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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而?另一边。
不知过了多久, 展珂从碎石里动了动,意识清醒过来,嘴上?一抹全是血迹。
江袭黛那一砸准心?已失,没有全部击中她, 但是也让她差不多去了半条命。
但是更要命的是……
龙泉宝剑, 她不小心?刺中了燕徽柔, 因为?那个女子反弹的效力, 也同时在她身上划开了口子——就在腰上?。
很浅很浅的一道,但是注定不能愈合。
展珂回?过神时,手指缓缓松开,稍微有些发冷, 她甚至没力气?推开身上?横着的一块雕花木板。
面前走来一个人影, 绰约端正, 剑尖抵着那块木板,将其?翻开了。
是……她来了?
胸口的压力顿时消失, 展珂的呼吸畅快了一些, 她疲惫地?闭上?眼:“明庭?你怎么来了……”
谢明庭沉默地?立在她身前, 最终还是问了一声:“你还好吗,展珂。”
“我……”
展珂意识到自己说话的时候,更多的鲜血从嘴边涌了下来, 她抬手抵住了:“挺好的。”
“你被那把龙泉宝剑划伤了?无可逆转,这也算好吗。”
谢明庭轻声道。
展珂的脸色苍白了一瞬,她下意识捂住了腰上?的伤, 沉默着没吭声,可能是在思忖补救的法子。
面前发出悉悉索索的声响, 身穿墨蓝色道袍的女人拨开了她脸颊上?沾着血的发丝。
“展珂,你在怕死吗。”
展珂抬起手, 攥住了她的手腕。
“那么,那些因你而?死的人,被你算计至死的人,因为?你挑唆江袭黛而?死掉的同道修士。”谢明庭平静地?望着她:“你觉得,那些人会怕死吗?”
这一番话下去,展珂的神情怔住,她眼睫毛颤了颤,“你在说什么呢……”
谢明庭自袖中掏出一叠宗门卷书?,没有刻意羞辱她,而?是平平整整放在了展珂面前。
“你上?位阁主之?前,师兄,师尊,还有一部分长老与内门管事,死亡十二人,记载是由魔教妖女,也就是江袭黛下的毒手。”
“还有两个师妹,是你师尊后来新收的弟子,死在你成为?阁主之?后。这些也是由江袭黛犯下的。”
展珂:“……都是她杀的。当时已经查清楚,刺杀有痕迹……江袭黛从来不屑于掩饰。”
“本座知道。但江袭黛与他?们并无仇怨。”谢明庭问:“她的动机是什么,是因为?你的话?”
“那妖女能有什么动机,”展珂扯了一下唇角:“她肆意妄为?得很。”
“那你为?何要承认?就在你徒弟死了以后——和江袭黛的对话里。”谢明庭冷冷道:“我当时就在外面站着,总不能是听错了?”
展珂愣了一下,她不可置信道:“你……”
“不用?惊讶,是燕徽柔传的信。”
谢明庭道:“我同她有些来往,浩然宗的鸟儿可以在我与她之?间传信。她突然发急信给我,让我来揽月阁一趟,我一来,便正好撞上?了你们二人的谈话。”
“……”
展珂动了动,喘息声重了一些,似乎心?绪有点不宁。
谢明庭见状,又摊开了其?它的卷宗,她慢慢道:“再来算算别的事。清虚派掌门?”
展珂冷笑:“他?是什么好人吗。那可是锁着燕徽柔的罪魁祸首。”
“的确,他?一样藏污纳垢。”谢明庭将掌心?平铺在卷宗上?,“可燕徽柔关在洞牢的时候,你不曾去过吗?还在周围布下结界以防她逃跑,那些术法的痕迹,虽然久远,有心?查还是能认出来的。”
“包括,被你祭阵的徒弟,是为?了夺他?的机缘?”
