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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1 章
崔珣两日不眠不休, 倒真让他找到了玄诚踪迹。
原来玄诚一个道士,居然剃了头发躲在和尚庙里,让察事厅武侯一顿好找, 武侯将其抓回察事厅后,用刑拷问, 但玄诚倒是嘴硬, 一连三日, 都硬是不吐一言。
刘九没了法子, 请示崔珣该如何行事, 崔珣正在翻着书案上一幅联珠团窠纹织锦, 红色织锦灿若云霞,更衬得他手腕洁白如冷玉, 崔珣眼都没抬,只是道:“你们抓到玄诚的时候,他是什么神情?”
“他有点惊讶,但又不是太惊讶,可能是知道我们会来,但没想到我们会来的这么快。”
“既然知道你们要来, 若真的忠心为主,就应该提前自尽, 以免秘密泄露, 他既不愿自尽,就不会嘴硬到底, 继续用刑,一定要他吐出实情。”
刘九回了声“诺”, 便领命离去,他走之后, 李楹便从外面进来,她一进来,便看到书案上那幅联珠团窠纹织锦,这织锦,似乎有点眼熟……
崔珣的书案上,还放着之前蒋良临死前塞给李楹的巫蛊人偶,木偶所穿宫装,和织锦的花纹,是一模一样。
崔珣见她进来,于是拿起那幅火红织锦,递给李楹:“你仔细看看。”
李楹捧着织锦,翻了翻图样:“这好像是太昌十九年,阿耶赐给我的织锦。”
崔珣颔首:“这是扬州彩衣坊进贡的织锦,只在太昌十九年进贡,而且只进贡了一匹,之后,彩衣坊两个兄弟因为争夺家产分崩离析,绣女也四散而去,再做不出这如云似霞的织锦了。”
李楹道:“你的意思是,这木偶所穿的衣服,和阿耶赐我的织锦,是同一匹布?”
崔珣不置可否:“你手上的织锦,是从沈阙府中搜出来的。”
“沈阙府中?”李楹喃喃道:“难道这巫蛊人偶,和沈阙有关系?”
“这织锦,已是三十一年前的事了。”崔珣提醒李楹:“你可还记得,这织锦你有给过谁?”
李楹蹙眉,耳边似乎回响起了那个端庄少女抿嘴轻笑的声音:“明月珠,这织锦红的像火,鲜艳夺目,可真是好看。”
她盈盈笑道:“蓉姐姐喜欢?”
“这么漂亮,谁能不喜欢呢?”
“既然蓉姐姐喜欢,那我就把这匹织锦送给蓉姐姐了。”
“这怎么能行呢?这是圣人赐给你的东西。”
“赐给我的,就是我的了,我自然有权将它送给蓉姐姐,而且,姨母给我做了那么多双鞋,我送织锦给蓉姐姐,是理所应当的。”
李楹咬了咬唇,她对崔珣道:“这织锦,我送给了我的表姊,沈蓉。”
崔珣拿起书案上的巫蛊木偶,木偶穿着的宫装颜色褪去,陈旧斑驳,和李楹手中保管完好的如霞织锦形成鲜明对比,崔珣道:“这木偶,应该不是最近做的,而是三十年前做的。”
三十年前做的?三十年前,这织锦在沈蓉的手里,李楹惊了惊:“你的意思是,这木偶,和我表姊有关?”
崔珣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是道:“或许,你姨母和表姊的死,并不全是因为你表姊要进宫争宠,而是另有因由。”
“另有……因由?”
