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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尊他追悔莫及 中州客 40379 字 2024-09-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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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041

寒意像条滑腻的毒蛇, 从脚底一点一点将他蚕食殆尽。

安又宁胸口起伏不已,紧张的手心都冒了汗。

鹤行允却于此时倏忽跳入他的脑海。

鹤行允说,他们就是他的底气, 鹤行允叫他小朋友, 还让他不妨再大胆一些。

对, 他现如今已是宁初霁了,是天下第一学宫无念宫的少宫主, 他怕什么!

安又宁深深的吸了一口气,逐渐平复自己的情绪。

再抬眼时,他眼中已然平静无波, 悍然不惧的与对岸对视, 少顷, 甚至讥笑一声,并不费力高声, 仿佛对面并不值得他大张旗鼓的扬声威胁, 只恶声恶气作口型道:“看什么看,再看把你眼珠子挖出来!”

对岸谢昙的神情隐藏在晦暗晃动的帘箔光线之下,安又宁只看到他一动未动,待再眯眼仔细看, 防风突然出现, 他附耳谢昙不知说了什么, 谢昙沉默片刻,转头吩咐了他几句, 防风如同来时神出鬼没, 顷刻隐匿踪影。

谢昙再次回头, 深深的望了这边一眼便转身,袍袖如莲瓣开合, 沿着抄手庑廊走入深处,消失不见。

安又宁松了口气。

妖族少女却生气了,一把抓住了安又宁的袖子:“阿宁,你理一理我呀!”

安又宁闭眼,整理好心情后复看向雪琅,冷静的将自己袖子从对方手中抽出来:“你认错人了。”

妖族少女惊愕。

安又宁不再停留,转身走向来路。

妖族少女还想再跟,被桑可小厮拦下了,妖族少女十分不满,一边皱着眉头不断嘀咕着“阿宁怎么不认我啊”,一边留恋的望着安又宁离开的方向。

直到转过廊道,进入别院,安又宁才真正消了那一身如芒在背的紧张感。

安又宁想起雪琅,顿觉心烦意乱,一时又难过怅惘极了,清澈的眼底就忍不住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

桑可闹着让雪琅赔偿他损失,没有跟过来。

安又宁孤身一人站在别院中庭,望向抄手游廊两处通向不同院落的甬道,难言的静寂自周身挤压而来,心口像堵塞了大团棉絮,窒闷得他难以呼吸,他透过眼中模糊的雾气望向两条通往不同方向的甬道,终是随心而行。

伺候鹤行允起居的小厮名唤雪音。

雪音本与春信的名字为一对,且皆在他身边伺候,化自“雪中春信”这味古香方。

鹤行允来了无念宫以后,也不知是否有意,宁初霁父母将其中一个拨给了他用。雪音与春信照顾宁初霁多年,雪音本就与宁初霁有感情,时不时总会回霁云苑去看旧主,与春信私下来往亦不曾断。一来二去,便引得鹤行允注意,后来照顾宁初霁的事他就也顺理成章的接下了。

雪音一早就听春信说少主跟着桑公子去顽了,且谁都不让跟着,未曾料到少主近午的时候会过来岚骧榭。

“少主,云敛君一早就出门了,还未曾回……”雪音慌忙将安又宁迎进门道,“少主有急事寻云敛君吗?”

安又宁一愣,脚步却不停,只情绪低落道:“无妨,我……我进去等他。”

雪音看出安又宁心情不佳,也识趣的不再追问,只将安又宁迎进偏阁,问道:“少主还是喝上次的六安瓜片?”

