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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她的同?门师姐师兄面面相觑, 脸上居然浮现起一丝讶然的情绪,“江袭黛,你怎么了?”
似乎很莫名其妙一样。
江袭黛累了,她冷笑一声, 一脚踢断了自己的佩剑, 头也没回地冲自己居处走去。
半途她甚至还在想——她还是有?进步的, 若放在从前, 她如此心?烦,会想办法杀了这两个不长眼的东西。
如今竟只?是骂他们一顿了。
可是这样的进步,有?什么用呢?
她曾经天真的以为?,这里的人的确不错。就算自己让步, 他们也不会伤害自己, 和以前在山谷里的日子一点也不一样。
但细思下来?, 这群人有?什么不一样?
一个是明抢,一个只?是虚伪地哄哄她, 给自己获得好?处而已。
真恶心?。
江袭黛自那一日以后, 断绝了这些无意义的交情。她开始迷茫起来?, 只?好?把精力挪转到修行上。
但是她对掌门师尊却没有?太多恶感。毕竟那老?家伙平日也不会体贴照顾座下其?他弟子,这和对江袭黛的态度是一样的,十分?地公平——可能是身为?掌门人本就日理万机, 没有?这个闲心?天天追着弟子照看。
江袭黛念及先前的一拦之恩,把“友爱同?门”从心?里划去了,只?剩下了“尊师重道”。
不知怎的, 李秋心?被抱着安慰的那一幕,就这样硬生生刺痛了江袭黛的眼睛。
让她许多个夜里都辗转反侧。
毕竟江袭黛从未离“关爱”这么近过。她头一次看见了, 几乎摸到了它的样子,嗅到了它香甜的气息, 哪怕隔了很远,也依旧心?生向往。
但是命运嘲弄似地告诉她——那都不是她的,一点也别想要分?享。
她怨且恨,怨自己怎么无福享有?;又恨那个得到爱的孩子,怯懦得只?会撒娇哭泣,甚至不用去争取什么。
她就是这样愈发讨厌李秋心?的,分?明也不是李秋心?的错。
但是江袭黛就是嫉妒得要命。
她往日还是在掌门师尊面前,装一副恭顺忍让的模样。
面对同?门,虽说冷淡了些许,绝对不再接那些琐碎杂活儿,却也不曾闹出大的乱子。
直到有?一日,门派弟子下山采买,江袭黛撞见了李秋心?。江袭黛压住了心?中的嫉妒,眉眼淡淡,没说什么,只?打?算作寻常关系处理。
李秋心?被宠爱久了,似乎也不如以往那样怯懦,这一回见她,没有?被吓哭。
江袭黛不免轻声讽刺,“怎么,这回不见鼻涕泡了。你不怕我?”
李秋心?对她没什么好?感,加快脚步走了,丢下一句:“我有?师尊护着我,谁怕你,你在掌门那里又不受宠。在外门也是。”
也不算是很侮辱人的一句话,但江袭黛当?即站在原地,她没有?动弹,她清晰地感觉到了自己那一刻汹涌的杀意。
好?像是还未长好?的伤疤,注定要比别人残缺一块的地方,被人硬生生挖了出来?,伸脚在上面狠狠踩了一下。
片刻后,神情阴郁的少女勾了下唇角,那个浅笑颇有?些嗜血。
师尊护着你是吧?