崔珣点了点头:“等玄诚松口后,一切自将真相大白。”-
但玄诚松口,尚需要一些时间。
李楹摊开掌心,她莹润掌心放着一颗细小香丸,原来她今日不在,是去做香丸去了。
李楹道:“既然你现在找到了玄诚,巫蛊木偶的事情也有了眉目,那,总能够休息了吧。”
崔珣微微一怔,然后他摇了摇头:“我睡不着。”
“我知道你睡不着,但是这五日你基本没怎么合过眼。”李楹望着他苍白憔悴的面容,颦眉蹙额:“我怕再这样下去,沈阙没事,你先有事了。”
她是真的在担心他,剪水双瞳中也盛满了关切和忧虑,她又说道:“这香丸,是用安神的药材调制而成的,点燃后,你能睡着的。”
她顿了顿,说道:“崔珣,我想让你休息。”
崔珣看着她掌心的香丸,终于轻轻点了点头。
李楹微微笑了笑,她将香丸放于火烛上点燃,置于房中黄铜镂空仙鹤薰炉之内,一缕烟雾从仙鹤口中袅袅飘出,淡淡香气在房中悄然弥漫,崔珣卧于榻上,只觉在柔和香气之中,疲惫不堪的心情慢慢归于平静,困意终于来袭,他眼皮也开始变的沉重,他缓缓闭上眼睛,沉沉睡了过去。
崔珣睡下后,李楹便来到黄花梨镂雕矮榻前,她盘腿坐了下来,看着睡梦中的崔珣,他似乎睡的不是很安稳,眉头紧锁,仿佛有无尽的事情没有处理,李楹轻轻叹了口气,她伸出手,想去抚平他紧锁的眉头,但手悬在半空,最终还是缩了回来。
她安安静静的,趴在榻边看着崔珣,这几日太过劳累,他的脸色愈发苍白,嘴唇毫无血色,整个人清瘦病弱的如同伶仃白鹤,其实,他也不过才二十三的年岁,如他这般年纪的五陵年少,还在银鞍白马度春风,还在一曲红绡争缠头,可他却好像没有过过一天快活日子,阿蛮曾说,五万天威军,都死在了落雁岭,他为什么能活下来?可李楹却觉得,他也早就死在了落雁岭,他的理想,他的骄傲,他的自尊,都随着那五万天威军,一起葬送在了落雁岭。
有时候,活下来的人,反而更加生不如死。
崔珣似乎在被梦魇惊扰,他眼睛紧闭,眉头愈发深锁,长如鸦羽般的睫毛微微颤抖着,他手指也在颤抖,似乎想拼命抓住什
么,再这样下去,他马上就会惊醒,李楹犹豫了下,伸出手,放在他的掌心。
他的掌心冰寒如雪,比李楹这个鬼魂手掌温度还要低上不少,而屋内门窗紧闭,还在燃着火炉,李楹吃了一惊,怪不得他这种天气还裹着厚重鹤氅,看来他体内寒气已经深入骨髓,就算是三伏酷暑都会觉得阴冷不堪,他的身体孱弱到了这种地步,却还是没有放弃过为天威军昭雪,更是一力担起了五万天威军家眷的生活,这荆棘满途,他病骨沉疴,踽踽独行。
李楹心里,一时之间,都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她手掌放在崔珣掌心,梦魇中的崔珣仿佛抓到救命稻草一般,他一把抓住她的手,牢牢握着不松开,李楹没有挣扎,她看着崔珣苍白如雪的面容,轻声说了句:“崔珣,我在。”
崔珣好像听见了这句话,他慢慢安静下来,眉头也渐渐抚平,那痛苦的梦魇似乎终于离他而去,他呼吸稍稍平稳,重新安眠起了,只是手掌仍然抓着李楹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崔珣这一觉,从朝阳初升,睡到了暮色西沉。
他几乎睡了整整一日,他自六年前落雁岭一战后,便从没睡的这般安稳过,醒来之时,他自己都觉得有些诧异。
他微微侧过头,果然看见了那个趴在他榻边沉沉睡去的纤柔身影。
他掌心还紧紧攥着她的手,她手掌温如暖玉,连带着他身上那彻骨的寒意都褪去了不少,崔珣没有放开她的手,而是侧头看着她,她睡着的时候,恬静美丽,睫毛如同细密的扇子,轻轻覆盖在眼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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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容秀雅柔和,崔珣就这般定定看着她,直到一阵敲门声响起,他才皱了皱眉头,然后放开她的手,起身去开了门。
门外是刘九,刘九欣喜道:“少卿,玄诚招了。”
但让刘九意料之外的是,崔珣听到这个消息后,并没有立刻随他前往狱房,而是说自己随后便去,就将他草草将他打发走了。
崔珣打发完刘九后,他转身,走入房中,将趴在榻边的李楹轻轻抱了起来,放在榻上,又为她掖好被角,这才缓步走出房间,关上木门,前往狱房。
第 52 章
狱房内, 被拷问到鲜血淋漓的玄诚恐惧到全身颤抖,就像崔珣所说,他根本不想死, 所以在硬撑过三天的刑讯后,第四天, 他终于撑不下去了, 若说这世上有人间炼狱, 那定是在察事厅。
玄诚战栗着看着眼前这个漂亮到秋水为神玉为骨的青年, 青年裹着一身玄黑鹤氅, 脸色是病态的苍白和孱弱, 任谁第一眼看到,都会以为这只是一个清雅病弱的世家公子, 但在玄诚眼中,他却是地狱爬出的恶鬼,不,比恶鬼还可怕!
