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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4章 第 24 章
“陛下!?”
剩下几名禁军统领猛地停下脚步, 都用一种活见了鬼的表情死死盯着他。
郦黎差点以为自己脸上开出了花。
“怎么,见帝不跪就算了,还胆敢兵刃相向?”他觉得自己无论如何气势都不能输, 立刻用更加凶狠的眼神瞪着他们, 拔高声音道, “你们是想造反吗!”
几位统领对视一眼, 却并未放下武器。
“陛下何故在此?”有人用质询的口气逼问他, “可是这群反贼胆大包天, 挟持了陛下?着实可恨!”
自打严弥连杀十几位辅国重臣和皇位候选人摄政上位后, 带来的最直接、也是最糟糕的影响,其实并非是国家社稷动荡。
——而是彻底动摇了天下人,对皇帝这个名号的敬畏之心。
郦黎知道,这人问话的目的其心可诛。
接下来无论自己说什么,对方都会一口咬定是反贼“逼迫”他,和严弥一样,他的这些手下, 也根本不把自己这个皇帝放在眼里。
既然如此……
“李臻从始至终都是朕的心腹, ”郦黎突然出声,“他是朕派到严弥身边的, 已经给严弥下了整整一个月的药, 你们如果还在指望严弥能醒来为你们主持大局, 朕可以告诉你们, 基本是不可能了。”
当着院中上百来号人的面,他斩钉截铁地给严弥判了死刑:
“就算他真的醒了,也绝活不过三个月!”
闻言, 几名副统领又惊又怒。
他们很想当郦黎是在说大话,可房间里人事不省的严弥状态奇差无比, 任谁看了都会觉得没救了。
一切事实都已经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们,陛下所说的,是真的。
可陛下明明还未及冠,又久居深宫,严弥连个太傅都没给他请过,究竟是从哪里学来的这一手帝王心术!?
要是郦黎知道他们的心声,肯定会暗暗吐槽很久——这点旁门左道,哪里能称得上是帝王心术?
他不过是让严弥体验了一把庸医害人的后果而已。
但郦黎这番自爆的效果,已经达到了。
几名副统领还好,他们的手下都露出了惶惶不定的神情,郦黎见他们目光闪烁疑虑,立刻又添了一把柴火:“通王起兵,京城危矣,难道你们这些严弥残部落在通王手上,就能好过到哪里去吗?”
“朕可以允诺,三息内投降者,朕既往不咎!”
“三——”
很快,随着第一声兵器落地的当啷声响起,后面传出了接二连三的丢盔弃甲之声。
这些严弥豢养在府中的私兵,平时可都是仗势欺人、欺软怕硬的货色,眼见着大势已去,他们可不想被按上谋逆的罪名凌迟处死。
一名副统领目眦欲裂道:“你、你们……”
郦黎不为所动,继续倒数:“二,几位可要快些决定了,朕可没有太多耐心。”
眼见着大势已去,最后几人也颓然放下了武器。
众人一起朝郦黎跪拜叩首:“臣等只是一时被严贼蒙蔽,鬼迷心窍,还望陛下宽恕。”
郦黎深吸一口气,藏在袖中的手紧紧握拳。
很好,不费一兵一卒抄了姓严的老家!
不愧是我!
但果然,严弥手下就是一盘散沙,这帮人本就是他用利益诱惑来的,自然也毫无忠诚可言,一旦局势有易,就会立即倒戈叛变。
“还没结束呢,陛下。”陆舫提醒他。
郦黎沉沉点头。
他们走的是小路出宫,路上虽然被两个落单的禁军撞到,但他们人多势众,很快就把人敲晕绑了起来——虽然不知道那两个倒霉蛋究竟是哪边的,不过为了保险起见,还是暂时堵上嘴巴为妙。
现在郦黎要做的,就是折返回宫中,去制止禁军内讧,平息事态。
算算时间,这场宫变已经持续了快半天时间。
消耗的一兵一卒,可都是他手下的兵将!
郦黎咬牙心想,严弥这混蛋,活该被千刀万剐。
京城十万禁军,经此一役也不知究竟还能剩下多少,到时候他又该如何抵御外敌、保护百姓?
想起之前海东跟他说的,通王谋反,整整十一路义军揭竿而起……什么九五之尊,这完全就是一堆烂摊子啊!