展珂垂下眼眸,没有说话。
“还有很多人,很多事,我就不一一废话了,那几年你借江袭黛的刀杀了多少无辜之?人,你心?底里应该有数。”
谢明庭淡淡道:“你口口声声说那妖女可恨,那你呢?依我猜测,你们确实?要好过一段时间,帮你杀人也是真的,但是并不长久,后来你意识到她声名狼藉,对自己在仙盟站稳脚跟不利——你就果?断把她扔了。为?了撇清关系,还主动扯旗诛杀江袭黛,让她成为?天?下恶名昭著的魔头。”
谢明庭蹙眉:“江袭黛虽然也不是什么好人,但你这做法,还真让人寒心?。”
“你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我的。”
“其?实?很早了,”谢明庭道:“毕竟江袭黛的态度,和你所言对上?实?在有些勉强。但在找到实?际的证据前,我一直更宁愿相信你。”
展珂的呼吸渐渐平静下来,她眼底含了一层薄泪,仰头道:“……明庭,那你现在怎么宁愿偏信她们?你根本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设计死清虚派掌门。”
“为?什么?”谢明庭问。
“为?了你。”展珂眼角流下一行清泪:“他?曾觊觎你们浩然宗的灵气?,还要同我一起共谋……”
“而?江袭黛屠了灵山派满门——她罪行累累,早该死了。我做的一切,虽说有些过失之?处,但都在情理之?内。”
谢明庭沉默地?看着她:“真可笑。为?了我?”
那女人脸色苍白地?半靠在地?上?,精致的脸庞全是泪水,眼眶兀自红着:“我……喜欢你。”
谢明庭闻言垂眸,她笑了笑,而?展珂却有些疑惑地?望着她。
“你不喜欢。”谢明庭摇头道:“展珂,喜欢一个人的眼神,不是像你这样的。”
展珂心?口有些发凉,她攥紧了谢明庭的手,嘴唇一动,又坠下来了许多鲜血:“不……”是真的,为?什么她不相信呢。
“你在甩开江袭黛以后,算算时间,就想着向我示好。”
谢明庭一字一句道:“这是转移注意力,哪里是什么喜欢。”
“甚至江袭黛没威胁到你什么,”谢明庭拿剑尖抵上?了她的脸颊,“你这样谨慎的人,却孤注一掷地?用?这种冒进方式,苦心?谋划,一次又一次,只为?了杀了她……明明大可不必如此。”
“你完全可以委曲求全,你可以装作?自己为?难,与她私下交好,这样,还能把她利用?得彻底一点。”
“但你没有,你急着杀掉她,急着撇清关系,这分明不是最符合利益的选择。”
谢明庭蹙眉问道:“你在急什么?是在担心?自己喜欢上?,那个自己并不引以豪的女人吗。”
“……你有病吗?”展珂突然冷声骂道:“谢明庭,我看见她就恶心?,忍了五六百年终于可以撕破脸了,早晚又有什么分别。”
连带着爱一起恨,恨得莫名其?妙。谢明庭没有对她生气?,她自手里抽出一个帕子,擦掉了展珂脸颊上?的血迹,那女人却偏开头去,胸口还是在微微起伏着。
谢明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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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手整理了一下她的衣领子。
良久,展珂的气?息虚弱下去:“你错了,从头到尾,我只是更爱我自己。”
那总比不自爱来得好。
看看江袭黛……她纵然实?力强横,却把自己活成那个可怜样……就是个废物罢了……
