
“钥匙呢?”沈霜野问。
“我身上。”谢神筠仰面枕在云锦之中,那目光逡巡在沈霜野面上,“你要来摸吗?”
隐秘的欲望一点点从她眼里渗出来,渐渐沁湿了眼底。
春潮漫浸。
那一瞬让沈霜野觉得好短,又无比漫长。他不可见人的欲望,难以言说的阴暗,都在谢神筠的眼波流转间被剥开。
渗透了。
黑暗和锁链都意味着掌控,这是沈霜野熟悉的东西,他不止想要摸出钥匙,他还想要更多。
沈霜野摩挲指腹,再次感觉到了痒。
“在哪?”他的声音低下去,目光如有实质,重重落在谢神筠身上,顷刻就能找到那把钥匙的去处。
谢神筠颈上挂了一条红绳,被两指宽的兰色绢绫截断,没入雪领。
她露出的那截颈几如瓷玉,釉上渗了一层薄密的汗,但好奇怪,她看上去仍然是凉的。
谢神筠是冷玉,而沈霜野现在只想要她热起来。
谢神筠在沈霜野的注视间热起来,她摸到了那条红绳,轻轻点了点,又轻又缓地说:“在这儿呀。”
她仿佛笃定了沈霜野不敢来拿,又在希望他来拿。
片刻后,沈霜野蓦地笑了:“谢神筠,你是不是以为我真的拿你没有办法?”
“啊,”谢神筠声音很轻,“你有没有办法,我怎么知道?”
她面上是全然无辜的天真纯善,但那双眼睛则完全相反。
恶意如潮水漫卷,掩盖掉了疯狂。
冷静被淹没了,痛苦和疲惫在昏暗之中浮上来,无处宣泄的恨仿佛焚掉了谢神筠的理智,让她只想拉着沈霜野陪她一起沉沦。
沈霜野眼神很重,那里头的疯狂压抑被谢神筠看得清楚,但谢神筠不在乎,她知道自己有逼疯一个人的本事,此刻也想要这样做。
太痛了,怎么能只有她一个人痛。
无论是张妙宜还是梁行暮,谢神筠只想把她们统统忘掉。
但下一瞬沈霜野把谢神筠翻过去,那巴掌落了下来,让谢神筠立时僵住了。
腰背之下灼热的疼痛昭示着沈霜野对她做了什么,那热甚至比痛更明显。谢神筠被埋在锦被之间,丢掉了有恃无恐:
“沈霜野!你混账!”
沈霜野无所谓,那眼神很黑,仿佛能把谢神筠吞噬入骨。
他贴着谢神筠耳边,缓缓道:“我还能更混账。”
每落下一个字就让谢神筠咬得更深。
黑暗中放大了那种触觉,让谢神筠不自觉地颤抖,冷静被羞耻吞没了,让她终于忍不住挣扎起来,但又统统被沈霜野更强硬地压了回去。
委屈或者愤恨都不重要,那些都被轻飘飘地击碎,落在了软被之中。
谢神筠在昏暗中仰首,侧过的脸被逼出潮红,那点似露非露的含情诱惑落在她看来的眼尾,成了昏光水色。
太羞耻了,谢神筠受不住,在余韵里被逼出了泪,无论是击打臀肉时的声响还是灼热的疼痛,都让她羞耻得不得了。
沈霜野勾掉了她颈上的红绳,摸出了那把钥匙,钥匙入手很烫,但他没有拿走。
钥匙已经不重要了,沈霜野看透了她,圈禁和掌控对谢神筠来说不值一提,她是仍然握着权势的人。
沈霜野指腹重重抹上谢神筠的眼尾,继而在自己的唇上沾了沾,尝到了谢神筠的泪。
沈霜野不想吻她,因为那意味着他要对谢神筠认输。他不会天真地以为谢神筠对他有什么难以言喻的感情,狗套上了链子就只会摇尾乞怜,谢神筠要的是对她言听计从的裙下臣、掌中刀。
但狗是会咬人的。谢神筠被他锁住的那日起,就该想到今天。
谢神筠反手给了他一耳光。
沈霜野很平静:“爽吗?我也很爽。”
他有种可以把另外半边脸凑上去给谢神筠打的冷静疯狂。
一个耳光换一个巴掌,说不清是谁吃亏。