青年修长手指慢条斯理的翻动着木桌上的数十根长钉,长钉长约两寸,尖锐顶端泛着凛冽寒光, 狱卒讨好道:“少卿,才钉了两根钉子, 他就嚷着要招了。”
玄诚想到适才刑罚的残酷, 不由吓到两股战战,青年瞥了他一眼, 然后嘲弄般的弯起嘴角,淡淡说道:“玄诚, 我问一句,你答一句, 若有半字虚言,我便将这剩下的钉子,都钉到你骨头里去。”
玄诚哪里敢不应,他涕泪横流:“少卿请问,某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这一场审讯,持续了整整一夜,翌日,东方既白之时,崔珣从察事厅出来,前往了大明宫-
崔珣在前往大明宫的路上,遇到了沈阙。
沈阙虽被圣人下令软禁在府,但他却借口要带新妇回门大摇大摆出了府,见到骑马前去大明宫的崔珣时,沈阙轻蔑一笑,攥着阿蛮的手,拉她一起下了马车。
他拽着阿蛮,昂首看着骑在马上的崔珣,冷笑道:“崔珣,今日是阿蛮三朝回门,她虽没了哥哥,但盛家还有一些亲戚,我适才带她回去,她那些亲戚是千恩万谢,说阿蛮是走了八辈子大运,才能嫁给我沈阙当妾室,你身为她的旧识,不应该恭喜恭喜她么?”
他说这话的时候,阿蛮咬着唇,眸中隐隐有羞愤之意,她试图挣脱沈阙的手,但沈阙手臂却如铁铸之钳一般,将她紧紧攫住,她根本挣脱不得。
崔珣漠然看着刻意挑衅的沈阙,就跟看一个将死之人一般,片刻后,他轻笑一声,没有理会沈阙,而是夹了夹马肚,马儿慢悠悠越过沈阙,往前走去,沈阙一愣,他恼羞成怒:“崔珣!我知道你抓了玄诚,哼,我告诉你,就算玄诚招供,我也不会有事!你想扳倒我,下辈子吧!”
崔珣看都懒得看他,只是嘴角挂着讥讽,带着察事厅武侯扬长而去,沈阙一拳打在棉花上,他气急败坏,阿蛮终于挣脱了他的手,她嗤道:“沈阙,你这样有意思吗?”
沈阙回过神来,他怒道:“你这个贱人,连你也敢嘲弄我?”
阿蛮无畏的看着他:“崔珣根本就不喜欢我,你拿我气他,算是打错了主意!”
沈阙冷笑:“我告诉你,就算我打错了主意,你也别指望我放过你!”
阿蛮闻言,没有哭泣,没有哀求,反而鄙夷的看着沈阙俊美、但暴戾的脸:“沈阙,你就算不放过我,又能怎样?像你这种靠折磨一个女人来发泄仇恨的男人,即使杀了我,我也瞧不上!”
沈阙勃然大怒,他抬起手,欲掴向阿蛮,阿蛮一点也不害怕,她讥讽道:“你打呀,你也只配找我撒气了!”
她性烈如火,双眸中满是不屈和坚韧,嘴角还含着一丝冷笑,沈阙想起他强行占有她那日,她就是这般瞪着他的,她不哭,不闹,不求饶,一双眼睛就是死死盯着他,那天夜里,明明受辱的是她,但是被挫败的却是他。
他知道,这辈子,他都不可能征服她。
沈阙气的牙齿咬的咯吱响,那巴掌最后也没打下去,他转身上了马车,然后命令车夫驱车而去,将阿蛮一人抛在街坊之上-
崔珣进了大明宫,他没有去朝会,而是径直来到蓬莱殿,将玄诚的供状呈给珠帘后的太后,供状足足有数万字之长,太后看时,一直不发一言,蓬莱殿寂静的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得见,一直到太后一字一句看完时,她才将供状一把扔到地上,不断起伏的胸膛泄露了她内心隐隐的怒气。
崔珣首先开了口:“太后,玄诚已经招认,的确是沈阙勾结蒋良,从宫中盗取太后的榆翟,以猫鬼谋害太后,蒋良事败后,又是沈阙将蒋良藏匿于国公府,躲避察事厅的追捕,除此之外,沈阙还曾要求玄诚开坛做法,取太后性命,但玄诚道术不精,这才没让沈阙得逞,桩桩件件,皆有人证物证,沈阙抵赖不得。”
太后从牙缝挤出几个字:“吾待沈阙,不薄。”
崔珣道:“太后待沈阙的确不薄,但沈阙想必无法忘怀沈国夫人与沈蓉之死,故而对太后怀恨在心,就算太后再怎么厚待他,他也不会感激太后半分。”
珠帘之后,太后久久未语,她心知崔珣说的是实情,半晌,她才咬牙道:“吾知晓沈阙恨吾,但吾不知,他恨吾到了如斯地步,甚至不惜冒着抄家身死的风险,也要害吾的性命。”
崔珣匍匐跪下,语气淡然:“沈阙谋害太后,证据确凿,按律理应处斩,请太后发落。”
他说完之后,太后却犹豫不答,崔珣知道太后大概还是念及姐妹情分,他于是道:“太后,臣还有一事禀报。”
“何事?”