突然感受到腹部的剧痛,她的双眸略微睁大,“谢明庭……”
那把赤金重剑,很稳准地?穿透了展珂的丹田,速度非常快,只让她痛了一瞬,然后便没什么感觉了,浑身的力气?缓缓抽空。
更多的血冒了出来。
展珂嗫嚅道:“同僚一场……你不至于……”
“同僚一场,”谢明庭维持着手上?的剑,闭上?眼:“所以我送你走得干净一点。”
赤金重剑拔了出来,展珂的眼前弥漫上?来血色。
讽刺的是,她痛恨的魔教妖女至始至终没有杀掉她,哪怕有很多次机会。
但是选择去喜欢的正道之?光,却一剑结果?了她的性命,没有半点犹疑。
眼前的血色,宛若落幕的幕布被拉开,红得很是熟悉。
有一点……像那张非常拙劣的绣品,红彤彤的,是龙是凤都看不清楚,展珂曾经注意到女人手上?针扎的几个血洞,江袭黛还在小心?遮掩着,真奇怪,又没有人会心?疼她。
展珂没想到自己会看到这一幕,突然有点心?慌,不知道是后悔还是怎的,抑或是不甘愿就此死了。
她心?里愈发不甘,挣扎着想要站起来,至少捅死谢明庭这厮,五指在地?上?扒出狰狞的血痕。
但是没有用?,无论她怎么聚拢灵力,丹田已经碎了。没有用?……
那些挣扎如散沙一般逝去,慢慢回?归安宁。
血色渐渐褪去,谢明庭的手轻拂上?了她的眼睛,终于归于一片永寂的黑暗。
谢明庭站起身,没有再去看躺在废墟里的女人。
她取走了留下的两件神器,封存在自己的纳戒里。这两样东西,威力巨大,实?在害人害己,以后还是都不要问世来得好。
她擦干净了重剑的血迹,一步步离开了揽月阁,因为?江袭黛的突围,四大道门的弟子死伤一片,这块地?方几乎随处能看到死人。
谢明庭支着剑靠着。
展珂死了,作?为?认识了这么多年的朋友,最后真的发现那板上?钉钉一身的罪行,她下手虽然不后悔,还是挺难受的。
不过这会儿,应当有人更难受。
杀生门的那个年轻姑娘……手上?也被那神器所伤。恐怕同样无可挽回?。
凭着江袭黛对小燕的重视程度,整个仙门想必都不会安宁了。
谢明庭仿佛嗅到了血腥的味道,她心?中一紧,转身离去,还得好好保护门内的弟子,不能有片刻松懈。
第112章
星星闪了一宿, 临到天明时,燕徽柔终于看到了喷薄的日出。
群峰之巅,金色的阳光洒满了山岚。
她的?故事结束了。
燕徽柔有些平静地想,她和江袭黛的?故事, 也终于要?结束了。
毕竟她讲到后来, 因为失血过多, 其实意?识已经朦胧不清, 更不敢去仔细听江袭黛在说些什么,她小声地?重复着?自己?要?告诉她的?一切,尽量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地描述自己?的?动机。
她是罪人。所?以不必为她难过,能走上江袭黛的?结局, 是她应该做的?。
“门主……”
“你恨我吗?”她想走个明白, 最后还是怯懦地?问了一声。
“……”
耳畔只有一片死一样的?沉默。
“恨极。”
两个字, 终于一锤定音般,让她的?心也归于寂静。燕徽柔吞咽了一下, 喉咙有点发?紧, 但更多的?是从指尖漫起的?无力。
“燕徽柔, 你欠我很多。”
“我的?苦难处处有你的?影子,难道一死能够还清么?”
“——你知道我有多少次,质疑着?我拼命活下去是为了什么吗?”
“你知道我受过多重的?伤, 在死亡边缘徘徊的?感受吗?”
“你是写了,见了,愧疚了——也许你仅剩的?良心让你来找到我。”
“然后呢。”
“你给了快溺死的?人一根稻草, 半途让她再次淹没?。你以为你这样就还清本座了吗?”