擂台上见。
江袭黛和李秋心?本是近届弟子,对上的时候一直不算少,所以接下来?每一次比试,江袭黛不再放水,全力以赴。
她如今比以前聪明很多,想了许多种既不怎么留痕迹,又十分?让人痛苦的法子。
把那个出言冒犯她的小废物,折磨得每次都要在擂台上,丢脸地求饶。
李秋心?自然找师尊哭诉过多次,无法,她的师尊便去寻掌门人定案。
掌门人总是一笑了之。
没必要因为?这个而惩罚江袭黛。毕竟李秋心?和江袭黛的资质远不能比——换而言之,李秋心?没有?让掌门重视的价值。
何况是小孩子打?闹罢了,也不需要怎么干涉。
所以掌门依旧选择偏袒江袭黛。
当?然,只?要不闹得太难看就好?。
但是作为?日后要名扬四海的大反派,岂是寻常的人物。
江袭黛总有?法子闹得难看起来?。
由于?李秋心?此人在宗门内人缘不错,她虽是个性?子软弱又怕事的,但总有?玩儿得近的师兄师姐,给出出主意。
这群人年纪不大,本身就很讨厌江袭黛,正好?有?了李秋心?这个名头。
江袭黛自从不装了以后,性?情孤傲不群,常出言讽刺,偏生实力强横,没人胆敢当?面骂她。
这背后骂到底是不畅快的,憋得久了,这主意一个出得比一个损。
譬如趁她不备,把她的佩剑丢进垃圾堆里。譬如在她的茶水里面下点儿丹药……
江袭黛对恶意一向敏感,识破这些数路,因而上当?的时候一直很少,还能云淡风轻地嘲讽下去。
最严重的一次,莫过于?有?个师弟被嘲讽以后怀恨在心?,拿着一桶秽物,潜伏在她的必经之路上准备狠狠羞辱一番她。
自然,也没有?下一次了。
因为?江袭黛把他杀了。
她这一次杀人很平静,是拿着那桶东西灌进了这人的嘴,活生生让人窒息死的。
江袭黛使出以前看家的本领,肢解了这副恶心?的身子,再把尸体钉死在了山门的石柱子上,摆出了一个十分?滑稽可笑的姿势。
真好?笑啊。
江袭黛凉凉地笑着,然后转头把李秋心?拖上擂台揍了一顿。
这一次险些揍死了,但是江袭黛想着这丫头胆子这么小,主意多半也不是她出的,便还是给人留了口气。
待到次日凌晨,那死人的尸体被诸位弟子惊恐地瞻仰时,已经略有?一些腐烂,招惹来?了许多苍蝇。
苍蝇落在肉上。
江袭黛也站在一旁冷眼瞧着,腐烂得好?像是她的人生一样。
发现,审判,问罪。
然后认罪。
江袭黛眼也不抬,头也不回。面对掌门师尊的发火责问,她除却认罪以外,只?答了一句:
“对不起你说过的话,但我不想当?好?人了。”
其?实死人倒是没什么,修仙界总有?损耗的弟子。但是没有?一个人像江袭黛这样狠毒,竟杀了人还明晃晃地钉在山门上,给别人瞻仰。
而杀人凶手就在旁边,眉眼淡淡弯着,似乎在笑。
如此一来?,灵山派掌门想要坐视不理都不行了。
掌门气得要命。一是恼江袭黛死性?不改,二?是私心?来?说不愿意为?了个普通弟子把资质这么好?的江袭黛给浪费了,但是对外界又要有?个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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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小丫头心?性?不改,但是相处久了却发现,好?歹对师长却很恭顺。有?这点就够了,掌门并不想杀她。
江袭黛跪坐在牢房里,以为?自己会被处死,但还是没死成。
掌门道:“你犯下这样的事,想要逐你出灵山派都不成了。以后对外不要说是我的弟子。”
“……师尊,”江袭黛靠在牢房边,曾经鲜艳的小脸愈发麻木:“这件事,我又错了吗。但是分?明是人家先欺负我的。”
“人的一辈子,总会遇上一些形形色色的人,其?中不乏心?性?恶劣对你怀有?恶意的。江袭黛,办法总有?不那么激进的。难道你要把这些人都杀光吗?”
“我只?是……只?是忍不下去了。”她把脸埋在膝盖上:“师尊,也许我这样的人不配得到救赎。”
“莫轻言放弃,想必还有?别的法子。”
“……什么?”
“去镇妖除魔吧,算给自己攒点功德了。近些年,你的修为?也够用了。就在后山,那里有?一道地裂。”掌门叹息道:“地裂里衍化而生很多妖魔。每年这群妖魔都会倾巢而出,我们灵山派需得花大量精力镇压,但是有?时候还是不免漏了一二?,祸害到山下百姓。”
“如此,我会有?答案吗?”