好想撂挑子,找他哥们去。
郦黎站在人群中央吸了吸鼻子,发觉自己最近思念霍琮的次数越来越多了。
“陛下,坚强点,”陆舫上前架住他的一条胳膊,压低声音对他说道,“臣知道眼下的情况是大大的不妙,也知道您快撑不住了,但现在正是您获得民心的关键时刻,就算是装,您也得装到底啊。”
郦黎:“…………”
这人是不是成精了?怎么还带读心的!
众目睽睽之下,他只好再次挺直腰板,挤出一抹“一切尽在朕掌握之中”的从容微笑,硬着头皮指挥人把严弥从房间里逮出来,再带着人马,乌泱泱地回宫救场。
他返回的时候,宫中的大面积厮杀已经基本结束了,只剩下几股残兵还在负隅顽抗。
皇城内外,到处都躺着伤兵。
不少都已经没了生息,刺鼻的血腥味混合着呻.吟飘散在空气中,连宫墙上都泼洒着大面积的鲜血。
伤兵们的眼神浑浊而麻木,即使看到郦黎走过来,很多人也只是浑浑噩噩地躺在地上,仿佛失去了灵魂一般,呆呆地望着他走过,血淋淋的伤口就这样暴露在空气中,与尸体表面的肮脏衣物接触。
剩下的一小部分,则出现了典型的创伤后应激反应。
瞳孔极致收缩,一听到响动,身体就下意识痉挛瑟缩,犹如惊弓之鸟。
郦黎一路走来,目睹这一幕幕惨状,一颗心渐渐沉到了谷底。
“陛下,不要同情这些人。”
季默忽然出声道:“既然从军,就要做好随时负伤战死的准备,更何况他们还是为严党卖命。”
郦黎没有出声。
他听着那些萦绕在耳畔的呻.吟,沿着长长的宫道,一步一步往前走。
陆舫说的一点儿也没错,郦黎想。
自己的性格,不适合做杀伐果断的乱世之君。
看到这副画面,他脑海中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竟然是该如何在这个时代尽量提升医疗急救技术。
还有在生死面前,暂时抛却阵营立场,尽可能地救下更多人。
他闭上眼睛,跨过了一条染血的年轻臂膀。
转过一道宫墙,一行人终于来到了未央宫前。
“老夫当年一手操练起十万禁军,为的是让你们护国佑民、竭忠尽节!”穆玄浑身浴血,怒视前方与他们反目相向的曾经同袍们,“而你们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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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了严弥一点臭钱,一个个的,就全都忘了本!”
“好好去京城之外看看,看看这些年来你们都干了些什么!一群混账东西,还敢倒打一耙,污蔑我们是反贼,把兵器对准你们的兄弟袍泽!与畜生有何两样”
对面的将领也负了伤,但他只是一言不发地任穆玄痛骂斥责,始终没放下过手中的武器。
“穆大人,别说了!”
一位校尉眼疾手快地上前一步,扶住了穆玄踉跄的身子。
看着插.在穆玄左肩上的箭矢,他痛惜道:“您还是去一旁歇息吧,剩下的这群王八蛋,”他恨恨咬牙,用恨不得生啖其肉的目光瞪着对面的兵士,“这些忘恩负义的狗东西,让兄弟们来处理就行!”
“让开!”
穆玄一把推开他,面色狰狞,突然用力拔出插.在自己肩头的箭矢,身躯摇摇欲坠,看得身边人惊心胆战。
但最终,他仍稳稳地站在了原地。
穆玄提剑指向敌军,怒吼道:“既然敢对自家人下死手,那你们就与贼寇并无二致!老夫虽然中箭,但还能砍人,还能上马!有种就再来战啊!”
远远望见一道鲜血从伤口飙出的郦黎:“…………”
急诊护士呢?快快,止血!消毒!包扎
哦不对,这里没有护士,只有他一个光杆医生。
郦黎脑袋里那根学医的神经又开始突突直跳了,他对穆玄这种能有效提升我军士气、但明显会造成伤口二度撕裂的做法不敢恭维,赶紧上前几步,把武德充沛的穆老爷子拦了下来。
“卫尉,朕回来了!您劳苦功高,还是去一旁包扎伤口歇息歇息吧。”
他苦口婆心地劝道。
穆玄见他安然无恙,顿时大喜:“陛下无事便好,臣方才叫人去太庙找了一圈,未发现您和陆仆射,差点还以为……幸好,幸好!”