安又宁于偏阁随意的踢脱了鞋袜,光脚走向窗边的小榻,望着窗外的山茶花树有些恍惚:“不用了……我什么都不喝,你下去罢,别扰我了。”

雪音看着安又宁的情绪,忖度着也没多说什么,应声退下了。

分隔偏阁的珠帘晃动止息,室内只余安又宁一人,香案上燃着缭绕的香,不过片刻便彻底寂静下来。

香案上的香余味悠长,有点像鹤行允身上的味道,带着点令人安心的特质,安又宁蜷腿抱膝,坐在窗下明光的小榻上,佯装无事般略欠着身耸鼻子仔细闻了闻,却还是没闻出来燃的到底是什么香,眼圈却突兀的殷红了,掉下一颗泪珠,砸在他光.裸的脚背上。

他猛地转头,面对着窗外的明光,仿佛想把眼泪憋回去,一时又恼怒自己的没出息。

眼睛却在再次看到窗外那棵山茶花树后,整个人又恍惚起来。

因为母亲的缘故,他不喜阴郁的湘妃竹,认为湘妃竹代表着疾厄,很是不吉。他喜欢山茶花树,却是因为他在紫光阁居住的时候,谢母将他安排进的院落内就有一棵会在初春就开的十分热烈的山茶花树,十分动人。

去了魔域之后,由于魔域寒冷,山茶花树不好种植,就算种活后也不好打理,他又常年在外替谢昙办事,更没机会照顾花木,这便成为一桩憾事,所以当初谢昙说特意将紫光阁他旧居处那棵山茶花树挪到了四方城时,他是无比欣喜的,只是后来……如果没有发生那些事就好了。

他宁愿不再肖想谢昙的感情,只要之后的事情都不要发生,只要……爹爹仍然好好活着。

安又宁将脑袋埋进臂弯,肩膀颤抖着无声呜咽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安又宁哭的袍子都湿透了,心情才似好了许多般抬起了头。

谁知这一抬头倒把他吓了一跳——鹤行允已不声不响的于偏阁珠帘后倚着门框不知看了他多久。

安又宁下意识就问道:“你何时来的?”

鹤行允这才掀帘进来:“哭了这么久,小心眼睛疼。”

安又宁这才睁着哭的通红的眼睛,有些不好意思的看向他:“没事的……”

“这才一日半不见,我的小朋友怎就将自己弄成了这副模样?”鹤行允将白棉帕于铜盆中浸湿,复捞起拧干,走到安又宁旁边坐下道,“闭眼。”

安又宁乖乖的闭上了眼睛。

鹤行允伸出修长的手指将棉帕敷压在他眼皮上,这才继续道:“方才听雪音说的时候我还不信,是……又见到谢昙了?”

鹤行允这句问话已从方才的佯装嫌弃转变上了三分温柔。

安又宁下意识的摇摇头。

见了谢昙不假,安又宁难过的却是无法与小雪相认。

在安又宁的认知中,小雪早已被他归为了家人那一类,而他的无法相认,对小雪来说未尝不是一种伤害,他不想伤害身边任何关切之人。

不曾想他忘记了自己现在正在敷眼睛,一摇头棉帕错位,鹤行允的手指肌肤就触到了安又宁哭的滚烫的眼皮,鹤行允手指一顿,出声道:“自己按着。”

安又宁不好意思的乖乖照做,自然没看到鹤行允收回手指后,情不自禁的于身侧并指摩挲了下。

片刻安静过后,安又宁终于吞吞吐吐的问道:“你不追问我吗?”

鹤行允轻笑一声:“我从不做强迫之事,你什么时候想说了什么时候便来找我。”

安又宁立刻将棉帕从眼睛上拿下来,鹤行允这么一说,反倒勾起了他倾诉欲,他瞪着通红的眼睛,登时便将自己的疑惑、难过、后悔、惶恐、悲戚、忧虑一股脑的倒了出来,只说着说着又开始掉眼泪。

鹤行允拿手指拭去他颊上泪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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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他发泄一般说到精疲力尽,精气神终于好些了后才宽慰道:“我的小朋友真是承受太多了,以后不会了……”

安又宁渐渐停止抽噎,竟觉得心情真的好了很多。

他羞赧的道谢,鹤行允却摸了摸他的头,什么也没说。

室内流动着令人心安的安静气息。

半晌,安又宁终于收拾好自己的情绪,随便找了个话题岔开方才自己的窘态,问鹤行允道:“你方才是去做什么了,怎么不在家?”