沈霜野没有心软,冷酷无情道:“再有下次,次数翻倍。”
谢神筠闭眼,恨恨把脸埋进了掌心,说:“没有下次。”
他们心知肚明,谢神筠再次解开了锁链,不是挑衅,而是她已再无掣肘。
幼帝即位,太后临朝,谢神筠距离那至高无上的位置只有一步之遥,她绝不会甘心就此困在这方深院之中。
就算是这世间当真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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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东西能成为她的牢笼枷锁,那也只会是太极宫中的无上权势。
“以后的事,谁能说得准?”沈霜野道,“谢神筠,纵你大权在握、尊贵无双,可你到底姓谢不姓李。”
沈霜野一眼看透了她的未来。
甚至比起拥兵自重的沈霜野,谢神筠才是那个更难得善终的人。
太后能临朝称制是因为她是礼法上的正统,大周江山她能与先帝共坐,如今也能成为今上的顶头天。
可谢神筠不是,若她是正经的李氏公主还能有一争之力,但她偏偏姓谢,上官韦氏之流就是她的前车之鉴。
试图染指权力的人也必将被权力吞噬。
沈霜野撩开帏帘,在那缝隙里停了一瞬,也只有一瞬。
侧旁的鸾镜台上放着一方托盘,里面是谢神筠第一日换下的衣衫。
她该走了。来时是什么样,走的时候也该是那样。
——
晚间谢神筠出了东院,在离开时遇见了沈芳弥。
“暮姐姐要走了吗?”沈芳弥独身一人坐在水榭之中。
谢神筠颌首。
她被囚沈府这些时日,沈芳弥从未来过,也绝口不提谢神筠是被囚禁在府中的事,如今见了也神色如常,根本看不出任何异样。
从前谢神筠觉得这对兄妹生得不太像,但他们倒确实有相似之处。
沈芳弥递来一卷书,道:“暮姐姐,这是前两日你身边的杜娘子找我借的医书,我今日没有看见她,这书贵重,是我一位长辈的遗物,不好让人转交,便只好请你拿给她了。”
谢神筠的目光在那卷医书上凝了凝。
是她母亲的医书。
梁蘅是个大夫,她穷其一生都在追求医术上的进益。她死前,这些书都还只有手稿,后来是沈芳弥的母亲陆夫人将其编撰成册。
谢神筠没有继承到她母亲医术上的天赋。梁蘅一生都在救人,而她只会杀人。
谢神筠没有接:“既然是长辈遗物,便不好再借阅了,还请沈娘子收好。”
沈芳弥犹豫了一瞬,说:“杜娘子医术很好,梁夫人应当也是希望自己的医术能够传承下去的。不过是我想得不周到,长辈遗物确实不好出借,既如此,我让人另外誊抄一份,抄好之后再送去谢府。”
谢神筠这次没再拒绝。
她出了沈府,重新坐上了瑶华郡主的车架。
梁行暮死在端南寂静的春光里。
既已做了谢神筠,她便再做不回梁行暮。
车帘垂下,外悬琉璃宫灯,近卫驾着马车,驶离了侯府。
片刻之后,谢神筠将一袋银子递给阿烟,道:“用这笔钱把梁园修一修。”
阿烟接过一看,发现数目不小:“娘子,你哪里来的银子?”
“定远侯藏起来的私房钱,”谢神筠淡淡道,半点没觉得自己做得不对,“他烧了我的园子,总得赔。”
阿烟欢天喜地地接过了:“欸,怎么还有张地契?”她打开看了,“是兴庆坊的宅子?”