崔珣从袖中拿出巫蛊人偶,让内侍递给太后:“这是从沈阙府中搜出来的,是用以诅咒永安公主的巫蛊之术。”
听到“永安公主”四字,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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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身子猛得一颤,她接过巫蛊人偶,看着上面插着的长长银针,手指慢慢攥紧,眸中也隐隐有了震怒之意,但面上神情,却并没有太意外的神色,仿佛她早就知道这巫蛊人偶的存在。
崔珣抬眼,从徐徐摇曳的珠帘缝隙,窥得太后面上神情,他心中更加下了定论,于是道:“太后,这巫蛊人偶所穿织锦,乃是三十年前之物,而三十年前,沈阙尚未出生,这人偶和他应无关系,但此物乃是在沈国公府中搜出,就算与沈阙无关,也与国公府其他人有关。”
太后胸膛剧烈起伏,她愠怒道:“崔珣,你到底想说什么?”
“臣斗胆猜测,沈国夫人与沈蓉之死,另有玄机,而这玄机,就在永安公主身上。”
他话音刚落,太后就厉声道:“崔珣,这并非是你该管的事!”
“此事的确不是臣该管的事。”崔珣不卑不亢:“但是太后既不愿杀沈阙,又任凭沈阙仇恨太后,此等做法,定然后患无穷,猫鬼之案,或将重演,太后不顾念自己的性命,难道不顾念先帝与太后的三十年心血吗?”
听到三十年心血,太后愣了一愣,崔珣道:“太昌新政,利国利民,如今朝堂以卢裕民和裴观岳为首,意图废除新政,让太后三十年心血付之一炬,太后真的甘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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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一个沈阙,将利刃递予卢裴二人之手,让大周重新回到‘上品无寒门,下品无世族’的局面?”
太后咬牙不语,显然内心在剧烈挣扎,崔珣垂眸,又说了一句诛心之语:“当今天下,是用永安公主的性命换来的,太后,要让永安公主白死么?”
听到这句话,太后蓦然站起,厉声道:“崔珣!你是不想活了?”
崔珣眉目淡然:“太后可以杀臣,臣死不足惜,可永安公主,不能白死。”
“崔珣!你到底,想做什么?”
“太后念及沈国夫人,不愿杀沈阙,但留下沈阙,有万般祸害。太后可以不为自己考虑,但也应念及新政与永安公主。若沈国夫人与沈蓉之死另有玄机,请太后向沈阙言明,若沈阙幡然悔悟,不再仇恨太后,太后可以不杀他,可若沈阙仍然执迷不悟,太后也没必要留他。”
崔珣说完后,就不再言语,珠帘后,太后捏紧手中巫蛊人偶,人偶身上,数根生了锈的银针根根插入心脏,良久,太后缓缓道:“崔珣,你说的对,就算阿姊对吾恩重如山,但明月珠,也不能白死,今日,吾就将所有实情,全部告知沈阙,若他还憎恨吾,那阿姊这唯一的儿子,吾也,留不住了。”-
金吾卫拘来沈阙,太后又请来隆兴帝,隆兴帝坐于主座,而太后也撤了珠帘,坐于隆兴帝身侧。
太后的位置,一抬眼便能看到隆兴帝表情,隆兴帝显然有些紧张,他今年二十有三,容貌和李楹长得十分相似,都是一样的秀雅出尘,他性格偏温柔懦弱,百姓都评价他至仁至孝,说他若有先帝一半的狠戾,那当今朝政,不会还有一半仍然把持在太后之手。
隆兴帝小声说道:“阿娘让朕来蓬莱殿,不知所为何事?”
太后瞧了他一眼,漫不经心道:“也没什么大事,只是审一宗案子,想让吾儿也听一听罢了。”
隆兴帝顿时不敢作声,金吾卫已经带来沈阙,将他强押下跪,沈阙自知大祸临头,但脸上神色还是桀骜非常,看向太后眼神也少了平日伪装的恭敬,而是多了几分不屑和嘲讽。
太后见他这般神情,怒从心起,她将手中供状扔到地上:“沈阙,你作何解释?”