掌门拍拍她的脑袋:“后辈永远会感念你的恩德的。自然,本座也要谢谢你出力。”
江袭黛心?想,做不了好?人,那就做个有?价值一点的人。
她坐在脏污的牢房里,垂下眼睫毛,缓缓点了头。
江袭黛拿起了自己的剑,一步步走入灵山派后山。
猩红色的阵法波动了一瞬,吞没了她,然后于?天空合拢。
她抬起手摁在结界的边缘,发现已经化为?了坚硬。
这些阵法不是为?了囚禁她的,而是镇压底下蠢蠢欲动的妖魔。所以只?能进,不能出。
又是她一个人了。
江袭黛踏足于?此。
四周乌烟瘴气,肆虐的妖魔把这里祸害得十分?惨淡。地上没什么生长的草木,只?有?如骷髅一样狰狞的枯枝黑草。
迎面而来?的是血雨腥风。
降妖除魔建功立业的路,似乎并不如她想象的那样顺利。妖魔凶狠残暴,远比人躯迅捷。
对于?她一个半大不小的孩子来?说,这件任务属实是太繁重了。
还没出半个月,江袭黛就遍体鳞伤地躲在阵法边缘,完全近不了那些奇形怪状的东西的身。
她颤抖着伤痕累累的手臂,把剑插在身旁,跪在地上,满头大汗地喘出一些气息。
好?痛。
她低头看着自己腹部的深伤,腰间三道深可见骨的抓痕。
江袭黛等了两三日,一点好?转也没有?,反而愈发疼痛了。
这样下去,她会死的。江袭黛想要找掌门拿点药进来?,但是却不知道要怎么联系外界。
于?是她只?能缩在一片隐秘的石缝后面,陷入了漫长而煎熬的等待。
燕徽柔看着那小姑娘的脸色愈发苍白,血流不尽,最后躺在了自己的血里。长时间的重伤不治,她虚弱得已经没几口气了,因而导致燕徽柔看见这段回忆时,也是灰暗暗的,完全看不清楚。
不过就只?一片灰暗朦胧之中,有?人的脚步声迟疑传来?。
“你是……”
燕徽柔若有?所感地看过去。
一名穿着浅金色衣裳的少女走了过来?,相当?罕见的明净漂亮,容颜在灰蒙蒙的回忆里格外清晰。
在江袭黛的回忆里,很多人的面容都是模糊一片,根本看不清五官。少数印象深刻的才会分?明。
是她吗。
燕徽柔心?想,也挺好?的。总比没人救你来?得强。
那名少女瞧见江袭黛抽动了一下,又谨慎地往后退了三步:“你怎么了?”
“痛……”江袭黛已经快没有?意识,脸色苍白如纸,她下意识想要爬过来?,但是手只?是在地上扒了两下血泥。
那少女自纳戒里掏出一些伤药,缓缓走近了阵法边缘。
她把丹药瓶推到江袭黛身边。
江袭黛颤着手打?开来?,也不问是干什么用的,和着嘴里的血吞了下去。
她还没吃过这么精炼的丹药,一粒下去感觉浑身灵力的流淌都畅快了起来?。
江袭黛慢慢靠着坐起来?,感觉浑身轻松了不少。她掀起眼皮,瞧见那少女似乎还想过来?一步,便蹙眉斥道:“滚开。这里只?能进不能出。”
那少女笑了笑,拿了根头发丝戳进阵法里,试探片刻,又成功地拔了出去。
她说:“看起来?只?要不全部进来?就成。你感觉好?点了吗?”
江袭黛别过脸,她已经不想和同?龄人相处了:“关你什么事。”
“我救了你,你怎么这般态度?”
“我在此处降妖除魔,你们灵山派不该送点丹药来?么。”江袭黛还记恨着这事,冷哼一声。
“你误会了。我不是灵山派弟子。”
一只?手伸过来?,穿透了阵法,悬停在空中,似乎想和她握手。
她伸着手:“揽月阁,展珂。今日是随师尊来?灵山派的。长辈们在聊天,我则在宗门游览,只?是好?像一不留神走远了一些,岔路了,便遇见了你。”
江袭黛闻言,终于?认真冲她看过来?:“手太脏了,全是血。我叫江袭黛。”
“名字很好?听。那你在阵法里干什么?”
“降妖除魔。”
“……光靠你一个人吗?”
