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郦黎最终还是忍不住回了头。

日落云霞漫天,两行白鹭掠过萋萋芳草,在晴空之下盘旋。遥远的地平线上,身披玄甲的年轻将军勒马回转,朝他挥了挥手。

“……陆舫。”

“哎,臣在呢,”正在神游太虚的陆舫愣了一秒,立刻躬身上前一步,“陛下有何吩咐?”

“把后面那些多余的无关人士都赶走,”郦黎咬着下唇,努力睁大眼睛,可惜泪珠子还是止不住地啪塔啪塔往下掉,“朕有恐人症,见不得那么多张脸。”

陆舫:“…………”

第033章 第 33 章

霍琮走了。

郦黎的魂也跟着一起飘走了。

而且只要一想到, 他哥们回去是当老大发家致富,他留在京城是给严弥擦屁股收拾烂摊子,郦黎就气不打一处来。

本来国家财政就已经捉襟见肘了, 这下好了, 一仗打下来, 直接一夜回到大景开国元年!

郦黎沉着脸坐在书房里, 听着大司农算完一笔烂账, 越听越火冒三丈。

国家拿不出钱来赈灾修路, 还增设了那么多苛捐杂税, 百姓活不下去,只能起义造反;

为了镇压起义,严弥又不想掏钱,便让各地州牧自己筹集军费,招募壮丁。

如此一来,岂不是放任地方势力一步步壮大?

这国迟早要完!

郦黎本打算等这场仗打完了,再偷偷拨点经费给他哥们, 暗中接济。

现在倒好, 如果今年下半年国库再没有进账,他就和满朝文武大臣们一起喝西北风去吧!

估计还得写信卖惨, 让他哥们寄点生活费来。

丢人呐, 丢人!

如果穿越古代治理国家, 可以比作是一款难度极高的基建种田类游戏的话, 郦黎现在莫名就有种,自己在和哥们打同一个号练级的感觉。

霍琮虽然可以作为他的外挂,但他这边也不能完全躺平拖后腿啊。

“所以, 朕国库的钱都去哪儿了?”

郦黎躬下身,双手交叉, 心平气和地问战战兢兢跪在地上的大司农。

大司农磕磕绊绊道:“陛下,严相……臣是说,严贼之前过寿,动用国库修缮了相国府,还把自己的祖坟千里迢迢地迁到京城,砍伐深山百年杉木,大修宗祠,还有罗登的侯府,他女儿的嫁妆……”

“呯!”

郦黎忍无可忍,一巴掌拍在扶手上。

他骂道:“那老登嫁个女儿,也要从国库里掏钱吗!你是怎么当的大司农?这也能审批通过!?”

大司农差点哭出来:“老臣也不想啊!可是陛下您也知道,严党嚣张跋扈,老臣一把老骨头了,为国捐躯倒没事,可,可老臣全家上下上百口人,还有八十老母要奉养……”

郦黎看着他就觉得心烦。

严弥倒台了,这会儿知道跟他卖惨了?当他是傻子吗?

先帝死后,最有能力的那批大臣已经死在了皇权斗争中,等严弥上台后,又被清洗了一批。

剩下的,要么是他的狗腿子,要么是瞎子哑巴。

要是这大司农真是穆玄那样忍辱负重的人物,倒也就罢了。

但郦黎可还没忘记,这位当初在拍卖会上,这位腆着一张老脸,硬要把自家的翡翠白菜当成真白菜卖给严弥的场景!