郦黎看着他扶着自己老泪纵横的模样,心中也是一暖。
“朕是回来收拾残局的,”他说,把目光投向最后残存的叛军队伍,“领头的那人是谁?”
“是刘空,”校尉替穆玄抢答道,“严弥提拔他做禁军统领,接替罗登的职位,但他也是穆大人亲手教过的弟子之一。这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郦黎了然,怪不得那刘空看穆玄的眼神如此复杂,原来两人还有这样一层关系。
他主动朝刘空抛出了橄榄枝:“既然你是穆大人的弟子,那朕可以既往不咎,只要你们放下武器投降,朕可以不追究你们谋逆的罪名。”
至于杀害同袍,祸害百姓,那就是另一码事了。
“陛下!”
已经被带到一旁的穆玄挣扎着想说些什么,却被刘空打断了:“多谢陛下深恩,但不必了。”
他长着一张平平无奇、老实忠厚的国字脸,做出的事情,却是冒天下之大不韪。
或许刘空自己也知道,郦黎既然能出宫后再安然返回,意味着严弥已经倒台,他也再无靠山可依仗。
但刘空至始至终都没有露出动摇的表情,只是在看到身后的兄弟们时,眼神中闪过一丝痛惜之色。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我的确有愧于穆大人的教导,”他沉声道,“但相国待我同样恩重如山……”
“那是他想利用你!”郦黎皱眉道,“罗登死后,刺客却还没抓到,他打压你的恩师,还把你推上那个位置,你真不明白他心里打的什么算盘吗?”
“臣明白。”
“那你为何还要替他卖命?”
刘空沉默许久,叹道:“严相国对不起天下人,却独独对得起我刘空,对得起我全家老小……罢了,既然如此,那便用我和阖家上下十四条命,报答相国恩情吧!”
“穆大人,对不住了,空来世再给你做牛做马!”
他忽然跪在地上,重重地朝穆玄的方向磕了三个响头,然后毫不犹豫地提剑自刎了。
刘空一死,他身后的禁军顿时骚动起来,有的效仿他自尽,有的则实在抵不过死亡的恐惧,痛哭流涕地丢了武器,说要投降。
陆舫趁势喝问道:“既然弃暗投明,陛下在此,为何还不快快跪下!?”
一众士兵这才如梦初醒。
“求陛下宽恕”
“陛下饶命啊,小人家中还有八十老母要奉养……”
“求陛下开恩呐!”
还没等郦黎说话,陆舫便一撩袍子跪地,朗声说道:
“陛下,严贼已诛,臣恳请陛下亲政,济世安邦,救社稷生民于水火之中,再造万世基业!”
周围人虽然不明白,陆舫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提陛下亲政的事情,但他的后半句话大家都听懂了。
对于一位明君的渴望,是古代平民百姓最深的情怀。
他们紧跟着陆舫,接二连三跪了一地,声音响彻宫阙,久久回荡在云霄青天之上。
“恳请陛下救社稷生民于水火之中,再造万世基业!”
郦黎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
他环顾一圈,看到了一双双热望的眼睛。
“……诸位平身吧。”
郦黎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他并未当众承诺什么,但却郑重回答道:“朕永远会记得今天的,记住诸位今日对朕的期盼,铭刻心中,永世不忘。”
在宫人们战战兢兢打扫现场时,郦黎遣散了众人,只留下几位伤得不重的近侍和陆舫季默二人,一同到御书房商讨后续事宜。
临走前,郦黎神色复杂地瞥了眼刘空的尸体,听到陆舫在他身侧问道:“陛下可是觉得,他就这样死了可惜了?”
“不,朕一点儿也不觉得可惜。”
郦黎摇了摇头:“这人只知道尽忠,却不知道世上还有个词,叫助纣为虐。他死了,朕只觉得可悲,并不觉得有什么可惜的。”
陆舫笑道:“臣也是这样想的。”
他们一同进了御书房,刚一进门,安竹就哭着喊着要扑上来:“哎呦我的陛下啊,诸天神佛保佑,奴婢终于找到您了!”
结果被反应过激的季默当成刺客,咚的一脚踹了出去。
除了季默外,侍卫中还有一人与他拔刀,但在季默出脚后,那侍卫又悄无声息地垂下头,咔嗒一声将刀归了鞘。
季默瞥了他一眼,收脚时险些一个没站稳滑倒在地,还是旁边的陆舫扶了他一把。
陆舫笑眯眯道:“哎呀呀,指挥使大人,这是脚滑了?”