沈阙瞥了眼状纸,他一眼就看到了上面玄诚的画押,他连捡都懒得捡,就承认道:“不错,是我干的。”
崔珣站于沈阙一旁:“所以,你承认是你勾结蒋良,以猫鬼谋害太后?”
沈阙干脆道:“承认。”
他此言一出,隆兴帝就惊惧而起:“沈阙,你为何要这般做?”
“为何……”沈阙看向太后的眼神,带着刻骨的恨意,他哈哈道:“圣人问我为何?若有一人,杀圣人的母亲,杀圣人的阿姊,难道圣人,不会想着报仇吗?”
第 53 章
隆兴帝还未说话, 太后就一字一句道:“沈阙,你阿姊沈蓉,是吾所杀, 但是,她该死。”
沈阙冷笑, 他瞪着太后, 讥嘲道:“想进宫侍奉先帝, 就是该死吗?先帝又不是你一个人的, 说到底, 你就是怕阿姊年轻貌美分了你的宠爱, 所以你才杀了她!”
“若沈蓉真的只是想进宫侍奉先帝,那吾根本就不会杀她!”太后将巫蛊木偶一把掷到地上:“这, 才是吾杀她的原因!”-
平山郡夫人沈蓉,死于她二十岁那年。
沈蓉出生的时候,她的姨母姜灵晔尚未进宫,在她人生头四年的记忆里,只有身上补了又补的衣衫,还有家中低矮破旧的土坯房, 以及阿娘在月光下熬着夜缝制鞋子的样子,她虽然只有四岁, 但仍要帮阿娘洗衣、做饭、干活, 她的家穷的让人绝望,但最让人绝望的是, 她压根看不到未来的希望,她阿耶是商户, 士农工商,商排最末等, 她阿耶还和她外翁一样,是个没什么出息的商人,等她长大了,她也会走上她阿娘老路,继续嫁个没什么出息的商人,继续过这种让人绝望的穷苦生活。
但这一切,在她四岁那年,迎来了转机。
因为她的姨母姜灵晔,入宫了。
她的姨母长得十分美貌,而且十分聪明,外翁的经商账本她整理的清清楚楚,连十年前谁欠了外翁几文钱她都能记得,若非外翁外婆不许姨母抛头露面经商,或许,她也能做一个成功的女商人。
姨母这般聪明美貌,提亲的人自然踏破门槛,大部分是门当户对之人,也有一些富户仰慕姨母的美貌,想重金纳姨母为妾,外翁有些心动,姨母却全部拒绝了,外翁不解的问姨母:“富户你都不嫁,那你想嫁给谁?”
姨母只是平静道:“既然都是做妾,那为何不寻个天下最有权势之人,做他的妾?”
谁是天下最有权势之人?
自然是大明宫中的圣人。
姨母已经厌倦了这种生活,大周庶人百姓,除了屠商穿皂色服饰,其余都是穿白衣,屠商的地位在良民里是最低的,她嫁了商人,生下女儿,再嫁商人,循环往复,子子孙孙,永生永世,都在阶层里的最底层。
她决定不了投胎,但能决定自己的命运。
既然上天赐予她漂亮的容貌和聪慧的头脑,她费尽心机也要拼上一把。
姨母便想着通过良家采选的方式,入宫做宫女,改变这循环往复的命运,外翁外婆自然是不赞成的,但是阿娘却赞成,阿娘跟她说:“你姨母自小就是个有主意的人,她心气太高,与其让她嫁个商户郁郁不乐,倒不如无论成败,都让她试一试。”
阿娘其实也没觉得姨母能成功,毕竟这世上美貌女子太多了,但阿娘疼惜她唯一的妹妹,所以愿意拿出所有让她赌一把,姨母没有合脚的鞋,也没有华丽的衣服,担心过不了花鸟使的眼,阿娘便将自己唯一一双好鞋脱下给姨母穿,又拿出家中所有积蓄,给姨母做了一身丹碧纱纹六幅裙,当时姨母感动的泪眼涟涟,说道:“阿姊,若我真能飞上枝头,我定不忘你的大恩大德。”
姨母便这般进了宫,谁也没想到,这个穷到连双合脚的鞋都没有的少女,能一入宫就得到当今天子青睐,一步一步,最终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大周皇后-
沈蓉四岁之前的人生,用四个字形容,那便是不堪回首,四岁之后的人生,也可以用四个字形容,那便是鸡犬升天。
姨母入了宫,封了妃,她家里的生活也好了起来,阿娘不用熬坏眼睛帮富户做鞋了,阿耶不用走街串巷吆喝卖货了,她也不用穿补了又补的衣服了,她还能时常进