连杜织云也凑过来看了:“这不会也是定远侯的宅子吧?”
谢神筠竟然真的点了点头,道:“你让人去收拾收拾,梁园没修好之前咱们住在这儿。”
谢神筠很是理直气壮。
沈霜野是她母亲给她定下的未婚夫,原本梁行暮死了之后这门婚事便算是作废了,没想到沈决重诺,还是给自己儿子取了一个死人。
既是如此,沈霜野的钱自然也是她的钱,他的宅子也是她的。就算沈霜野不知道她是梁行暮,那也是她的。
杜织云默默替沈霜野叫了声惨。
分明梁园也不是他烧的,可谢神筠偏要把这笔账算在他身上,她家娘子记仇的功夫……定远侯还是自求多福吧。
杜织云敛起幸灾乐祸,道:“宣盈盈今日回京,听说敬国公病重,这次回京就该上书致仕了。”
“未必。”谢神筠有点不舒服,但她没有表现出来,“我且问你,敬国公病重已有多久了?”
杜织云一怔,三年前谢神筠秘密出京,去到黔州见宣盈盈时也带上了她,正是因为听说敬国公病重,借此机会让她替敬国公看诊,让宣盈盈欠下一个人情。
再往前追溯,敬国公这一病,竟已病了近十年之久,这十年来,黔西道军政皆过宣盈盈之手,她如今才是黔州的无冕之王。
谢神筠拆开这些天堆积的密函,一目十行地看了,口中道:“敬国公如今退不了,他一退,朝廷便会立即另外指派节度使,宣盈盈虽有昭武将军之名,但能继承敬国公爵位的却是宣蓝蓝这个草包,黔州军也会随即落入他人之手。”
“如今摆在宣盈盈面前的只有两条路。”她捏着手中薄纸,说,“要么是去西北河东之地掌兵,要么就是入宫。”
“入宫?”杜织云想岔了,眉心微皱,“宣将军同陛下,年纪差得有点大吧……”
“……”谢神筠道,“我说的是入宫接掌神武卫或者禁军。”
“隋定沛如果要去黔州接任节度使,那殿前都指挥使的位置就空出来了,再来,她在黔州多年是因为敬国公压在她头上,有沈霜野这个前车之鉴在,朝中不会再留她在西南,河东、燕北两道藩镇节度使的位置她也能坐。”
“那宣将军会如何选呢?”
“这就要看宣盈盈想找谁合作了。”
如今朝堂之上以贺相为首的清流直臣和以太后为倚仗的后党分庭抗礼,中间又还有以裴崔两家为首的世家之流,局势难明。
“但我要是宣盈盈——”谢神筠眉眼皎洁,她背后是枕屛上的神仙图,那些朱绘彩饰在烛火间压住了她的艳色,寒芒顿显,“太极宫可只有一个名正言顺的主人,她如今声名已望,就缺一个能报君恩的黄金台了。”
——
六月已入酷暑,今年天热,将太极宫晒得一片明晃晃的白。
沈霜野再见到谢神筠是在太极宫中的朝会,她随侍太后身侧,云鬓花颜更甚往昔。
但瘦了。
沈霜野挪开眼,没有再看。
往年的这个时候,神宗皇帝早已携阖宫上下去到清泉宫避暑,但正值先帝新丧,朝局未稳,太后不提移宫,群臣自然也不好以避暑为由上书让太后移居行宫。
含元殿中置着数个冰鉴,如今上下政事都经太后的春台,再下到凤阁政事堂,殿中议事也是如此,皇帝李璨不过是个高坐在庙堂之上的吉祥物,他有听政之权,却没有议政之力。
今日殿上一来便在议黔州节度使的人选。敬国公宣从清人一至长安,先去先帝灵前哭诉了半宿,而后果真以年老多病为由上书致仕,折子入了中书省,却被贺述微留中不发。
黔州节度使不算什么好位置,但它东临蜀州,西靠剑南,又有宣盈盈经营多年,必须挑一个合适的人去。
黔州节度使的人选吏部那边举荐了几个人,但贺述微压着没肯答应,又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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节度使一职事关重大为由,向太后奏请容后再议。
珠帘之后静了片晌,太后道:“贺相所言极是,黔州节度使一职事关重大,确实应当仔细人选。”
散朝后政事堂中,秦叙书来寻贺述微:“方才在朝上,傅尚书提议让孟希龄接任黔州节度使,贺相为何不应?”