江袭黛嗯了一声,转过头冲远方那群蠕动的妖魔瞥了一眼,轻声道:“我现在还不够强,总有?一日,我会把这里肃清干净。”
“能在这里面活下来?,就很厉害了……”展珂的目光向远方投去,看着裂缝里狰狞嘶吼的庞大魔物,目光又缩回在近处的江袭黛身上。
“幸会。江袭黛。”
展珂站起身来?,冲她一笑:“那瓶子里还有?些丹药,赠你算了。天色已晚,我回去了。”
江袭黛背靠在石头上,手里攥着丹药瓶,一声不吭地听着那脚步声远去。
这里条件恶劣,她没有?多余的空闲想别的。手里拿着丹药,便在石缝里凿了个小坑,把剩下的全都藏起来?,以便下次保命。
江袭黛养伤了一段时日,期间尝试着偷袭了几只?小魔,但似乎不怎么成功。
她原先那套修炼体系,还是太稚嫩了一些,无法助她更上一层楼。
她只?好?日日盘腿打?坐着,正一筹莫展期间,有?一个陌生弟子来?到了阵法边缘。
“江师姐。”那小弟子递进来?一本功法:“掌门师尊说,挑了本适合的赠你,希望你好?生研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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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袭黛接过来?一看,上面书?着《焚情决》三个大字,也不知道厉不厉害。
但她心?底还是高兴了些许,至少证明掌门没把她忘了,也许是觉察到她陷入瓶颈。
只?是后来?江袭黛才知道,这老?贼偏生挑了本最晦涩难学的,门内弟子都不怎么爱用的破烂功法给她——啧,生怕她学得太快了。
可是当?年的小江一派天真,竟真围着这本破烂功法,正儿八经练了起来?。
《焚情决》害得她多费了很多白功夫,本就不快的进度更是雪上加霜。
也许唯一的好?处是稳扎稳打?,但对于?江袭黛的资质来?看,这点儿好?处不如没有?。
后来?的杀生门门主,一想到这本破烂功法《焚情决》还会被天下人奉为?圭臬,她便觉得十分?地可笑。
而彼时的江袭黛,正对着月光勉强钻研书?本。她看得眼睛酸涩,揉了半晌,头一次觉得自己是否太过驽钝,完全不解其?意。
有?一道似乎熟悉的声音传来?:“这么暗的地方,你能瞧见吗?”
江袭黛扭头一看,月光下的少女抱着臂弯,就站在阵法边缘的不远处。
展珂笑道:“你不会不认识我了。”
“是你啊。”江袭黛顶着满脑袋的乱发坐了起来?,小脸依旧有?点傲慢:“这里又不是什么好?地方,你一个揽月阁的,总过来?干什么?”
“确实,环境堪为?恐怖。只?有?妖魔的尸骸和死气。”
展珂若有?所思:“所以我很好?奇,你又为?什么会来?此?”
“我么。”江袭黛继续翻她的功法:“……为?了赎罪。”
“你有?何罪?”
“杀了人。”
展珂跪坐下来?,理了理裙摆:“这也叫罪吗。”
江袭黛并没有?从她的脸上看见太大的恐惧。
展珂掩住嘴,轻咳一声:“哪个大宗长老?手上没有?沾过杀孽。若按这个算么,恐怕没有?几个无辜的。”
江袭黛道:“……我是杀了,自己的同?门。”
“同?门?这倒是有?些稀奇了。”展珂有?点儿惊讶:“你是误杀,还是说复仇?”
“后者。我被他们排挤了很久。”江袭黛:“师尊总是让我忍让,但我忍得久了,却心?中不忿,半点觉得不痛快。愈发想要弄死对方,然后我就……”
她很少有?个人倾诉,已经很久没有?同?人讲过话了。江袭黛无所事事地,一面翻着书?,一面说着自己坎坷的过去,又一面支起耳朵来?听对方的反应。
展珂道:“那些都是他们唬你的,江袭黛。正如我的师尊,也总让我谦让着我的师兄一样,这种话听听就好?。”
“你师兄待你如何?”江袭黛想了想,问道。
提起师门,展珂有?些意兴阑珊:“勉强。逢年过节给我捎点礼物,隔几个月问候着,没闹过什么矛盾。”
“挺好?的。”其?实江袭黛心?里想的是,这已经十分?好?了,可是她没遇到过这样的同?门。
“小恩小惠罢了。”展珂颇为?不屑:“再过些年,若我们真开始争阁主之位了,师兄岂会让着我?”