“大司农也上了年岁了,朕方才看你在城墙上才站了一个时辰,腿脚就有些颤颤巍巍,心中也十分不忍。”

郦黎挥挥手,让安竹给他倒了杯热茶。

他淡淡道:“喝完这杯茶,大司农就回去收拾收拾,带着老母亲衣锦还乡,颐养天年去吧。”

大司农身躯一颤。

“臣……领旨谢恩。”

他深深叩首,“老臣这几日,就去把手头的公务交接,再为陛下举荐几名能继承大司农之位的后生俊杰,拟好名单交给陛下,这是老臣能为陛下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说道后面,大司农哽咽起来,整个人像是瞬间老了十几岁,似乎还真有那么点忠臣的风骨。

可郦黎看着他跪在自己脚边痛哭,心情却出奇的平静。

“后生俊杰?”他扯了扯嘴角,似笑非笑道,“不如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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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跟朕说道说道,这几位俊杰的名字吧,朕也想知道呢。”

老泪纵横的大司农噎住了。

他悄悄打量着郦黎的神色,见那张年轻脸庞似乎并未动怒,便小心翼翼地报上了几个名字。

都是名满京城的人物,且个个在朝中担任要职。

看似公允,任谁都挑不出什么毛病。

但郦黎只是冷笑一声,把一册锦衣卫抄家搜出来的的账簿,狠狠摔在他眼皮子地下。

“陈家,范家,傅家,世人都说京城有四虎,一严三世家,你举荐得好人才啊!这三家还真是一个都没放过!”

“朕看你上了年纪,在严弥手下混也不容易,才给了你一个体面,你很好,马上就要乞骸骨的一把老骨头,当着朕的面,还敢把堂堂国家财政总管的位置,拿出来当人情!好得很!”

郦黎一想到那天拍卖会上,一帮大臣们把他当成傻子忽悠的场景,怒火就控制不住地蹭蹭往上窜。

大司农吓得脸色惨白。

他的视线落在地上摊开的簿子上,忽然像是失了全身力气,一屁股瘫坐在了地上。

——那上面,写满了陈、范、傅三家与严弥私下里的蝇营狗苟,各种卖官鬻爵,货贿公行,一笔一笔,白纸黑字,根本容不得他否认。

像是一把把尖刺,扎在了大司农赤红的双眼里。

——因为那上面,也有他的一页。

郦黎按着黄花梨木的扶手,缓缓站起身,最终停在了大司农身边。

大司农的余光瞥见那玄黑的袍角,身体控制不住地开始发抖。

他跌跌撞撞地从地上爬起来,手足并用,跪回了原位,额头紧贴着冰凉的地砖,喉咙里不断发出近乎啜泣的声响。

却再也不敢抬头。

一片寂静中,郦黎偏头望向殿外。

夜幕沉沉,宫中都已经掌上了灯。

但因为方才他下旨说,要节省灯油,所以只有他们所在的御书房前挂上了灯笼,烛火洒下昏黄幽光,将御书房笼罩其中。

今夜无月,也无半点星光,郦黎向外眺望时,连绵的宫阙楼阁都浸没在了茫茫黑夜里。倒春寒的凉意从四面八方袭来,丝丝缕缕地钻入他的骨头,郦黎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颤。

他又想起了昨晚。

朦胧如水的月色下,那个滚烫又令人安心的拥抱,霍琮有力的臂弯从身后绕来,将他牢牢扣在怀中,像是一堵密不透风的墙。

那时他骑在马上,风声呼啸,却一点儿也不觉得冷。

不像现在。

郦黎发誓,自己对好哥们绝对没有那方面的想法。

但是怎么办,他怔怔地想。

一日都还没过半,尚未天明,我就已经开始想你了。

“陛下……”

大司农大概是终于被他的沉默逼到了极限,终于忍不住开口求饶:“老臣一时鬼迷心窍,求您网开一面……这账簿,这账簿上写的,”他像是喘不过来气似的,好半天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若是您执意彻查到底,那朝堂上大半臣子,都得被牵连呐陛下!”

“哦?朕倒不知,‘牵连’这个词,何时能用在罪臣身上了。”

郦黎微微侧身,垂眸与他对视,冰冷的眼神中藏着一丝很深的憎恶,“而且朕很好奇,当初严弥滥用酷刑,大兴冤狱的时候,你也像现在这样忠直敢言吗,朕的大司农?”