鹤行允沉默片刻,却不知为何垂睫未答。

安又宁霎时觉得自己似乎提了个不太好的话题,刚要再岔过去,鹤行允却忽然道:“小朋友,脚不凉吗?”

安又宁错愕,傻傻道:“啊?”

接着他下意识顺着鹤行允微垂的目光看过去,一眼看到的却是自进入偏阁,自己就随意踢掉鞋袜后,裸.露在外的双足。

那双足肌理细腻,骨肉匀亭,浑如白玉,只在圆润的趾尖透出一点微微的粉。

待意识到什么,安又宁双颊耳骨登时红了。

第42章 042

天光从小塌边的轩窗透进来, 却被鹤行允挡了大半。

二人靠的极近,安又宁的身影被鹤行允晦冥的影子覆着,他仿若能感受到鹤行允身上散发的热气, 安又宁身侧手指不自觉蜷了一下, 碰到了对方袍袖稠滑的料子, 忍不住逆着光看了鹤行允一眼。

鹤行允仍垂着睫。

他顿时有些坐立难安,伸了双手就掀自己袍子盖脚。

鹤行允却一把握住了他的手腕, 目光看过来,顿了片刻,怕吓到他一般突然温和的笑了:“怎么, 不过问你一句, 小朋友害羞啦?”

暧昧气息一扫而空。

安又宁登时放下心来:“鹤行允, 你又寻我开心!”

鹤行允却放开了手起身,挑眉看了他一眼:“谁说的, 这才初春, 你还光脚这般淘气,万一着凉,不怕伯父伯母担忧?”

安又宁一噎。

鹤行允已弯腰捡了白绫袜和软靴回来:“穿着。”

安又宁虽觉得自己身子倒不会如此不济,还是乖乖将白绫袜套上脚, 规规矩矩的将软靴穿好。

鹤行允摩挲着下巴看他穿好, 这才轻笑着口无遮拦:“还挺乖。”

他又有意无意的撩拨自己了。

安又宁气的伸手打他, 鹤行允却早有预料,旋身躲开, 伸手拿香箸去拨了拨一旁香案上的燃香。

安又宁忍不住问他:“这是什么香, 我怎闻不出来?”

鹤行允头也不回:“怎么, 喜欢?”

安又宁点点头,点完才发现鹤行允没回头看他:“嗯, 喜欢。”

鹤行允手中动作一顿,回过头来,笑容未变:“不过是我闲来无事配的香,你若喜欢,回头我送你屋里几盒。”

安又宁高兴的答应了,鹤行允说起近况。

“近日灵脉频发异状,众门派多番骚动,你没事就少外出淘气了,”鹤行允伸手揉他脑袋,“晓得吗小朋友?”

安又宁反应过来,鹤行允是在接他方才的问话,他方才的询问原来并未冒犯到鹤行允。

灵脉无论在正道还是魔域都是重中之重,若真出了问题,恐怕就不是引发骚乱的问题了,严重了定要惹的各界动荡。

“晓得了,”安又宁乖乖应下,不禁追问道:“你今日也是在忙这些吗?灵脉到底怎么了?”

鹤行允道:“前几日我去紫光阁旧址探看灵脉,灵脉已有枯竭之相,便去信芙蓉老祖和师门,今日收到回信,便去了议事厅。”

鹤行允对安又宁虽然一口一个小朋友,但对安又宁的询问答的非常仔细,毫无敷衍之态,他面色有些凝重:“芙蓉派腹地和明心宗内的灵脉不知为何亦开始枯竭,若无法遏止,定生异乱。”

当初只为得手紫光阁那一条灵脉,无定派与摧山派就可联手逼杀谢昙一家,若几条灵脉一同枯竭,还不定要发生什么混乱。

安又宁也跟着一起苦了脸:“查到灵脉枯竭的原因了吗?”

鹤行允摇了摇头:“怕是自然衰减,毕竟灵脉已经延续了近万年。”

安又宁唉声叹气:“娘亲与父亲知晓了定也在发愁,怎么会这样呢?”