孟希龄是先帝一手提拔的左骁卫大将军,不涉朝堂党争,换言之,他几乎可以算是忠于天子的人。
傅选提议这个人选,太后和谢道成都没有反对,在秦叙书看来,他便再合适不过。
“孟希龄不行。”贺述微道。
秦叙书是明宪十三年的进士出身,御前奏对穆宗皇帝惜他才华,钦点他为第一,他从那时起入察院,至今二十余年,性情始终耿介如一。
他只看到了黔州,贺述微看的却是太极宫。
“孟希龄若去黔州,谁来接替左骁卫大将军一职?”贺述微道,“宿卫轮值太极宫,陛下的安危才是重中之重。”
秦叙书一惊,想到了被逼杀的太子。
先帝死时追封废太子为昭毓太子,迁葬入昭陵,提起昭毓太子时也多有痛悔,但太子被逼杀却是不争的事实。
秦叙书道:“不至于此……陛下可是太后的亲生子。”
况且太后也只有这一个儿子。
贺述微平静道:“孝宗皇帝也曾是大圣皇帝的亲生子。”
秦叙书悚然。
对于太后来说,天子听话比血缘更重要。
她尽心竭力杀太子弑君王,扶持李璨上位,可不是因为李璨是她的儿子,而是只有李璨登基,她才能握住更大的权力。
如今只是因为李璨是神宗皇帝唯一的血脉,又尚且年幼,若是等日后皇帝亲政,那太后是会还政于天子还是仍然揽权自重?
“惟礼啊,朝堂风雨一刻未止,日后……谁也不知。”贺述微起身,望向巍峨连绵的太极宫阙,这宫城便如困兽之笼,人人都在厮杀。
贺述微老了。
但他还是天子臣。
——
谢神筠散朝后去了春台,一入明堂便有凉意袭面,冰放得很足。
她今日召见荀诩和许则,两人早早便在春台候着了。
“郡主。”许则着圆领银花襕袍,腰佩银绯,恭恭敬敬地见礼。
谢神筠如今有诏敕政令的资格,仪同内制舍人,是真真正正的位比公卿。
荀诩虽有临川郡王的爵位,但连天子见谢神筠都要口称阿姐,他对谢神筠自然也是恭敬仰慕至极。
荀诩道:“吏部选试的名单已经出来了。”
先帝提荀诩入吏部清吏司,又点裴元璟担了铨选考功郎中一职,今岁选试的第一场文考尚在三日之后,但荀诩已经拿到名单了。
其中各方势力舞弊左右,自不用提。
荀诩肖似其父,生如庭兰松玉,如今面上却隐有强行压抑的愤然之色:“吏部选试七十九人,其中五十八人出自世家望族,剩余二十一人也皆是朝中公卿举荐之辈,此份名录便是通榜所得,几无公正可言。”
那份名单被呈到谢神筠面前,她先看到了雪白宣纸上那些熟悉的姓氏。
河东裴氏、陇西李氏、范阳卢氏……谢神筠指尖微顿,在谢谌这个名字上点了点。
甚至还有谢氏族弟。
穆宗皇帝科举改制之后,真正实行下去倒也并未如他所想那般尽取寒门子弟。