宫,陪伴姨母,还有姨母的女儿,她的表妹,永安公主李楹。
相比于她以前的生活,表妹李楹,可以说生而尊贵,她一出生便是天子最疼爱的女儿,除了以佛经中的至宝明月珠为乳名外,更是赐了最富庶的广陵郡作为她的封地,她的父亲恨不得将全天下最好的东西都送到她的面前,含在口中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千般宠爱万般纵容,不过幸好,李楹的性格并没有因此变的骄纵,而是十分温柔善良,对待她这个表姊也十分尊重,只是或许一个人的性格在四岁就能定型,她四岁前的经历对她影响太大了,以至于她对李楹友好,和善,恭敬,但从未交过心。
她长到十四岁的时候,姨母这时候已经封了贵妃,她的家族也不再是商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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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被封了三品官员,可以说是实现了阶层的跨越,姨母曾问过她阿娘,有没有中意的青年才俊,她可以向圣人请旨赐婚,阿娘转告她的时候,她只是摇了摇头,只因姨母十几年前的一句话,一直萦绕在她的心头。
“既然都是做妾,那为何不寻个天下最有权势之人,做他的妾?”-
沈阙听到这里的时候,他不敢置信:“你是说,我的阿姊,一直野心勃勃,要入宫争宠?”
崔珣也微微皱眉,在传言中,一直是太后迟迟未诞下男婴,沈国夫人为了保住家族利益,想送女儿沈蓉进宫侍奉先帝,而太后出于妒忌,毒死了沈国夫人和沈蓉,这也坐实了太后不念亲情、心狠手辣的毒妇骂名,这个故事里,沈蓉的形象,是美丽柔弱、身不由已、无辜可怜的,但没想到,真正想进宫的,是沈蓉。
太后想起那段往事,不由苦笑:“沈蓉不愿嫁人,阿姊来找过吾,她旁敲侧击,言语之中,透露出想送沈蓉入宫的意愿,吾当时大惊失色,这大明宫是何等地方,姑且不说郑皇后虎视眈眈,就说其他妃嫔,哪一个是好相处的善类?吾刚入宫之时,在贤妃寝宫为婢,先帝夸吾眼睛甚美,贤妃嫉妒之下,不仅对吾大加挞责,更让人挖掉吾之双眼,若非先帝及时赶到,吾早已命归黄泉。沈蓉只看到了吾做贵妃的风光,却没看到吾从宫女一步步爬上贵妃之位所受的苦与难。”
太后向来不愿示弱,她从未在人前提过她做宫女时的辛酸,这还是第一次她在隆兴帝面前吐露从前秘事,隆兴帝脸上不由变了神色,声音也发颤道:“阿娘……”
太后喃喃道:“吾当时不仅拒绝了阿姊,还告诉她,有吾在一日,是不可能同意沈蓉进宫的,吾本意是为沈蓉着想,却没想到……反而害了明月珠。”-
沈蓉被拒绝之后,大失所望,她问母亲:“姨母真的是那么说的?”
沈国夫人点头,她忧心忡忡道:“蓉儿,算了吧,我们家如今的地位,长安城大把男人随便你挑,何必非要入宫嫁皇帝呢?”
沈蓉生了气:“不,我不要其他男人,我就要嫁给皇帝。”
她抿了抿唇,眼前浮现太昌帝英姿焕发的模样:“既然姨母不帮我,我便自己想办法。”-
沈蓉想的办法,第一步,便是挑起姨母与郑皇后的争斗。
姨母不同意她进宫,郑皇后更加不会同意她进宫,她们是后宫最有权势的两个女人,她要让她们俩斗得两败俱伤。
沈蓉于是便唆使沈国夫人,买通郑皇后身边侍婢,放出假消息,去挑起姨母对郑皇后的仇恨。
沈国夫人不太理解她为什么这么做:“你买通郑皇后侍婢,替你姨母打探消息,那我还能理解,你为什么要让侍婢说一些郑皇后没说过的话,让你姨母愈发讨厌郑皇后呢?”