鹤行允回神,忍不住捏了捏他小脸,笑道:“这些难题都交给我们这些大人来办就好了,你小小年纪,脸都皱成了包子,一点都不漂亮了。”

安又宁不情愿的一把打开鹤行允的手,嘟囔道:“好歹我也是无念宫少宫主,怎么就不能为父母亲分忧了?”

“还挺厉害,”鹤行允打趣他,换来安又宁一顿不满,鹤行允笑过一阵后却认真嘱咐他道:“近日我要忙灵脉的事,恐怕无暇顾你,我知你恨极了谢昙,但他质子身份棘手,近日又恐生乱,你还是莫招惹他。”

安又宁神情淡下来。

不过片刻,他却想,鹤行允顾不上也好,自己报仇,倒免得牵连他。

想及此,他仰起小脸,笑着应了下来。

果如鹤行允所说,一个多月过去,鹤行允忙到他见一面都没时间,近段时间各门派掌门长老也一直频繁出入无念宫,宁宫主夫妇也总是忙于议事厅议事,乱象乍起。

谢昙此时的闭门不出便也算在安又宁的意料之中。

安又宁了解谢昙,谢昙向来不是逆来顺受之人,尤其身处逆境之时。

如今无念宫就是一个天大的牢笼,将谢昙困在其中不得出,谢昙必然要想办法脱困,纵然明面上表现的如何本分,私下定会浑水摸鱼。

安又宁甚至觉得,谢昙说不定还会让这潭水搅的越来越浑。

因此面对近段时间谢昙的封闭,安又宁更倾向他打着闭门不出的名义,实际早已脱身而出,搅风搅雨。

安又宁借少宫主之名,曾隐晦的打探过隐水居,却不曾想,纵使在无念宫内,谢昙的隐水居也如铁桶一块,半点消息传不出来。

安又宁气的好几日吃不下饭。

安又宁生性柔顺,心地良善,报仇也向来只有玉石俱焚之法,如今有了亲人软肋,行事更是诸多顾忌,他心中从未装过多少阴谋诡计,想来想去,如今竟也只能恶狠狠的吩咐宫人,好好“照顾照顾”隐水居的吃穿用度。

宫人自然向着自家少宫主,尽心尽力的想着法儿刁难隐水居的人。

就这么又过了多半月,刁难却如投石入海,竟未惊起隐水居半点波澜,安又宁一时难免泄气。

藏经阁二楼小轩窗之下,安又宁小脸侧着摊在罗汉床的枣红木案几上,拿手百无聊赖的胡乱翻着眼前的经籍,再次长长的叹了口气。

节令已然暮春,无念宫坐落在魔域之南,天气热的很快,安又宁也换上了更轻薄的丝袍。

午时炎炎,藏经阁位于无念宫僻静的角落,周边阒无人声,只有几许微风伴着墙角的零落虫鸣从小轩窗吹进来,安又宁襟口丝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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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散,吹进几丝清凉。

一片静谧之中,二楼木梯倏忽传来吱呀响动,有人上来了。

安又宁望向木梯口,却皱了皱眉。

藏经阁二楼放着的多是经年的古籍孤本,很是珍贵,向来只有得了特许的人才能上来借阅。

鹤行允整日里忙着灵脉的事,安又宁已经许久未曾见过他了,想来他现在不会闲的来藏经阁翻书,世家子桑可从不耐烦这些劳什子,必然不会来此处,同是世家子的江思谦又向来整日围着桑可转,也不会是他。

这个时间,得过特许的同门弟子应该都在膳堂用饭,除了他这个吃不下饭散心的,谁闲来无事在午时来这鬼地方?

来人是谢昙。

安又宁看向木梯口的眼睛瞪的溜圆儿,一瞬汗毛都要炸起来。

谢昙却只是看了他一眼,就像道漆黑阴沉的影子,走入了巨大的层叠书海之后。

第43章 043

谢昙比安又宁上次廊桥见面时消瘦许多, 宽大的衣袍下仿佛只余了一副骨头架子,空落落的,整个人也没什么精气神儿。

他一来就向藏经阁深处书架走, 安又宁见他第一面之下是条件反射般的惊惧, 理智回笼后就是愤怒, 他猛然坐直了身子,向谢昙方向高喊:“谁准许你进来的!”