科举刚实行的那几年,因为不曾糊名,加上阅卷官员又尽出自礼部,稍有门路的学子遍访公卿行卷,主试官在拟名次时也会参考所谓文坛大儒和显贵的推荐,制成通榜,取士基本仍以门第和名望论,与成绩无关。
后来贺述微整顿科举,推行糊名制,大力整顿行卷通榜之风,这才让寒门子真正有了晋升之途。
可是考中进士也不意味着能做官了,其后还要参加吏部选考,过了之后才能褪去白身,正式踏上官途。
但如今天子登基之后的第一场选试,文考尚未开始,录取名单便已经出来了。
“太子谋逆加上先帝新丧,朝中空了许多位置出来,如今人人都想来分一杯羹。”谢神筠平静道,似乎早已料到了这个结果。
正经的官员提拔升迁虽然是吏部说了算,但文书都是要经中书门下的,贺述微虽然没到眼里不揉沙子的地步,但也称得上公正无私,既如此,要在朝中安插人手,自然要走别的途径。
再没有什么比正经的吏部选试更好了。
许则是寒门出身,入朝之后仕途也不算顺遂,若非他背后有瑶华郡主秘密相保,只怕也早被人挤了下去,对此再是悲哀不过。
但今日他却一言未发。
谢神筠同样出身世家,吏部尚书谢道成还是她父亲,许则在没有弄清楚今日谢神筠召他前来的目的前,绝不会轻易开口。
“许大人,我若是让你以此为由上书弹劾,你可敢做?”谢神筠直截了当道。
许则一惊。
谢神筠要他弹劾的可不是一次铨选舞弊,名单之中的人皆背靠世家公卿,许则这一弹劾,就是得罪了大半个朝堂!
遑论其中还有谢神筠的父亲,太后的亲兄长!
但许则一惊之后就迅速冷静下来,他直视谢神筠,异常平静地问:“吏部尚书谢大人和考功郎中裴大人,也要弹劾吗?”
吏部选试的这份名录,吏部尚书谢道成和考功郎中裴元璟都不可能置身事外,但这两人偏偏又都和谢神筠亲密至极。
一次铨选舞弊未必能拿下他们,但许则需要知道谢神筠的态度。
“我保你安然无恙。”谢神筠道。
这就是不管许则做到什么程度,都不必担心后路的意思了。
许则拜下去,郑重道:“臣,定不负郡主所望。”
“不用着急,”谢神筠道,“我不是要你直接上书弹劾,在你上书之前,先把这份名录交给右都御史秦大人,再由秦大人率御史台众上书。”
谢神筠轻言细语道,“否则,仅凭你一人,这折子只怕还未入中书省,就该消失了。”
侧旁的荀诩面色忽然微微一变,又被他迅速地收敛起来。
倘若他没记错的话,这份铨选名录里还有一个叫方鸣羽的人,正是右都御史秦叙书的女婿,秦宛心的新婚夫君。
四月时他去秦家喝了喜酒,谢神筠那时也在。
荀诩不着痕迹地朝谢神筠投去一瞥,此刻天光照彻,谢神筠落于灿阳之中,容色摄人心魄。
却无端地让他觉得冷。
第52章
谢神筠又同许则敲定了其后弹劾的种种细则,这才让他离开。
谢神筠同荀诩一道下了春台:“阿诩,听说永宜公主又要离京了?”