“我这是为姨母好。”沈蓉说道:“姨母自从生下明月珠后,就畏首畏尾的,哪里有当初爬龙床的野心和锐气?我知道,她怕她跟郑皇后斗失败了,连累明月珠,但是难道她不跟郑皇后斗,郑皇后就会放过她?简直可笑。”
沈国夫人劝道:“你姨母向来心里最有主意,她入宫之时一个字都不认识,如今也能写得一手好字了,我看她一直在读各种书,圣人还时常和她讨论朝政,或许她的心思,未必放在后宫争宠上面,而且她现在步步忍让,愈发显得郑皇后咄咄逼人,朝中已经有不满郑皇后的风声了,我们耐心等待,说不定过不了多久,你姨母就会赢的。”
沈蓉对此嗤之以鼻:“一个没有儿子的贵妃,怎么赢?何况郑皇后只是脾气坏了点,并无大的过错,再这样等下去,如果郑皇后死在圣人前头还好,死在圣人后头,那姨母就是下一个戚夫人,咱们家,也会落得个满门抄斩的下场。”
沈国夫人唬了一跳:“蓉儿,你不要吓我。”
“阿娘,你听我的。”沈蓉说道:“我这是在帮姨母,就算她知道了,她也不会怪我们的。”
沈国夫人犹犹豫豫的,最终还是答应沈蓉,买通郑皇后身边侍婢晚香,去挑起郑皇后与姜贵妃之间争斗-
事情进行的很顺利,尤其是沈蓉指使晚香,污蔑郑皇后给李楹送下了毒的参汤,成功让姨母对郑皇后的憎恶到达了极点,接下来,便是怎么给姨母推一把,让她彻底斗倒郑皇后。
沈蓉心中很清楚,她进宫其实最大的障碍不在于姨母,而在于郑皇后,宫中已经有一个专宠的姜贵妃了,郑皇后是绝对不会允许再出现第二个姜贵妃的,而且相较于姜贵妃,沈蓉更加年轻,更加貌美,哪个男人不喜欢年轻少女呢,太昌帝也是男人,自然不会例外。
要进宫,要专宠,就先要彻底铲除郑皇后。
至于如何彻底铲除郑皇后,沈蓉将目光,投向了表妹李楹身上。
第 54 章
当沈蓉向沈国夫人说出自己的盘算时, 沈国夫人惊诧的连半句话都说不出来,过了好一会,她才抖索道:“蓉儿, 你莫非是疯了吗?”
“我没疯。”沈蓉说道:“只要明月珠一死,我们便嫁祸给郑皇后, 姨母对郑皇后要害她和明月珠深信不疑, 到时候姨母一定会要求圣人废后, 圣人那般疼爱明月珠, 他会同意的。”
沈国夫人只是恐慌摇头:“蓉儿, 我们可以另外想法子, 为什么要明月珠的性命呢?明月珠她是你的表妹啊!你怎么可以这么残忍呢?”
“阿娘,能攀上九重天的女人, 谁不残忍?薛太后对圣人杀母留子,圣人生母柳美人下葬时,以发覆面,口含米糠,薛太后这是要让柳美人下地府也有口难言,她不残忍吗?这是近的, 远的比如前朝的胡皇后,为了自己能登后位, 将如花似玉的三个女儿都送给突厥和亲, 她不残忍吗?还有姨母,她当初为了进宫, 掏空了阿娘的所有积蓄,她也不想想, 如果她没有成功,阿娘的日子该怎么过下去?她, 难道不残忍吗?”
“你不要说了!”沈国夫人始终不同意:“明月珠那么善良懂事,你怎么能把主意打到她的头上?我算是看明白了,你要扳倒郑皇后,根本就不是为了你姨母着想,而是为了让你自己能进宫!蓉儿,我们家的富贵已经够多了,这日子阿娘以前想都不敢想,你何必还要执迷不悟呢?”
“阿娘,不是我执迷不悟,而是靠别人得来的富贵,有自己得来的富贵安稳吗?姨母如今是宠冠后宫,可是她年岁大了,又没有儿子傍身,五年后,十年后,圣人还会像现在这般宠爱她吗?阿娘,我们比不上那些世家大族,我们没有退路的,我不想回到以前那种苦日子,姨母可以给她拼一个前程,我为何不能给我自己拼一个前程?”
沈国夫人不敢置信的看着她,她好像不认识自己这个从小抚养长大的女儿了:“蓉儿,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变的这样野心勃勃,变的我都不认识了?”