“老臣……”

他心平气和地道:“还是说,你只是觉得朕脾气好,做不出和严弥一样株连九族的事情?”

大司农仰着头,怔怔地望着他。

“答对了,”郦黎冲他笑了笑,“朕确实做不到。”

“什么千刀万剐,刺鼻琼面,就连打板子,朕也觉得太血腥了,不够人道。朕心软,见不得人受苦,哪怕是犯人也一样。”

“但有个词,”他轻声道,“不知大司农你听过没有,叫做……”

郦黎俯下身,盯着大司农浑浊的双眼,一字一顿道:

“——杀人诛心。”

权臣当道,皇权式微,有严弥带的好头,如今满朝公卿都不把他这个皇帝当回事。

即使严弥已死,也有不少人没能扭转原先的观念,在人前对他恭恭敬敬,实则表面一套背后一套,仍然干着欺上瞒下的龌龊勾当。

但没关系,郦黎用眼神对大司农说。

你们改不了的毛病,朕会一点一点帮你们改。

因为,朕有的是时间陪你们耗。

大司农的面容因为恐惧而扭曲,他的瞳孔里倒映着年轻君主温和俊秀的面庞,那修长的眉毛舒展开来,微红的唇瓣勾起上扬,冲他露出一抹纯粹的和善笑容。

但他表情却像是看到了恶鬼一样,下意识大叫一声,咣当倒地,四肢抽搐起来。

“哎呀呀,怎么在朕面前还瘫巴了呢?老人家,平时大鱼大肉吃多了吧,一看就不怎么注重控制血压。”

见状郦黎立刻直起身,从旁边翻出自己的金针,非常熟练地把人按在地上,眼疾手快地往几个关键穴位上扎了几针。

一边扎他还一边絮叨:“都说了,富贵病都是吃出来的,要好好保重身体啊。六七十的年纪,正是退休再就业的好阶段,实在不行去村头当个保洁,给人扫扫厕所,还能锻炼身体呢……”

当晚,被扎成刺猬的大司农被连夜抬出了宫。

“唉。”

郦黎坐在御书房里,收拾好金针,长长叹了口气。

“陛下,夜深了,您该去歇息了。”安竹心疼地在旁边提醒。

郦黎有气无力道:“可朕睡不着。”

“那……可要奴婢找位娘娘来陪您?”

郦黎下意识打了个寒颤,他可还没忘记下午霍琮叮嘱自己的话,虽然自己好像没有必要为对方守身如玉,不过……

还是算了吧。

在自己找到真爱前,最好不要轻易挑战他哥们的底线。

“不必了,”他干咳一声,“朕说过,这三名妃子年纪太小了,朕喜欢成熟一点的。”

安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成熟一点的,是像霍大人那样的吗?

“想什么呢,”郦黎一看他这个表情,心里就莫名不爽,“严弥那边,情况怎么样了?”

安竹回禀道:“太医那边说,严弥已经清醒了,只是脉象十分微弱,虽然用人参片吊着,但估计撑不过七日。”

“没事,朕这边人参管够,”郦黎“啪”地一声合上金针套,冷哼道,“严弥可不能早死了。”

他不好过,那严弥也别想好过。

之前在相国府上抓到严弥后,临回宫平叛前,他特意给太医开了个方子。

以严弥如今这个病入膏肓的症状,治好是不可能了,但用猛药吊着一口气,让他亲眼见证自己的下场,那还是没问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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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衣卫那边,抄家抄完了没?”