谢昙不语, 伸手抽出一本古籍摊在手里,垂睫翻看。

隔着重重厚重的书架,安又宁忍不住起身, 三两步就绕过列列书架, 疾行到谢昙身边, 一把打落了他手中的古籍。

“我问你话呢,没有特许, 谁准许你上来的!”

谢昙看了眼地上散落的经籍, 一言不发,片刻陡然抬眼,看了过来。

他眉深目阔,瞳仁本就漆黑深邃, 少年时家逢大变, 已变的沉默寡言, 生人勿进,如今常年身处上位, 纵使他衣带渐宽, 亦有通身的气度, 不怒自威,尤其那双眼睛, 居高临下时如一口黑黢黢的幽深古井,缠绕着丝丝缕缕的阴郁,被他盯上,仿佛下一息就能冻毙于风雪。

安又宁下意识后退一步。

谢昙却并未理会他的挑衅,垂睫弯腰,伸出手指,将地上散落的古籍一页页捡了起来。

安又宁懊恼回神,顿时更气了。

谢昙他在神气什么?

他凭什么无视自己,还敢如此大摇大摆的出现在自己面前!

“看来没吃没喝还是没让你长记性,”安又宁强自压下尾音不知是怕还是气的颤抖,带出一股颐指气使的气势,恶劣的讥讽他,“才让你如今都认不清自己被魔域当个弃子,寄人篱下的处境……”

话却未完,他无意间瞥到谢昙手中正在拾捡的古籍内页,竟登时如被人当头棒喝,脑子一空,话便卡了壳。

“借尸还魂”“夺舍禁术”……不过是散落在地古籍的三两内页的短短几字,就教生性敏感的安又宁心中陡然警铃大作,僵在原地。

谢昙……这是在找什么?!

安又宁心乱如麻。

谢昙将所有散落在地的内页一一拾捡起来,不过片刻的事情,安又宁却觉时间熬煎如过万年之久。

等谢昙将所有内页重新攥在手中时,安又宁抖了抖唇,才似终于重新找回自己的声音。

纵然有意掩饰,安又宁的嗓音还是不自觉透露出一股焦虑急切:“你手中拿的什么?”

谢昙随意看了一眼神态怪异的安又宁,终于有了反应,却并不回答他,只阴沉着脸缓缓道:“蚍蜉撼树螳臂当车,我劝你少自作聪明。”

谢昙这是在针对自己方才前言,讥讽自己只会小打小闹说大话,动不了他?!

安又宁思绪回笼,登时咬牙切齿:“谢城主说的真对!我是动不了你,可你身边人呃——”

一只大手一把扼上他的咽喉,将他抵在楠木书架上,书架被震的一颤。

谢昙嘶哑阴仄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我不知你为何对我如此敌意,但我劝你识相些,少动我身边人的歪脑筋,纵使你是无念宫少宫主,我也有千百种方法让你生不如死。”

安又宁虽惧却喜。

自上次他与谢昙见面交锋,已过数月,他想谢昙死,但师出无名又投鼠忌器,怕自己的轻举妄动会给如今的父母亲人惹来灾殃。谢昙办事又向来滴水不漏,纵使他时刻想揪他的小辫子,都没找出什么破绽来,更别提谢昙一直闭门不出,压根就不给自己半点机会。

论阴谋诡计,安又宁更玩不过谢昙那八百个心眼子。

今日意外见到谢昙,安又宁倏忽计上心头:找不到谢昙破绽,他便自己来创造出师的名义。

安又宁故意激怒谢昙的方法奏效了。

虽然是伤敌一千自伤八百的法子,激怒谢昙的后果他也预料不到,但他如今好歹是无念宫少宫主的身份,谢昙除非真的不要命了,不然就算盛怒之下,谢昙对自己动手多少都会顾虑分寸。