“师尊从来?只?教导我不争不抢,而不教导师兄,因为?师尊更属意他当?下一任接班的。你瞧——这便是偏心?。”
江袭黛拿指尖轻轻捻着衣角,支起了下巴,安静地听她说话:“当?阁主又能怎么样呢?”
“其?实我也不知道。”展珂道:“但人人都去争的东西,多半少不了好?处。”
江袭黛轻轻吸了一口气:“我从前也如你这般想,去争,去夺,也瞧不起那群废物,只?是后来?……我发现我很害怕孤独,也很害怕被人忘记。”
所以她知道自己与人相处不好?,那不妨听掌门劝诫,与人隔得远一些。
后辈不认识她的为?人,但或许整个灵山派会记得她的名字。
她不是什么嗜血成性?的小妖女,她是镇杀妖孽,诛尽邪祟的江袭黛。
“这有?什么害怕的。强者总是孤独的。”展珂似乎很不理解:“你能从这种地方活下来?,足以证明你很厉害。”这也是她愿意结交江袭黛的缘由。
“是吗。”
突然被夸奖了。
江袭黛虽是盯着手里那本书?,但实则早就心?不在焉,那张血迹斑斑的小脸,双眸微微翘起,很矜持地笑了一下。
所言有?无道理,她并不知道。
但她很喜欢展珂。
这是江袭黛交到的第一个朋友。
展珂每次来?拜访灵山派时,也总是顺道儿给江袭黛带点什么。时而是疗伤的丹药,时而是她喜欢吃的各类糖品。
她陪她闲聊说话,有?时候还会分?享一下外界的事。
光阴荏苒,一年又一年地过去。
江袭黛花了二?十五年的时间,把整本晦涩的《焚情决》修行完毕。
她又花了五十年光阴,将缝隙逃出来?的小魔诛杀殆尽。
往后一百年过得有?点艰辛,中等个头的妖魔很是难缠,更有?灵智,还时常是那些大魔头的手下。
她总是过得伤痕累累,满头狼狈。她不止一次趴在血泊里,看着阵法外一身皎洁的展珂,心?中浮现起难言的自卑。
但还好?,展珂和别人不一样,她看起来?没有?为?此嫌弃过她,还会在她喊痛的时候特?地去山下买糖,还教她哼了首小曲。
有?时候江袭黛屡受重伤,几乎觉得自己快要死了,她总是想起那个女子,然后又在死生之时顽强地撑了下来?。
人久处于?黑暗,有?了这一点点光芒,些微的希望,便可以一路活下去。
哪怕江袭黛从未真正认识过展珂的为?人,不明白她的喜好?,也不曾探究她的内核,但江袭黛却并不在意。
时光又过了大约三百多年、或是四百年?
具体是多久,江袭黛真的记不清了。
她的实力在日复一日的捶打?中变得强大,莫说是中等个头的妖魔,哪怕是裂缝中的一方领主,碰见这个煞神也要绕道而行。
最后江袭黛荡平了此处的妖魔。
打?乱的魔气全部被她的灵力绞碎,和着它们的鲜血化为?血雾一样的红。
久被妖魔破坏影响的这片山头,终于?焕发了生机。
只?是可能因为?被结界阵法长久地和外界分?开,这里的环境已与外界不太一样。
暗红色的土地上,生出了一簇簇鲜红的佛桑花,妖异诡艳,燃满了整个裂缝。
江袭黛在诛杀领主魔物时,无意拿到了一套称手的兵器。她料想可能是因为?这把伞的影响,毕竟伞面上绣着的正是佛桑。
很漂亮,她很喜欢的颜色,鲜艳热烈,在夹缝中靠着一丁点雨露蓬勃生长。
展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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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一次前来?时,不免为?眼前景象所震撼。
血红的河流,大红的花朵。江袭黛还在老?地方等她,只?是形容已不似当?年狼狈。
她的眉眼早就长开了,娇艳夺目,穿着一身蹁跹的赤色衣裳,站在花丛之中。
分?不清是否是佛桑花的颜色更烈,还是站在花丛中的女人更加绚烂。
那女人走过来?,伸手摁在结界上,波澜从她的掌纹荡开。
她眉眼舒展:“阿珂,你终于?来?了。我上次想说,听了你讲的那些风俗,我也想同?你成亲。”
“……”展珂委婉应道:“再等等可好??你如今困在此处,而我那边也是一派波谲云诡,谁有?这个心?力?”