燕徽柔很是愧疚地?闭上眼,轻声道:“对不起。如果时候再久点, 也许我能给杀生门洗个好点的?名声,让你在这里过得……顺心一点。”
但是哪怕这样一件小事, 她都没?有来得及做好。
不负责的?造物主,软弱无能的?母亲。
因为虚弱,在天微微亮时,燕徽柔只能躺在江袭黛的?膝头。她感觉自己?的?脸侧被女?人的?手握住,狠狠地?捏紧了一块肉,有一点疼。
“我恨你。”江袭黛说。
燕徽柔的?脸颊上,又一滴一滴地?落着?她的?眼泪。
“恨你……”
燕徽柔尝到了她眼泪的?苦涩滋味。
“你欠我这么多,凭什么离开?应该把下辈子都绑在我身边,哪怕是死了化了烧成灰了——燕徽柔……”
但是这种?离开不是燕徽柔希望的?,所?以她也没?办法,只能保持缄默。
女?人最终崩溃了:“我求你……不要?走……”
陈茶安在屏幕外皱眉看着?,神色颇有些动容。
说实话,她刚才一直严阵以待,开启了最高警戒,毕竟江袭黛的?情绪已经极不稳定,她生怕那位大反派因为偏激将燕徽柔瞬间掐死。
按照原文人设来看,这种?“背叛”程度,陈茶安觉得江袭黛能做出来。
但,哪怕知道了这层关系——
那女?人紧紧抱着?燕徽柔,口口声声的?恨,从眼睛里流出来的?,依旧是刻骨铭心的?爱。
她只是在舍不得,万般不舍,还有被抛下的?绝望。
陈茶安又有了熟悉的?感觉。那是一种?不该发?生在观测员身上的?,对于另一个人类同等的?共情。
她皱了眉,默念了工作守则十几遍,余光默默观察着?燕徽柔的?精神波动。
因为身体的?虚弱,燕徽柔的?精神波动已经快接近一条直线,非常平和。
刚才已经通过程序监测到了,这是个好时机。所?以从头到尾,陈茶安都没?有再干扰出声。
三,二,一……
陈茶安颤了下手,沉默了大约三秒钟,摁下了最终确认收回的?按钮。
她等这一天,不晓得熬了多久了。
只是那一刻,她听见那个女?人撕心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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肺的?痛哭,颇觉得心悸,好像做什么见不得人的?错事一样。
陈茶安有些不舒服,冷静地?切断了对话渠道。
听起来比凌迟更加痛苦。不知道最后……燕徽柔还有没?有意?识听到江袭黛的?话。
燕徽柔会知道江袭黛,哪怕如此,却没?能真正恨起来她吗。
但是这一切,终于都回归正轨了。
陈茶安发?出了信号:“我这边的?营救工作已结束。医疗部?”
自然,研究中?心的?响应速度总是很快的?。那边已经接手下一段工作,等待燕徽柔的?身体数值稳定下来,就可以让她慢慢脱离营养液了。
陈茶安靠坐在椅子上,左右转着?半圈,她脑子里还是挥之不去那一声恸哭。
别想了……工作结束了,也该休假了吧。打工也这么真情实感吗。真是的?。
陈茶安犹豫了半晌,站起身来,关了电脑,决定去看看燕徽柔的?情况。
洁白的?病房内。
年轻的?女?子躺在海洋似的?营养液里,还是如同之前一样恬静。因为意?识回归,她身体的?各项数值终于慢慢开始回升。
这副身体被她折腾得中?毒颇深,循环了很久才净化完毕,时至今日,也终于要?迎回“灵魂”了。
不过离苏醒还远着?呢,估计还得泡个几日。
陈茶安目光复杂地?看着?医务人员来来往往,按部就班地?做着?自己?的?工作。
身后传来皮鞋敲打地?面的?动静,这个步频……陈茶安猛然惊醒,扭过头来:“何女?士。”
糟糕,刚下班就被上级捉住在局里乱晃悠了,指不定又得被拖去干点别的?。
但是陈茶安却没?有往日那般精神,她沉默地?往后小退了一步。加班就加班吧,一时半会儿也睡不着?。
那老?太停下来,站在她身旁,一开始没?做声,支着?一根拐杖,目光同样凝聚在燕徽柔身上“小陈?辛苦了。你在想什么?”
“我……”陈茶安仰起脸,轻声叹了一口气,“我在思索,人的?定义。”
何女?士:“在研究中?心,思索这些问题不算好的?习惯。”
陈茶安讷讷地?应了声是,可能由于熬夜熬太久不清醒了,她怂完以后,又不死心地?问:“嗯……一个具备独立自我思考能力的?,有着?丰富情感,脱胎于设定但是有更强主观能动性的?角色,到底和法律定义的?人,有着?什么区别?”