沈蓉笑了:“阿娘,我从来没有变过,我的身体里,留着和姨母一样姜氏女的血,我就是她,她就是我,她能得到的,我也能得到。”-
或许就如沈蓉所说,姜氏女的血液里,天生就流淌着不安平凡的野心,姜贵妃的成功,激起了姜氏女的前赴后继,沈蓉只是一个开始,而不是结束。
在沈蓉的计划中,李楹之死,可以一箭双雕,既可以废了郑皇后,又可以让姜贵妃痛彻心扉,从而无暇顾及她入宫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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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那大明宫里高高在上的天子,他是圣人,也是父亲,他也会哀恸爱女,在他伤心的时候,她可以利用李楹表姊的身份,对他多加慰藉,温柔乡也是英雄冢,他会爱上她的。
沈蓉对她的计划很自信,她找来行巫者,秘密用巫蛊诅咒李楹,又指使晚香,在郑皇后寝宫埋下巫蛊木偶,嫁祸郑皇后。待李楹身死,她便可以入宫为妃,到时郑皇后垮了,姨母年纪大了,这后宫,没有人是她的对手,她相信,大明宫的凤座,即将是她的囊中之物-
蓬莱殿中,隆兴帝瞠目结舌:“沈蓉这般胆大,姨母难道就任凭她胡为?”
太后叹了一口气:“当一个女人,成为一个母亲的时候,她母亲的身份,就远远超过她其他身份了,阿姊对吾,是曾真心实意,但若将吾与沈蓉放在一起,她还是会毫不犹豫,选择自己的女儿。”
沈国夫人是这样,太后又何尝不是这样?沈国夫人选择了沈蓉,太后又何尝不是为了李楹杀了自己的姐姐和甥女?保护自己的孩子,这是一个母亲的天性-
沈蓉在她的计划中,猜对了郑皇后被废,猜对了姜贵妃哀痛欲绝,也猜对了姜贵妃再无暇反对她入宫,但她唯独忽视了一个人。
太昌帝。
李楹之死已经过去半年,这半年,郑皇后被废,郑筠被杀,太昌帝却仍然无法忘怀爱女,时常来到她生前居住的凤阳阁小坐,一坐便是大半日,沈蓉总是会适时出现,自李楹死后,她借口陪伴姜贵妃,一直住在宫中,她会来凤阳阁陪伴太昌帝,会说一些以前和李楹的趣事,太昌帝喜欢听李楹的事情,沈蓉便会一直说,说到后来,就是些宽慰太昌帝的话:“人死不能复生,明月珠若在泉下有知,也定然不愿看到圣人如此为她伤怀。”
太昌帝抚摸着李楹的瑶琴,红了眼眶,沈蓉恰到好处落下泪来:“我有时候,真恨不得落到荷花池的是我,这样,也不会让圣人伤心至此。”
她眼角泛红,眼泪如同珍珠般一颗一颗滑落,身体微微颤抖,如同风中柔弱的柳枝,太昌帝果然说:“蓉儿,你莫要这样想,明月珠的生命固然宝贵,你的生命也很宝贵。”
沈蓉拭着泪,她望着太昌帝英武的面容,咬着唇,楚楚可怜的点了点头。
太昌帝因为思念李楹,感染了风寒,风寒迟迟未愈,咳嗽声断断续续响起,沈蓉目露担忧神色,她跪在地上,怯怯的伸出手掌,在太昌帝的胸口处轻轻抚摸着,试图帮他顺气,她仰起的脸,年轻、美丽,眼眸之中盛满了仰慕和柔情,抚摸着太昌帝胸口的纤弱指尖若有若无,浅浅撩拨着他隔着衣裳的肌肤。
这样一个倾国倾城,又善解人意的少女,极少有男人能够抵御。
但是沈蓉忘了,她眼前的帝王,虽然也是一个男人,可更是一个城府极深的男人,精明如薛太后,曾经斗倒过满宫妃嫔,但在这个帝王面前,却最终还是落得个活活饿死的结局,下葬之时,以发覆面,口含米糠,重现了太昌帝生母柳美人的惨状。
沈蓉一次一次前来凤阳阁宽慰太昌帝,一次比一次动作暧昧,当她自以为太昌帝也对她动了情的时候,太昌帝却找到了日日以泪洗面、缠绵病榻的姜贵妃。
他说道:“你的甥女,有问题。”
他还说:“若她真的哀恸明月珠,就不会在明月珠的瑶琴面前勾引她的父亲,姜灵晔,你是时候从你的病榻上起来,好好查一查了。”-
这一查,便让沈蓉彻底梦碎。
沈阙呆若木鸡,他怒道:“你胡说,这都是你的一面之词,我阿姊不可能是这样的人!”
太后冷笑,她甩给沈阙几份竹简:“这是沈蓉的供状,还有她找的那个巫女供状,以及晚香的供状,你好好看看,可是吾的一面之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