她换了称呼,便是亲近之意。
谢神筠的嫡母荀夫人是荀诩父亲荀樾的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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妹妹,他们又自小一起在宫中长大,关系算得上亲近。
永宜公主年轻时便出家做了女冠,后来嫁给荀樾没两年,荀樾死了,她便又出了家。
先帝怜惜自己的妹妹,在枫山给她建了一座永安观,自此永宜公主便长住观中,又时而云游四海,说是去访仙求道。
荀诩倒已经习惯了母亲这样,他父亲早逝,母亲又不着家,虽是锦衣玉食,但到底活得像个孤家寡人。
“母亲想让我与她一道去云游。”荀诩低声说。
太极宫不是好进的地方,昔年先帝与靖王相争,靖王被诛,永宜公主便死了一个兄长,后来又死了夫君,她只有这一个儿子,不想他也把命丢在这里。
临川郡王又如何,皇帝和太子也能说死就死。
做个闲散宗室还能一生富贵。
“云游也好,朝堂也罢,心在何处,何处便是安乐乡。”谢神筠沉默片刻,道。
她眸光一转,看见了沈霜野。
“阿诩!”宣蓝蓝兴冲冲地过来,见了谢神筠脸色立时变了,讪讪道,“郡主……”
他尴尬的心思都写在脸上,显然还没忘记上次见面时谢神筠被锁住的情形。
谢神筠倒是面色如常:“侯爷,宣世子。”
“哈哈,今儿天真热啊……”宣蓝蓝打了个哈哈,“郡主,我们就先走了……”
荀诩被他扯住袖子,只好仓促地和谢神筠道了声别,被宣蓝蓝拉着离开了,那背影逃得匆忙,像是身后有什么要吃人的恶鬼。
“侯爷这是去兵部?”谢神筠不甚在意,看了沈霜野去的方向,问。
黔州节度使的人选贺述微原本该参考兵部尚书傅选的意见,但傅选又同沈霜野一贯交好,而兵部侍郎徐季遥又是谢道成的人,贺述微将这件事拿出来说,与西南一向守望相助的沈霜野也该得到消息了。
“去礼部。”但沈霜野倒还真不是为这件事来的,“舍妹的婚事定在下月初三,这桩婚事是昔年先帝赐婚,又令礼部操办,今日魏尚书来寻我,说要同我商量仪程。”
谢神筠想起来了,沈芳弥同崔之涣的婚事确实定在七月初三,原本国丧期间该禁三月嫁娶宴乐,但这桩婚事本就是先帝赐婚的,礼部尚书魏东明请示太后的意思,而太后便让他们照办。
她如今在朝上要握稳临朝称制的权力,需要北境稳固,更需要世家助力。
“郡主如今春风得意,不必在乎这些微末小事。”沈霜野的眼神在她身上一过即分。
她鬓边浮了点薄汗,沈霜野想帮她拭掉。
离得近看,谢神筠的确瘦了。好不容易养起来的二两肉在连轴转的政事中消磨下去,沈霜野有点可惜。
“先帝赐婚,如何能称得上小事。”谢神筠仿佛没察觉到他的目光,也忘记了那日的羞耻,粉饰太平这种事没人比她做得更好,“侯爷若是对礼部拟出的婚仪有什么要求,尽可以向魏尚书提。”
但日光太热,连带着沈霜野看过的地方都在发烫。
谢神筠想摸,但到底在沈霜野的目光下忍住了。
“礼部操办得很好。”沈霜野没有什么不满,他倒是对另一件事更感兴趣,“说起来,难道没有人好奇瑶华郡主是如何活着回来的吗?”
“人生在世,敷衍二字。旁人于我又不是什么重要东西,敷衍敷衍便罢了,难道还有那不长眼的人敢来我面前问我怎么没死吗?”她瞥了沈霜野一眼,“哦,你除外。”
不长眼的东西——沈霜野:“……”
隐约的试探都被晒化了,变得黏腻。
谢神筠指桑骂槐地骂完一通,顿时神清气爽,看人都顺眼许多。
“侯爷慢走,下次再会。”谢神筠温声道。
也可以下次再来让她骂一骂。
不过谢神筠想到自己如今住的那个宅子,沈霜野似乎还没发现另外换了主人,便善良地把这句话藏了回去。
——
沈霜野入了礼部大院,礼部却忙成了一团。
尚书魏东明抹着汗,要求底下的官吏事事详备,事无巨细都要先来问过他。
“这是怎么了?”沈霜野和魏东明打的交道不多,但礼部的典仪自有一套章程,近来除了国丧和铨选是大事,其他也没有魏东明这个礼部尚书需要操心的了。
沈霜野这时尚且从容。
魏东明见他来了,急忙请他上座,道:“是瑶华郡主下嫁河东裴氏的婚仪,司天监测算的日子,定在十月十九,距今也就三个月的时间了。”
沈霜野神情骤冷。
“是吗?”沈霜野笑笑,“怎么赶得这样急?”