“你是说,江袭黛吗。”
“……”
何女?士推了一下老?花眼镜,语气慢吞吞道:“我观察她很久了。你留下的?每一集回放录像我都有看。的?确有点特别,尤其是在那个粗糙的?异世界,她似乎并不被自己?的?设定框死。”
“无心插柳柳成荫,可能和燕徽柔把系统错绑定给她有关系。”何女?士平静地?陈述着?:“某种?意?义上,她是第一个认识到自己?处于小世界的?,并且接受程度不低,甚至前期试探系统,企图适应规则。”
陈茶安:“是的?,女?士。她真的?很像一个活生生的?人,而不只是角色……啊对不起,又违反工作守则了。”
“放松点,小陈。”何女?士罕见地?慈祥,她把老?花镜拿了下来,折在手里:“你已经下班了。严格来说,我现在也是下班时间,顺路过来看看燕徽柔。闲聊而已。”
“是!”
这一声答的?,看起来更不放松了……
何女?士没?有和她计较,也不只是“不在工作时间之内”的?原因。
因为她在研究中?心几乎贡献了半辈子的?岁月,那时候人手更加选缺,绝大多数岗位她都轮过班。陈茶安面临的?困惑,她记得啊,记得自己?年轻时候同样有过……同样也动摇过。
规矩就是规矩。制定规矩的?人,会考虑到各个方面。人类拒绝“小世界”的?角色成为新人类,主要?也是从安全?、社会稳定方面考虑。
但研究中?心,一直会对异世界的?花卉植物,危害与智商较低的?动物进?行观察,甚至带回来培养。
虽然无一存活。无法存活的?原因往往是水土不服。
但是“人”能不能带回来,没?有人敢去试过,也承担不起后果。
这不能保证是技术上达不到,而是……完全?没?有样本。
可理论上,“角色”与植物花卉不同。
没?有人会去洋洋洒洒写几万字去描述一朵花,一只异兽,并给予它们存在的?生物学合理性,也不会用感情塑造它们。
但是有人这样对待“角色”,譬如燕徽柔是如此。
如此长文本的?人物设定,哪怕就是对着?现实存在的?一个人类,恐怕都没?人能写出这么多繁复的?细节……
量变引起质变,目前结果来看就是如此。让人不可思议。
也许,是不是有这个机会,借由这个本该丢向?垃圾堆的?废弃项目,完成一次从各个方面都惊人的?崭新研究?
天上一日,人间一年。
也许对于她们来说,完成工作一个喘息的?茶水间隙,却是江袭黛难以忘怀的?一段凌迟光阴。
燕徽柔……还是走了。
就在她怀里,在旭日东升时。
金色的?暖阳洒在身上,已经发?烫了,但是却再也照不暖她怀里的?女?子。
江袭黛杀过很多人,也摸过死人,她知道人死了应该是怎样的?,并不陌生。
但是当?燕徽柔在她怀里,慢慢停止了心跳、呼吸,躯体渐渐冷却的?时候,江袭黛没?办法冷静感受她的?死亡。
也没?办法想象,这一片曾经照向?她的?温柔月光倏然熄灭了。
她甚至对于以后的?日子都充不起实感。
可能她很久之前,就从没?有思考过世界没?有燕徽柔的?样子。哪怕她都偶尔不高兴地?想过自己?死了的?结局。
江袭黛披头散发?地?跪坐在悬崖边上,她的?下巴依旧抵在燕徽柔的?颈窝里,颤抖着?,僵硬着?,而后浑身瘫软下来,喘了一口气。
江袭黛心中?闷痛,嘴边滑下一缕血丝。
很快,鲜血涂满了她的?下颔,如同蜘蛛纹一般,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你以为……这样就可以走了吗。”
良久,她攥紧了怀中?人的?衣裳。
“燕徽柔,我不会放过你的?。”
第113章
燕徽柔在坠入无边的黑暗时, 做了一个?梦。
她又梦见了写下江袭黛之前的?岁月。
失重感一次又一次地传来,是阵发的?,引人头晕。
让她?感觉到慰藉的?是,鼻尖始终围绕着一段不甚清晰的暗香。
味道如水墨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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晕染开, 又淡漠无痕地消失在了虚空。
燕徽柔伸出手, 想要挽回些什么?——
但是没有用。
取代那股古香古色的?香味的?, 是刺鼻的?消毒水味。
这股味道燕徽柔很是熟悉, 让她?的?胃部下意识抽搐起来?,一时难受得紧。
江袭黛……
不,她?舍不得。
她?不能放开她?。
只是眼皮子似乎压了千斤重?,她?想要挣扎, 想要睁开眼睛, 却感觉眼前有一道无形的?墙壁。
燕徽柔如飞蛾扑火般地撞上去。
强光刺破了黑暗。
听觉逐渐回来?了。
窸窸窣窣的?……
仪器的?滴滴声, 来?往的?脚步声,低声的?交谈。
燕徽柔抬起眼皮看过去, 瞧见的?场景却让她?绝望。
洁白?明净的?天花板顶替了红木的?楼顶, 简洁流线的?设计与记忆里熟悉的?繁复奢华花纹不再如一。
有限的?视线里, 凑过来?熟悉的?脸。
“醒了?”