江袭黛有?些失望,不过拿出了拿自个裁衣裳的余下的一块布料。上面的针脚密密麻麻的,看起来?缝得很认真。
她铺在上面,笑意又浮起:“好?看吗?这还是你上次带给我的布料,出来?以后我赠你。”
“还不错。”
展珂勉强点点头,虽然她完全没看出来?江袭黛绣的是什么。
江袭黛笑容微收,凝视了她半晌,“你在不高兴。又是你那个师兄在欺负你?”
“算是。”展珂撩了一下耳畔的发梢,心?情的确不好?:“撕破脸皮了,闹得很难看。但他比我想象的还要谨慎一些,一时又想不到什么法子……”
展珂拿手比了一下颈部,意味不言而喻。
江袭黛:“这有?何难?待我出去,会会他便是。”
展珂闻言笑了一下:“是吗?你要帮我杀人吗?”
江袭黛靠在结界上,稍微蹭了一下鬓发:“只?是……阿珂,需得事先劳烦你一件事。”
“嗯,你说。”
“如今妖魔已平,这后山却久不见人来?。你去帮我知会一声,让掌门把这阵法撤了,我便可以出来?。”
展珂摇摇头:“江袭黛,你的师尊早就去世?了。后面灵山派经几浮沉,发生事变,便又换了五届掌门。”
那双美?目微睁,片刻后她喃喃道:“……我忘了,已经这么久了。”
展珂看着眼前的女人,算不上心?疼。她笑了笑,只?是觉得江袭黛有?点可悲。
曾几何时,展珂就觉得这女人实在不该——她有?如此逆天的实力,却任由自己一手好?牌打?得稀烂。为?了一点虚无缥缈的东西,把自己关在这里折腾那么多年。
笨死了。
但展珂没有?选择告诉她真相,她还没必要在这个时候破坏自己和江袭黛的关系。
展珂:“没事,都是一样的。我帮你把新任的掌门唤来?……不知是你们哪届的师弟,可能得是你的孙辈了。”
江袭黛点了下头,撑着伞目送展珂的背影离去。
这些年她只?见了展珂一个生人,忽地一下要见到那些晚辈,江袭黛还颇有?点不自在,她将她肃清的这片脏污之地重新整理了一番,甚至拔掉了一些长得奇形怪状的野草。
然后她整理了一下仪容,满怀期待地等着新生。
后山处冒出了一个人影,紧接着是两个,乌压压的人头汇聚而来?。
来?了这么多人?
江袭黛这一寻思着,倒还觉得他们挺隆重的。
其?实她想说倒也不必如此,尤其?是一想到这群人已经能当?她的孙辈了——顿觉尴尬。要怎么表现才会比较像一个游刃有?余的祖宗人物?
江袭黛决定以不变应万变,她撑着伞,眉眼冷淡而略显矜傲地站在原地。
为?首的一个男子,束着玉冠,看起来?像是掌门。
他蹙眉走上前来?。
他视探了一周,目光完全没有?和江袭黛接触,又连忙往后小退一步。
他回身道:“很好?。没有?松动的异常,但为?了我灵山派长久的安稳,今日召集诸位长老?以及内门弟子再加固九层,以免那魔头逃逸出来?。”
“是!掌门。”
江袭黛面露疑惑,缓步靠近了他,一指伸出,拿指尖点点结界:“年轻人,弄错了。此处的妖魔早已伏诛,只?剩我一人,加固什么加固?”
但是好?像没有?人听她的话。
四周的长老?纷纷响应,盘腿坐下,掌心?的灵力从四面八方亮起,白茫茫地照亮了江袭黛一身。
怎么回事……这些人看不到她吗?
不可能,那不然展珂是怎么与她说话的?