季默冷冷地瞪了他一眼,抱剑立于墙角,权当陆舫是空气。
“陛下,您可要为我做主啊!”
安竹扶着腰,哭丧着脸从地上爬起来。
他死死盯着季默,气得脑仁儿发胀,牙根痒痒,恨不得在那个死人脸身上咬块肉下来。
要不是这一出,郦黎都差点忘了装病提前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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场的安竹了。
“你这段时间去哪儿了?”他好奇问道,“怎么搞成这副样子?”
安竹诉苦道:“陛下,您是不知道那姓海的有多卑鄙!奴婢装作发病去太医院拿药,结果他居然派侍卫一整天跟在后面!还不许奴婢回宫找您,就连奴婢出恭他都要盯着!奴婢听闻宫中巨变,心里那叫一个油烧火燎,寝食难安,食不下咽……”
郦黎受不了了,打断他:“你直接说重点吧,你怎么回来的?”
“奴婢敲了那侍卫后脑勺一闷棍,偷跑回来的。”
安竹老老实实回答。
郦黎:所以身边只有自己一个是战五渣吗!?
他正混乱想着,忽然一侍卫从外面冲进御书房,神色惊惶:“陛下,不好了!”
众人还来不及斥责他御前失仪,就听那侍卫跪地禀报道:“探马来报,通王率二十万大军北上,函谷关守将不战而逃,现通王大军离京城,只……只有不到五十余里了!”
“什么!?”
犹如一道晴天霹雳从天而降,郦黎眼前一黑,差点晕倒。
古代正常的行军速度,一般是一天二三十里,而五十余里,也就是说,很可能明天二十万大军就兵临城下了!
什么叫屋漏偏逢连夜雨,还卷我屋上三重茅?
这他丫的究竟是哪门子的穿越,开局就是亡国之君的配置,一个金手指也不给,只有无穷无尽的麻烦!还都是要死的麻烦!
看着一屋子沉默不语的人,郦黎满心苦涩,他真的很想问老天爷一句:你玩我呢?
话说自己现在退位让贤,还来得及吗?
郦黎越想越绝望,脸色惨白,腿脚发软,身体逐渐摇摇欲坠。
然后被一只手稳稳扶住了。
“陛下。”
只两个字,就把失魂丢魄的郦黎定在了原地。
入耳很轻,却沉缓有力,语气笃定而从容,带着令人莫名安心的力量,是郦黎曾在记忆中、在梦境里听过无数次的声音。
……来自一个,他日思夜想的人。
第025章 第 25 章
郦黎屏住呼吸, 不敢转头,甚至不敢多看一眼。
他咬了咬舌尖,强迫着自己冷静下来。
……千万不能哭!
众目睽睽之下, 郦黎忍住了泪水, 却完全制止不了自己发颤的手指。
事实上, 他觉得自己现在浑身上下都在应激性的发抖, 脸颊更是烫得像发烧一样。
可他就是控制不了。
所以郦黎只能深深地垂下头, 盯着黄花梨木桌子上的纹路, 十指深深压在桌面上, 拼命眨眼,试图让模糊的视野再次变清晰。
“陛下……”
陆舫试图出声,但被郦黎打断了:“你们都出去吧。”
他强忍住声音中的哽咽,抬起头,哑着嗓子对其他人说道:
“都出去,朕想静一静。”
听到郦黎的命令,陆舫本想皱着眉头说些什么。
但还不等他出声, 季默就一把拽住了他的领子, 轻轻松松把人提了出去。
“哎,等下, 舫还有话要说……”
季默不为所动地把他带走了。
安竹悄悄抬头瞥了一下陛下的脸色, 又看了看站在他身旁的那名高大侍卫, 不知想到了什么, 眼前一亮,方才视死如归的灰暗神情一扫而空,走出御书房时, 心情愉悦的就差没哼上两首小曲儿了。
临走前,他还很有眼力见地带上了门。
在最初的亢奋和激动褪去后, 郦黎咽了咽唾沫,心情忽然变得莫名忐忑。
木门吱呀一声关上,空气中游离的浮尘在日光下纤毫毕现。
时光在这一刻仿佛被无限拉长。
他慢慢转身,看向霍琮。
有那么一瞬间,郦黎真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霍琮身披玄铁黑甲,背光而立,胸前铭刻着黄铜兽纹,内里的曲裾深衣严实包裹着魁岸身躯,宽大手掌搭在铜环剑柄上,正用那双墨黑幽静的眼神静静地看着他。