“倒也不算急,侯爷有所不知,这桩婚事说起来也足足准备了三年之久了,若非瑶华郡主此前为荀夫人守孝,只怕谢裴两家早已完婚。”
魏东明半点没有察觉,还道,“那时侯爷应当已经不在长安了吧,否则还能去观礼。”
“是啊,可惜了,不过观礼就不必了。”沈霜野眸光莫测,温和道,“我这人不爱凑热闹。”
——
谢神筠入了琼华阁。
虽则议政之所改设含元殿,但太后已习惯了在琼华阁日常起居理政,至今没有改动。
难得的是今日李璨也在。他继位之后每日除却朝议,都要在麟德殿听诸位大学士讲书,今日却被太后揽在身侧。
“阿姐。”李璨一笑,很是高兴的模样,“阿姐与裴大人的婚期定了呢,母后欲为阿姐备下十里红妆,我却不知道能送阿姐什么。”
谢神筠微怔,她反手摸到鬓边,那被沈霜野看过的地方迅速凉下来,但还是在指腹留下了一点微湿。
案上的奏折被悉数挪开,搁的果真是一份嫁妆单子。
珍奇异宝、金银丝帛,数不胜数。
谢神筠在刹那间分神,想到了梁蘅。
梁蘅虽为医者,却是个极其刻薄冷情的人,她最开始定下梁行暮和沈霜野的婚事,不是出于什么慈母之心,而是单纯地觉得梁行暮是个累赘,影响她游历各地医治疑难杂症。
但同时她又觉得自己的女儿是个宝,把她嫁到沈家沈霜野就该感激涕零。
就像是一开始定下这桩婚事的起因,不过是某天她看到沈霜野,然后就对陆夫人说:“你儿子挺有意思的,给我当女婿吧。阿暮性子太弱了,跟着我不合适。嫁妆我没有,聘礼你也不用出,你要愿意我这次就把她留在你们家,等他们成亲的时候你写信让我来观礼就行了。”
让陆夫人哭笑不得。
那些细枝末节如云烟俱散,谢神筠记不清了。
她微微笑起来,摸了摸李璨的头,温声道:“你什么也不必送,阿姐什么也不缺。”
“裴元璟今次任铨选省眼一职,过后就该再往上提一提了。”太后叹息似的看着谢神筠,“你父亲的意思竟是还想要他外放去几个上州之地熬几年资历,哀家可不愿意,你就留在长安,陪着哀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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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元璟从前唯一的缺点便是东宫属臣,但是在东宫后党相争的数年里,他却变成了中间的缓和地带,如今李璨登基,他的立场自不会再有摇摆,于是这唯一一个让太后不满的点也消失了。
“我都听圣人的。”谢神筠道。
太后又与李璨说了几句话,道:“送陛下去麟德殿吧,勿要耽误功课。”
太后虽然揽政,但也是按照帝王之道来教养儿子。李璨一去,太后便让人收起了案上的文书,道,“你把张静言送出了长安。”
郑镶如今高升做神武卫将军,负责宿卫宫禁,随侍在太后身侧,闻言上前一步,道:“是臣有负圣人命令。”
谢神筠默不作声地看过郑镶,迅速梳理出前因后果。
郑镶设局伏杀她和张静言的事自然不能让太后知晓,但那日他奉命送张静言出京,之后梁园被烧、谢神筠失踪,他该如何向太后回话?
……自然该是说郡主发现了张静言的身份,带走了他。
谢神筠只微微垂首,便听太后叹息一声:“你若是愿意,也可以让他留在长安,等你成亲之后再走。”
“不必了。”谢神筠在这时淡淡道,“总归是要走的,况且张静言是已死之人,本来就不该活在世上。”
太后默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