一只手在她?面前晃了晃。
那女人穿着一身制服,手上细心地带了手套,眉梢紧锁。
燕徽柔眼熟她?的?, 那也是个?上级人物?,估计是管理医疗部的?。
“记忆有断片吗。”女人问:“还记得我是谁?”
程冠英。
燕徽柔不能发声,她?艰难且缓慢地点了下头, 手上攥紧的?最后力气颤抖着,又如泄气般缓缓松开。
她?真的?……回来?了。
“看起来?恢复得还挺不错。多休息会儿吧。”
那女人站起了身, 声音离燕徽柔远去。燕徽柔看见她?正在与身旁的?人说话,但具体说什么?, 她?的?力气又渐渐歇下去,听不清了。
燕徽柔短暂的?清醒以后,又昏睡了过去。她?的?身体太过虚弱了。
程冠英正低头阅读着报告,回头看了一眼她?,皱紧的?眉梢渐渐放下来?。
不管怎么?说,小命没丢就好。
这丫头平日里看着斯斯文文,性子还真是莽撞,估计靠她?自己是绝对不想打?止的?。
好在是捉住机会给她?捞回来?了。
另一边,陈茶安结束工作以后,难得回一趟家,躺在床上大?睡一整天,吃了顿好的?,又浑浑噩噩打?了两?天的?游戏。
放假是好,但是没有燕徽柔找她?玩,简直浑身不得劲儿。完了完了,这下真的?打?工上瘾了。
好在假期结束,可以去看看江袭黛那边的?情况,或者?观察一下燕徽柔的?。
她?呸出一根棒棒糖棍儿,看着它优美地飞进了垃圾桶。随即自己也坐起来?,收拾一下准备出门?。
前脚才刚迈入研究中心,陈茶安便?听到了一个?好消息。
燕徽柔醒了——如醒。因为身体虚弱,又很快睡过去了。
但这也意味着她?脱离了危险。
陈茶安很高兴地转去医疗部,隔着很远看了她?一眼。
燕徽柔已经不再浸泡在液体里,总算是安安分分地躺在了病床上,只是情况还是有点惨不忍睹,具体表现在她?周身连接的?各种仪器,整个?人几乎动弹不得。
“麻烦你快点好起来?……”
陈茶安想起江袭黛,隔着玻璃在心里说:这次不用你争取了,我们没有停止那个?项目,还在继续运转。放心吧。
毕竟是工作时间,也不好在外摸鱼太久。
陈茶安又一次坐回了工位,打?开电子显示屏。
东升西落,春去秋来?,杀生门?过了三载。
闻弦音驻足在枫林边,难得休息一下。
这里已经不再寂静,反而成了诸多弟子的?练武之地。
这三年来?,门?主完全变了样子。
但很难说得上是好还是不好。
自燕徽柔走后,门?主用澎湃的?灵力将她?包裹起来?,存入冰棺,封存在杀生门?内,保持一直不腐。
直到如今,还是像刚刚睡着的?模样。
第一年,也是最为痛苦的?一年。江袭黛闭门?不出,不让人靠近燕徽柔,胆敢惊扰到她?的?人,全部都死在剑下了。
第二?年,江袭黛宣布闭关,无人知道她?是什么?状态。
第三年,她?破关而出,性情却大?变。鲜少回杀生门?享乐纵欢,反而是四处征战。
短短一年间,她?率领着远道而来?的?领主们,吞没了无数个?仙门?,随着四大?道门?风光不再,天下的?格局已经大?变。
如今的?琼华殿内,依旧是往常一样的?奢华。
不过比起江袭黛往日的?铺张享乐,愈发像个?正经宗门?有的?样子了。
此时,闻弦音缓缓走上前去,步子放轻,禀报道:“门?主。”