兴许是没休息好的缘故,他的眼下微微泛青,比郦黎熟悉的模样瘦了些,眉骨眼眶更加立体,添了几分沉稳凌厉的气质。
可那双倒映着郦黎身影的瞳孔深处,又分明闪动着浅淡的温情,与印象中那个总是穿着一身休闲外套的寡言青年,渐渐融为了一体。
郦黎鼻头发酸。
他欣慰地想,没错,是他的好哥们。
这种让人一见就想跪下抱着大腿叫爸爸的眼神,除了霍琮以外,也没别人了。
他仔细打量着对方,在提心吊胆地确认过霍琮身上没有伤口后,立刻长吁一口气。
“其实这句话我早就想对你说了。”
他笑着朝霍琮张开双臂,主动上前一步,把人用力搂在了怀里。
“好久不见。”郦黎喃喃道。
虽然但是,还是很丢脸的哭了。
郦黎不想让霍琮看到他掉眼泪的样子,飞快地用手背擦了下眼睛,想把人推开好好叙叙旧。
但一只大手按在了他的后背上,阻止了他后退的动作,然后趁着郦黎愣神的功夫,一把将他更用力地搂进了怀里。
恍惚间,郦黎听到了一声叹息。
等他反应过来之后,霍琮已经把自己的脑袋搁在了他的颈窝里,一言不发地轻轻呼吸着。
霍琮结实的臂膀几乎要将他从原地抱起来,还带着幅度轻微的颤抖——如果不是郦黎紧贴着他的胸膛,根本感觉不到的那种颤抖。
……这个闷骚,说一声想他会死吗?
郦黎红着眼睛,很凶地说:“哥们你别搞我,你这样我真的要哭了,你知道我打小就爱哭,一哭就停不下来……”
“嗯,哭吧。”
“去你的,我才不会!”
郦黎捶了他一下,竭力想做出一副轻松的姿态,可方才的军情急报还沉甸甸地压在心头,像乌云一样挥之不去。
他沉默了许久,再次推了推霍琮硬邦邦的胸甲。
见鬼,好大。
难不成他哥们穿越后还在偷偷撸铁吗?
霍琮没松手,反倒更用力搂了搂郦黎瘦削的肩膀,又像是掂量小孩一样,用大手丈量了一下郦黎的腰围。
“瘦了。”他哑声道。
“没办法,伙食比现代还是差了点,我都好久没吃烧烤火锅麻辣小龙虾了,馋得很。”
郦黎完全没觉得霍琮的动作有什么不对,但他在说完这句话后,忽然愣了一下,低头闷声笑了起来。
“笑什么?”
“没什么,”郦黎靠在他怀里,喃喃道,“只是在想,都穿越到另一个时代了,还能像这样毫无顾忌地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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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一个人,这种感觉真的,太好了。”
郦黎没告诉过霍琮,其实刚穿越的那几天,他是真的想过一了百了。
霍琮的出现,带给他的不仅仅是放手一搏的勇气,还有最为宝贵的,好好生活下去的精神支柱。
他使劲儿眨了眨眼睛,问道:“你是什么时候来的?”
“昨晚,在城外碰到了沈江。”
“什么?那他怎么没——不对,你昨晚就到了,怎么今天才来找我?”
郦黎顿时不满地嚷嚷起来,推开霍琮想找他理论理论。
霍琮慢慢松开手。
“我带了一队人马,有点事情要处理,昨晚就把他们安顿在城外了。”他解释道,随即转移话题,“你过得怎么样?”
“很好啊,我不是在信里跟你说了吗,当傀儡皇帝还挺舒服的,饿不着冻不着,还能天天看一群大臣在朝堂上唾沫横飞,撅着屁股挨板子……”
霍琮定定地看着他,又垂下眼睛,摇了摇头。
“你说谎。”
“我说的是真的!你怎么就不信呢?”郦黎急了,恨不得当场脱光衣服验明正身,“别看我现在瘦,其实比刚穿来那会儿都胖了好几斤了!这还叫过得不好?”
霍琮忽然一把拽住他的右手手腕,“那这伤是怎么来的?”
郦黎一怔,顺着他目光的方向望过去,看到了自己右手食指上深深浅浅的血痂——一看就知道,是多次撕裂后愈合而成的伤疤。
“你是最爱惜自己手的,为什么受了伤,连药都不上?”