这也够了。

他身上但凡留下一点受伤的痕迹,继第一次被谢昙骚扰后,如今再次受扰受伤,事后谢昙纵然以魔域质子的身份作依仗,不能拿他怎么样,但为了正道魔域双方关系,魔域那方为表公正,谢昙怎么也要受到惩戒。

既受惩戒,那自己就有更多机会趁他病要他命。

还得感谢谢昙如此配合,安又宁自嘲。

话虽如此,脸憋的通红的安又宁,还是没办法驱除自己的生理性惧怕与泪水,他眼眶湿润,看着谢昙泪珠从眼里掉出来,砸在了谢昙扼着他喉咙的黑色手衣上,顺着纹理滑下去。

安又宁心中明明怕的不行,甚至声音都颤抖了,却还是逞笑着,更加激怒谢昙:“想让我饶了他们?可以,跪下求我。”

谢昙额角青筋迸出来。

安又宁只觉畅快,脖颈却感受到谢昙手掌一点一点用力收紧,他的颈骨在谢昙手中,仿佛脆弱到了一折即断。

窒息的痛苦使他开始生理紊乱,他手脚发软,口角流出了涎水,眼白也开始上翻。

就在安又宁真的觉得自己马上要失去意识时,脖颈一松,跌撞在地。

安又宁惊天动地的咳嗽起来。

谢昙居高临下:“我没时间和你耗。”

他戴着黑色手衣的手指在书架上一一摩挲过去,又抽出一卷孤本,不再看安又宁,转身向木梯口行去,宽大的袍裾带起一阵微风。

安又宁不甘心,咳嗽着嗓音嘶哑,难抑颤抖怨恨:“总有一日,我要让你跪下来求我饶你。”

谢昙脚步顿都未顿,眨眼消失在二楼木梯口。

方一出藏经阁,谢昙就脱了沾染上宁初霁眼泪口涎的手衣,嫌弃的施了个术烧成了灰。

他已不记得有多久没碰到过别人的肌肤了。

年少时不过比平常人喜洁一些,入了魔域后,他却不可抑止的嫌弃碰到任何魔物,遑论脏淫不堪的魔族人——只有一人是例外。

那人自少年时期就像个小尾巴一样,日日坠在自己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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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得知自己生性喜洁后,每次来见自己都将皮肤搓洗的红红的,腼腆的站在自己面前时,他甚至都能闻到那人干干净净的身上,弥漫而出的淡淡皂角香气。

那人眼睛生的很好看,水泽圆润,笑起来时像一弯浅浅月牙,盈满了对自己的倾慕爱意。

如今,那双总是追随着自己的眼睛却消失了。

谢昙伸指捏捏紧皱的眉心,推开了隐水居的门扉。

防风战战兢兢的走上前来,看向他的眼神复杂畏惧,吞吞吐吐,一时难言。

谢昙叹口气,他知道为什么。

在四月廿四他私下秘密离境找到又宁的那一刻,外人就觉的他已经疯了。

他却并不觉得。

又宁被抛在了襄德城北边的深冰涧。

他找到他时,又宁已不知孤零零的一人在冰面上躺了多久,又等了自己多久。深冰涧白日荒芜,深夜风啸,不知道他有没有害怕,有没有……哭。

他那样胆小的一个人,总是要扯着自己的袖子撒着娇的哭的。

他喊又宁的名字,又宁却不应。

是生气自己来晚了吗?