琼华殿内垂下的?红纱曼曼,重?影摇曳间,江袭黛闭目盘腿,坐于最高处,正在打?坐。
听见脚步声,那女人眼皮略抬:“何事。”
“这一批受降的?弟子,我已经安排妥当了,向您禀报一声。”闻弦音躬下腰身,抬手一拜。
“下次这种小事,不用前来?告知了。”那女人复而垂眸:“省得打?扰本座修行。”
“修行是好,”闻弦音婉言相劝:“您也不要让自己太累了。除却征战便?是修炼……”
除却此一年,闻大?弟子还未曾见这位老祖宗如此勤勉的?模样,颇有些不适应。
“嗯。”江袭黛不置可否:“阿兰若她?们回来?了么??”
闻弦音:“是,赢了。又拿下一个?仙门?。门?主需要庆功宴吗?”
“不必。”江袭黛:“何必浪费这种闲工夫。”
“门?主喜爱的?珠宝,”闻弦音又提议道:“弟子也命人挑了一批上乘货来?,听闻是难得一见的?血玉……
“赏给她?们。”
江袭黛抽出软红十?丈剑,拿出一段柔软的?丝绢,轻轻擦拭上去,正好捧着竖直。
薄红的?剑刃,映照出女人半边绝艳的?面孔。
近来?这宝剑喝满了鲜血,光华愈发璀璨。
闻弦音咽下声音,她?小心地看了一眼江袭黛,总感觉这血剑的?煞气越来?越重?了。
不止如此,门?主整个?人亦然。
每次攻破一处敌人,江袭黛并不杀干净,反而一改常态地留着。
而总有那些忍辱负重?,妄图逆反她?的?人,她?便?微笑着把那群人挑出来?。要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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处理后化为整片枫林的?养料,要么?剁碎了给狗加餐。
江袭黛擦拭完剑刃以后,默了半晌:“是有些乏了……。本座出去走走。你还有什么?要说的?,跟着吧。”
她?站起身来?,手里拽着一根极粗的?银色链子,末端分为四根,拴住了四条威风凛凛的?大?狗。
如今匍匐在她?脚边的?几只黑犬已经彻底长成。门?主拿灵丹妙药,新?鲜血肉喂养,各个?体型硕大?,凶猛异常。它们见主人要出门?,乖巧地站起来?,簇拥在江袭黛的?裙边,显得格外有压迫感。
闻弦音连忙往后退了一小步,离那群玩意远一点。
想当年燕姑娘还在时,这几只被养得憨憨的?,自从门?主接手以后,就在鲜血与厮杀中变成了猛兽。
就在前些日子,神机阁那掌门?被捉来?了,分明也很听话顺从,可是……
闻弦音现在还记得它们是怎么?撕碎那老头的?,就在琼华殿内,场面怎能不说是一个?惨烈,就连吃惯人肉的?阿兰若也看不下去了。
而江袭黛从头到尾只是弯着眉眼,看起来?很淡漠,最后道了一声:“有趣。原来?狗吃人是这样的?。”
“有趣”,就是她?干这种事的?全部原因。
门?主以前虽然也不善良,但很多事算是事出有因,现在的?性情却愈发喜怒无常——不管对方是否惹她?生气,不管对方是否为门?下弟子。
哪怕是混了这么?多年的?闻弦音,也不免出一身冷汗。
于是她?不敢多言,只敢默默跟着江袭黛,尽量精简着自己的?言语:“门?主,神机阁那边新?立了一位掌门?。我们什么?时候去拿下神机阁?弟子好早作安排。”
“这么?急?”