从一开始决定学医的时候,郦黎就说过,他一定要好好保护自己这双手。对于一个要上手术台的医生来说,一双能够实现精密微操的手,可比什么都重要。
从此但凡是烫一点的东西,他都不会去碰。
郦黎支支吾吾解释:“因为……当时情况比较紧急,伤口也不大,就没想起来……”
他觉得这个借口有些勉强,说了一半干脆就闭嘴了。
霍琮也没有反驳他。
他低下头,不知从哪里掏出一个小瓷罐,郦黎探头一看,发现里面装着淡黄色的药膏,还带着一丝丝奇特的清香。
霍琮沾了一点药膏,慢慢涂抹在他的伤口上。
“这里面有一味只生长在高维度地区的草药,是我帐下那位幕僚给的,可以消炎止痛,加速伤口愈合,等伤好了,也不容易留疤。”
都过去了一天多,郦黎的伤口早就不疼了。
但被霍琮这样一捏一揉,还用被刀柄摩出茧子的手指,不紧不慢地在指腹上打着圈儿揉搓,郦黎滚烫的指尖登时传来微微的刺痛,还混合着说不清道不明的酥麻感。
郦黎觉得浑身上下像是有蚂蚁在爬,他怔怔地盯着霍琮,有那么一时半会儿,差点忘记了呼吸。
恰巧此时霍琮掀起眼皮,定定看了他一眼。
浓眉下方,霍琮深邃的双目仿佛平静的风暴眼,似乎要把郦黎的灵魂也一起吸入漩涡。
那目光中蕴含了太多复杂情绪,郦黎竟一时没办法分辨。
还不等他想明白,霍琮的喉结微动,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重新低下了头。
独留郦黎百思不得其解:
等下,明明只是兄弟给他上个药而已……
为啥自己反应这么大?
等霍琮涂好药,郦黎立马像触电一样收回手。
霍琮像是没注意到他的不自在似的,脸色平静地把药膏收好,然后问道:“京城之内,你目前能调动的守备军共有多少人?”
提起战事,郦黎乱糟糟的心绪渐渐平复下来。
他蹙眉想了想:“一万?具体我也不太清楚,可能要问问穆玄,现在伤亡情况都还没统计出来。”
虽然严弥号称是十万禁军精锐,但此一时彼一时,如今的禁军,已和二十年前穆玄刚接手时全然不同了。
吃空饷的、虚报人头的、还有那些身体素质根本不达标,上了战场估计连普通人都不如的公子哥们……
就这帮滥竽充数的货色,要是让他们去打骁勇善战的凉州军,郦黎都不敢想象那会是怎样一副场景。
“最精锐的那一批,估计已经在这次宫变中死完了。”郦黎苦笑一声。
就算没死也是伤的伤,残的残。
连唯一能领兵作战的穆玄也倒下了,朝中那些武将,他更是一个也不熟悉,又怎么敢让他们领兵作战?
郦黎垂下头沉默片刻,突然抓着霍琮的胳膊,急切道:“咱们趁现在跑路,说不定还来得及!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到时候我就隐姓埋名在你手底下做个军医……”
霍琮按住明显已经六神无主的郦黎,掰正他的肩膀。
“不要慌,”他沉声道,“还有我在。”
郦黎脸色苍白,拼命摇头:“你要领兵作战?不行,你初来乍到,外面那些禁军根本不会服你,和凉州军打就是在找死!”
“我不需要这些人。”
霍琮:“我有办法让通王退兵,你的部队只需要守好城就行。一旦通王大军到来,接下来不管发生什么,无论我在城外说些什么,你都绝对不要开城门。”
郦黎一脸懵地看着他:“什……什么意思?”
霍琮问:“你书房里有全国地图吗?”
郦黎点头,从书架上取下一捆被牛皮绳扎好的地图,在桌案上铺展开。
然后巴巴地凑到了霍琮旁边,肩膀挨着肩膀,认真听他分析。
他可喜欢听他哥们讲军事了,每次都跟听专家讲座一样,恨不得拿个小本本记下来。
霍琮指着函谷关的位置道:“函谷关守将是严弥的亲信之一,性格贪生怕死,好大喜功,会不战而逃也是意料之中。”
“通王通过关隘后不就,我就派属下带了一支队伍,暗中绕道函谷关,顺便收拢了那些逃逸的兵卒。有了这些人,再加上我这次带来的百人骑兵精锐,设置陷阱,前后包抄,虽然做不到全歼,但也有信心能让卢弦折戟而返。”
他一边说,一边把桌上一对玉蟾蜍砚滴分别放在了京城,和函谷关关外的位置上。
玉石与桌面碰撞的声音并不重,霍琮做起来,却有种举重若轻、以天下为局从容落子的气度。
“古人出征,一般号称多少万大军,其中都是有很大水分的。像卢玄的二十万军队里,其中一大半,都是被征来的民夫和流民,真正能算得上精锐的士卒,以我判断,应该不超过五千人。”
郦黎越听眼睛越亮。
不愧是他哥们,这一通分析,对他来说简直是最好的定心丸!