也是,深冰涧冰冻百里,北风呼啸,又宁却衣衫褴褛,被雪与泥浸的身子脏污不堪,他手脚不自然的弯折着,胸腹丹田的位置却破了一个大洞,里面本该运转的金丹却不翼而飞。

没有金丹的保护,深冰涧环境恶劣又这样荒无人至,又宁定是怕极了,气自己也是应该的。

不过没关系,他现在找到他了。

他定能将又宁治好的。

他用方脱下还带着自身体温的氅衣将眼前人温柔的包裹起来,小心的抱在了怀里,轻轻的在他额上印下一吻,像抱吻着一盏珍贵易碎的瓷器。

手底下人噤若寒蝉。

左昊却说他疯了。

可笑。

他请了巫医,不似那些告诉他又宁死了的庸医,面对又宁支离破碎的身体,巫医虽没能说出个所以然,他却莫名的笃信,又宁没有死。

只是……那巫医说话时如果不那么抖就更好了。

谢昙握着身侧床榻上人冰冷的手指,眉心紧蹙的看向榻下巫医,终是没耐心听他抖着吞吞吐吐——罢了,他只需遵从自己内心。

他想为又宁招魂。

他亲手炼制招魂幡,还特地在幡顶挂了一只兔形白玉佩挂垂金色小铃铛的腰坠——那是去岁他一直未曾来得及送出去的生辰礼。

又宁有点笨,他怕他找不到回家的路。

铃声叮当,是游魂迷途的指引。

他温柔的抚摸过又宁每一寸冰凉的肌肤,缝补又宁残破的身躯,耐心的等着又宁回来。

不知为何,又宁却没有来。

雪琅敲响了他卧榻的房门。

谢昙蹙眉。

又宁回来前,谢昙本不欲见任何人,但雪琅是又宁一手养大的小孩,也许又宁看到雪琅……能快些回来。

谢昙看不懂雪琅的悲痛欲绝。

谢昙与雪琅诉说缘由,雪琅又高兴起来,外人却觉得雪琅被他染了病。

同样的疯病。

左昊跑来质问:“是你亲手喂他尸首不腐丹,为何还日日抱着一个死人,谢昙你清醒一点!”

谢昙觉得自己非常清醒,尸首二字却彻底的将他刺痛。

幕僚涌上来,七嘴八舌。

他们为什么都说又宁死了呢?

他们就那么盼望着又宁死吗?

谢昙冷笑,尸首第二日就挂满了城门。

巫医战战兢兢的走了进来。

他问巫医,又宁为何还不回家?

巫医吞吞吐吐半天,在他耐心告罄之前,却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罢了,巫医既然不知,他便自己来寻找解决之法。

无念宫藏经阁书海浩瀚,他将又宁安顿好,赶了回来。

谢昙抚摸着眼前禁书古籍内页上借尸还魂禁忌的字样,罕见的出了神。

防风进来禀报:“左……左大人的来信。”

谢昙回神,揉了揉钝痛的额角:“搁那儿罢。”

防风奉命将一指宽的密信恭敬的放在谢昙眼前的案几上,悄无声息的退下了。

灯火微微,谢昙翻开了古籍下一页。

书脊处却有锯齿状的痕迹,现有的上页与下页之间内容亦不连贯,显是不知被何人撕了去。

不知有意还是无意。

谢昙眉心蹙着,缓慢的眯起了眼睛。

半晌,他却叹一口气,将古籍合上,并指拈起了桌上密信。

——别忘了你的灭门之仇。

左昊是越发的僭越了。

谢昙冷嗤,将密信燃了,唤了防风进来。

“近日正道各派正为了灵脉枯竭的事四处奔走,忙的不可开交。无念宫内如今已聚集了芙蓉派丹心派摧山派的弟子们,此时各派掌门怕是正在和宫主夫妇在议事厅为了此事商讨。”

“哦?”谢昙神色莫测,半晌却轻笑一声:“将我的黑甲拿来,莫急,我们也去凑个热闹。”