江袭黛扫视了一番,发现自己瞥过去目光时,一些偷偷抬眼看她的小弟子连忙低下头。
风声把他们的议论传来?。
“原来?这就是后山禁地镇压的那个魔头?”
“是的,不知是哪位能人志士收服的,一镇就是这么多年啊。我们宗门实在厉害。”
“为?什么不直接杀了魔头?”
“废话,那不是杀不死吗。”
“掌门勒令所有?弟子不要来?后山处修习,怕的就是把她放出来?。”
“怎么感觉怪怪的。我听到的传闻,难道这女人不是咱们的镇山祖师吗?不过哪有?镇山祖师需要被压在结界里出不来?的,多半是错谈了。”
“不过我听早几届弟子说过,那里的裂缝里生了许多妖魔。”一个小姑娘蹙眉:“是一位前辈甘愿进入此地,为?大家保驾护航。”
江袭黛的已经沉下的心?,又再次提了起来?。
她握着伞柄的手一片冰冷,甚至生了一层冷汗,微微颤抖着。
小家伙,是这样的。请继续说下去,告诉他们,她才不是魔物,她才不是……她是……
心?头的声音几乎哽咽。她是什么呢?
她在这里守了近六百年啊。
不是一眨眼一须臾,不是一天两天,也不是一年两年。而是每日腥风血雨,死生徘徊的六百年。
这六百年来?,灵山派没有?一日受到魔物侵扰,没有?一个人死在这群妖魔的底下,甚至没有?人再为?此受伤。
那小姑娘的话语让大家顿了一下。
江袭黛如聆听审判似的,稍微垂下了头。
下一刻,爆发的哄笑声传来?,“你自己看——看到了吗?这禁地里光洁得很,哪里像有?打?斗过的痕迹,又哪有?什么妖魔鬼怪?妖魔鬼怪过处寸草不生,脚底下能开出这么多红花吗?”
“最多只?剩那个站着的魔女罢了。”
“你看她一动不动,是不是因为?被镇压久了?”
“哈……”
突然,一阵爆裂声自眼前的阵法中炸开。
九层阵法中破出了一个红衣女人,还没加固好?的阵法,在爆震之间几乎化为?了粉尘。
众人大惊失色,眼前只?不过一片红影,再是一片血雾。好?像天上的云也变红了似的,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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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顶上也淅淅沥沥地掉着珠子。
他们惊恐地发现,那魔头破阵而出了。掌门的脑袋不见了,而身子还站在那里。
再是惊恐地发现,掌门与同?门的身体也不见了,骨肉瞬间分?离,绞杀而成这片血雨和血雾。
整个灵山派阴了天,乌云密布,骤雨将倾。
此刻血水已经染红了整个后山,从山顶上汇聚一层血溪,窸窸窣窣地流淌遍了整个山峦。
这些还不够,这些只?是内门长老?与弟子。
“都去死好?了。”寂静与水声的流动中,有?人轻声呢喃。
江袭黛去了掌门殿,揪出了今日未去结界的长老?们,一言不发地把他们切成了七八段。
她去了外门,把外门屠了个干净。
她去了宗门的武道场,一伞砸下去,人连着擂台全部碎成了渣滓。
她甚至去了灵山派祖辈的陵墓,一剑劈开连绵的墓碑,连先辈祖师的衣冠冢和尸骨都毁得渣滓不剩。
整个灵山派,曾经在修仙界的历史也算是荡气回肠,出了无数能人志士。
但是它的覆灭就在这瞬息之间,抵抗的修士甚至还没有?发出一声哀嚎。
这是一场屠杀,确实是的,没有?任何吵嚷,留下的只?是死亡一般的寂静。
后人说,她疯了。
江袭黛确实已经疯了,她是被这群人逼疯的。一次次的打?击,一次次的折磨。小时候的山谷里,施暴者烫开了她的皮肉;后来?的灵山派则掐死了她灵魂里仅有?的善良。
曾经她有?多怀抱希望来?到这里,如今就有?多恨灵山派这片土地。
你们不是说我是个魔头吗?还是妖女?
她欣赏着这片纷纷血雨,颇为?恶毒地想,那就疯给他们看好?了。
这群人不知道真正的妖魔是什么样。而那群妖魔也只?是江袭黛脚下匍匐的飞灰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