郦黎的眼神太过炽热,霍琮当然注意到了。
但他只是扫了一眼,便继续盯着地图说道:“通王出兵前,我已经察觉到了苗头,派人携重金北上,游说西北王麾下的主战派将领,让他们劝说昆世出兵。”
“昆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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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先帝死忠将领,但与卢玄不和已久,此番绝不会坐视卢玄顺利入驻京城,成为下一个严弥。”
“我判断,昆世大概率不会大张旗鼓地讨伐江州,但绝对会给卢玄制造压力,迫使其撤军回援。”
霍琮本想在凉州边境再放置一枚标志物,代表西北王昆世,但桌上已经没有砚滴了,于是便自然地朝郦黎伸出手。
郦黎四下扫了一眼,发现没有合适的小物件。
想了想,他干脆从怀里掏出那枚被他体温熨得温热的玉琮,放在了霍琮掌心。
霍琮垂眸看着掌心小巧玲珑的玉琮,似乎心情不错,唇线微微上扬,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模糊的轻笑。
他粗糙的指腹在光滑的玉琮表面缓缓摩挲,像是在揉捏着什么,又像是认真思考时,无意间做出的小动作。
不知为何,郦黎忽然想起了霍琮给自己上药的过程,他慌忙移开视线,手指垂在身侧,有些不自在地动了动。
霍琮把那枚玉琮放在了关外的位置,淡淡道:
“卢玄不是傻子,他差不多也该得到昆世那边的消息了,但他仍一意孤行要来,打的就是速战的主意。”
这下郦黎听明白了。
他了然道:“也就是说,卢玄这次是赌上了自己的老家,准备来一场闪电战夺取京城?”
“没错。”
“谁给他的勇气?”
郦黎差点笑出声来。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哥们你不是最擅长闪电战了吗?你当初拿了你们学校军事推演比赛的特等奖,靠的就是这一手吧?”
霍琮仍盯着关外的位置,淡淡点头。
郦黎舔了舔嘴唇,偏头一脸崇拜地望着他,“哥们儿,你太牛逼了!我终于知道为什么开战之前要做站前动员,还要师出有名了,有你在,我甚至觉得我们反过来追击二十万大军都是小菜一碟。”
从前他在书上看过一句话,郦黎觉得说得很对:
战争虽然残酷,但战争指挥却是一门艺术,指挥战争的人,不仅是军队的统帅,更是思想的领袖。
在郦黎看来,霍琮就是这样的天生领袖。
只要有霍琮在他身边,哪怕情况再糟糕,郦黎觉得,自己都有绝地反击重头再来的勇气。
“讲这么多,应该口渴了吧?”他乐颠颠地给霍琮倒了一杯茶,双手呈上,“来,哥们,喝口茶!虽然品质不如严弥府上的,但这可是皇帝本人亲手泡给你的,真正举世无双的贡茶!”
郦黎说这话时,眼不眨气不喘,连脸都不带红一下的。
他一向惯会往自己脸上贴金。
再说了,在哥们面前吹吹牛怎么了?
霍琮接过茶杯,目光落在郦黎一张一合的润泽唇瓣上,只一秒,就飞快移开了。
要说郦黎全身上下哪里生得最好,虽然他本人坚决不愿意承认,但只要是认识他的人,肯定会异口同声地说:嘴唇。
和大多数男性的薄唇不同,郦黎的嘴唇柔嫩,色泽诱人,唇形的线条惊人的秀美,上唇的中部尤其饱满,不说话时,一颗唇珠浅浅压在下唇上,让人不禁幻想着吻上去的甜润触感。
但在给一些胡搅蛮缠的、不遵循医嘱的刺头病人诊断时,这样漂亮好亲的嘴唇,同样会吐出冷冰冰的话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