江袭黛稍微翘了一下眼睛,但是仍是没什么?温度的?模样,轻声道:“赶个?巧儿,瞧瞧本座明日和明后日,哪天心情好便?去了。”
“是。”
闻弦音得了令,便?立马谨慎地告退了。
江袭黛在杀生门?散步,迎面见得阿兰若轻快走来?。
那个?没礼貌的?家伙,脸颊上还带着丝丝血痕,仿佛刚从外边儿回来?,把弯刀一插,见了江袭黛,脸上的?笑意顿了顿,立马变得恭敬起来?:“哟,您散步啊。”
如果说阿兰若曾经还有一些以下媚上的?想法?,如今却已经消失了个?十?成十?。
剩下的?多是敬畏。
因为这些年她?见识过江袭黛的?手段了,颇为心悸,直觉自己不能从江袭黛手底下全身而退,一切还是保持这样来?得好。
江袭黛目视前方,视若无物?地从她?身边走了过去,仿佛跟没这个?人一样。
“……”阿兰若依然笑眯眯的?,毕竟她?已经习惯了,也不抱怨。
修炼不愁,风光无限,灵丹妙药吃到饱,报出江袭黛名号来?能把别人吓到跪地求饶——有了这些,哪怕每天被那女人踢上两?脚都是幸福的?。
阿兰若只是暗自打?量了一下江袭黛的?去向,轻啧了一声:不好。又去燕徽柔那儿?
这么?些年了,江袭黛还是那么?喜欢对着一具尸体说话,对着尸体笑,好像永远也不会厌倦一样。
第114章
江袭黛松了手?中攥着的银链子, 这里?的冷气?如芒刺骨,让地下?的四只黑狗不敢再前进一步。
而她?并不惧。
她?垂首靠在冰棺上,望着透明的棺木中,燕燕从未改变的容颜。
苍白美丽, 永远凝固在了这一刻。
“我又来看你了, 燕燕。”
江袭黛拿指节蹭过冰棺, 好?像在隔着一层抚摸她?的脸颊。明明什么都触碰不到, 但是她?唇边的笑容却异常温柔:“你还是那么可?爱。”
“……如今杀生?门愈发?势大,按你所想?的一样?,那群人不得不顺从着我,我好?像也不再是什么魔教妖女。”
“有些小孩子也有点儿讨厌, 哪怕已经很凶了, 却总寻着机会靠近我。”
江袭黛靠在她?旁边, 有些疲惫地闭上眼:“但和你,终究不一样?。她?们?想?用爱换取我的爱。”
“这些年人去人往, 兴许只有你企图通过爱我, 让我更爱自己。不是吗?”
“我想?说……你确实做到了。”
她?对这个世界仍然谈不上喜欢, 对人也谈不上,但是至少不再隐形地厌恶自己。
她?恨燕徽柔的同时,也同样?沉浸在异样?的幸福里?。
毕竟, 除她?之外,那群可?怜的东西?……哪怕一生?顺遂,一世无忧, 家庭美满,却始终庸庸碌碌, 不得正法。
他们?是笔下?甩出的几个墨点子,是炮灰, 是背景,是女娲执着柳枝甩出来的泥尘,生?时不被人惦记,死了也还是不被人惦记。
可?是她?不同啊。
她?是精雕细琢的,她?有造物主最极致的偏爱,最怜惜的感情寄托,最深沉的绝望,最欣赏的欲望。
哪怕因此对方赋予了她?苦难,但正是苦难才让她?如此特殊。
就?算她?江袭黛这一辈子注定?失败收场,她?可?不是什么无人问津的垫脚石,她?的来路有人记得,她?的结局轰轰烈烈。
而燕徽柔亲自来救赎她?,爱护她?。
而那些炮灰们?,配角们?,甚至主角们?……有人为其洒下?过那么多心血吗?有人倾注过如此深沉的感情吗?
那些人的造物主,早就?抛在脑后了吧,不过潦草几笔。
真可?悲啊。
江袭黛肆意嘲讽着,真可?悲啊。她?以前居然还会嫉妒这些人——太好?笑了。
明明最幸福的就?是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