第44章 044

安又宁从藏经阁出来的时候, 春信从耳房跑了出来,看到他脖颈上的被掐的淤青后吓了一大跳,慌张的追问安又宁怎么了。

安又宁被掐的狠了, 不仅脖颈两侧疼痛, 吞咽都痛的困难, 他眼眶中生理性泪水一直都没散。

他嗓音嘶哑的安抚了春信一声,春信忙心疼的不让他讲话了, 搀着他回到了霁云苑。

安又宁对着铜镜抬头看自己的脖颈,红紫青一片,十分怖人。

春信打来了冰凉的井水要替他冷敷, 安又宁拒绝了, 他起身向宫主夫妇的院落走去。

他要告状。

宫主夫妇却没在, 管事的告诉他,娘亲有事外出, 父亲在议事厅和人议事。

安又宁思忖片刻, 抬脚转向了议事厅。

议事厅人声嘈杂,安又宁驻足,想了想还是没有贸然入内。他本想在抱厦等一会,却突然听到有人提飞云阁。

他没忍住转过回廊悄悄站在了倒座窗外。

议事厅的声音传出来。

“虽然之前灵脉早有枯竭之相, 但还是头一次衰减的如此厉害, 诸君就没有什么办法阻止吗?”说话的人眉眼清癯, 是个一个精神矍铄的白胡子老头。

安又宁从窗户缝隙看去,发现是任人见了都要尊称一声丹王的丹心派掌门赵玉春。

他以前好歹以飞云阁少主的身份在正道行走, 是故如今议事厅内众人他都认识个大概——看来灵脉的问题是真的很严重, 五派六阁的主事人来了不少。

“灵脉的事不说别的, 我们祖上的前辈们做过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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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大小小的弥补措施,不一样无法阻止衰竭, ”芙蓉派掌门静持仙子是个明艳端庄的女修,闻言叹一口气,“除非找到新的灵源。”

丹心派掌门赵玉春忽然若有所思的皱眉:“说起这个……大家可还记得我方才说很久以前见过的飞云阁少主?”

摧山派掌门梅宏岩乜斜他一眼:“那个叛徒?”

芙蓉派掌门静持仙子向来瞧不上摧山派掌门梅宏岩,瞧不惯他以梅家庶子身份上位,上位后做事却又向来嚣张跋扈仗势欺人,闻言冷笑一声:“当初做出那样的好事,还有脸喊别人叛徒,可笑。”

静持仙子这是在说摧山派联合无定派灭门紫光阁之事?

窗外的安又宁心里一颤。

梅宏岩更加瞧不上静持妇人之仁虚伪假道义的嘴脸,十分不以为然:“妇人懂什么,没见识的东西!”

静持仙子拂尘一扫,击向梅宏岩,却被自来炼体泰山一样五大三粗的梅宏岩拿手曳住,安又宁透窗去看,就见上首父亲冷着脸迈步下来,站在二人中间阻止道:“仙子与梅掌门不若去天衡台打?那里地方大,打的开!”

天衡台是无念宫专门用来比试的地方。

二人这才互相看了对方一眼,冷哼一声,各自收了招式。

赵玉春唉声叹气:“灵脉都要没了,你们还有闲心打架……”

梅宏岩皱眉,不愿听他牢骚:“赵老怪,你方才说那飞云阁怎么?”

赵玉春精神一振,重新开了个话头道:“诸位也知道,我丹心派自来醉心炼丹,炼丹的时候需要灵活的调动自身或周边的灵气,一颗功效十足的好丹不仅对料材丹炉火候要求很高,对灵气细微的差距要求也很高,要是灵气多一点或者少一点,那好好的一颗丹就废了,所以我丹心派收徒才一开始就……”

这赵玉春不愧是丹心派的掌门,最是痴心炼丹的,一说起炼丹的事情来,简直没完没了!

梅宏岩不耐烦的打断他,粗暴的敲敲桌子:“讲重点。”

赵玉春被打断后也不恼,有点讪讪的好脾气的捋了捋自己的胡须,才道:“就是说我丹心派人对灵气的感受非常灵敏,细微的变化也不在话下,所以这才让我想起我曾经见过的那个飞云阁的后生。”

赵玉春面露惊艳:“那后生身体里仿佛蕴含了无穷尽的灵力,不是我们这种借助灵脉将体外灵气内化成自己的那种,而是他本身就像个膨胀着至少一个海子的灵池,好像完全不需要借外化内。”

赵玉春眼露精光:“尤其是我见过那后生打架,他左眼会迸出隐隐的碧色的光,总让我想起一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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