“没有,”安竹为难道,“陛下,相国府太大了,沈副使说,起码还得要个一两天,才能把东西全部清点完毕。”

郦黎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当初他祈雨时跟百姓说的那些,只不过是九牛一毛。

事实是,沈江带着一百多号人,抄了整整两天两夜,都还没抄完一个相国府,更别提严弥在京城和其他地方置办的别院田庄。

当初他私库里那点宝贝,几个大箱子就全装完了,安竹清点一遍都没花多少时间,但就是这么些财宝,就足够霍琮养出一支神兵天降、攻无不克的重骑兵来。

严弥府上的这些东西,全部统计下来,估计都够国家好几年税收了。

“国之蠹虫,穆玄说的真是一点儿也没错。”他喃喃道。

富者连田阡陌,穷者无立锥之地。

自己竟然真的穿越到了这个时代,还成了全国最大的地主。

郦黎望着桌上摇曳的烛火,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冲动。

他让安竹去休息,但安竹执意要留下陪他,于是郦黎也不勉强,便让他为自己磨墨。

正要提笔写英文时,他的手腕一顿。

等一下。

似乎他和霍琮,现在也不需要加密通话了吧?

不过,中文的信件格式是怎么写的来着?

郦黎也想不起来,干脆就仗着自己此时澎湃的感情,胡写一气:

“哥们,见信如唔。没想到吧哈哈!我又给你写信了,在你走的第一天晚上。近来天气还有点冷,你记得骑马的时候多添两件衣服,别冻感冒了,我这边只有半成品青霉素,可没有中成药寄给你。”

“不知道你现在到哪里了,古代交通不便,走山路的时候务必要小心,尤其是下雨天。当初除了军事频道以外,你不是最爱看修驴蹄子的视频了嘛,可以照着给马搞一个马蹄铁,反正原理是一样的。”

他写完两段,自己又看了一遍,眉头紧锁。

当初写英文的时候不觉得,这一换成汉字,丑陋程度就直线上升,歪七扭八,看得人眼疼。

……算了不管了,情谊最重要!

“今晚跟一个老头子聊天,一不小心把人聊抽抽了,我寻思我也妹说啥啊,不都是他自己干出来的事儿嘛,被我戳穿了之后就恼羞成怒了,还用法不责众这一套来威胁我……呵呵,当你小爷我是被吓大的?”

“总之,人是被我救回来了,当初贪的东西,我现在要让他们原封不动地吐回来。”

“季默跟我说,京城这三个世家,虽然单个拎出来没有严党势力强,但是很喜欢抱团,祖上都有联姻,所以就连严弥从前也只是拉拢,没办法彻底铲除。也不知道我能不能做到,祝我好运吧!”

郦黎并没有写太多。

他还有点儿逃避心理,一方面想要亲近霍琮,另一方面又在心里时刻提醒自己的直男身份,宁死不弯。

在吹干墨迹后,郦黎便匆匆把信折叠起来交给安竹,让他明日带出宫去,顺便看看若雪先生那边有没有什么话带给他。

之前他在城门处帮了一次沈江,郦黎虽然从未见过那位若雪先生,但也记下了这份恩情。

沈江和沈海,是在他一无所有、最为不堪的时候,最先愿意提着脑袋追随他的两个人。

郦黎想,就算霍琮没有和他一起穿来,为了身边这些人,他或许也会慢慢从低迷中走出来,决定和严弥背水一战。

但现在不一样了。

有了霍琮在他身后,他甚至敢和这个时代宣战。

“通知下去,”郦黎头也不抬地说道,“明日早朝,除了瘫痪在家动弹不得的,所有人都得来。”

“——朕要亲政。”

第034章 第 34 章

早朝进宫前的那条路, 一向是京城八卦情报的集散地。

陆舫如今已是今非昔比,虽然还没升官,但明眼人都能看出来, 作为陛下身边的红人, 此子将来必定前途不可限量。

大臣们多的是想要与之结交的, 陆舫刚一下马车, 不少人就围在了他身边, 试图通过攀谈打探陛下接下来的动作。

陆舫的哈欠一下子被打断。

他本就是懒散不求上进的人, 一下子应付这么多人, 头都大了,没一会儿就被问得烦不胜烦,恨不得足下生风飞进宫里。

他假笑着朝众人拱手:“陛下昨日只单独召见了大司农,各位大人不妨去问问他?”

可大家环顾四周,却没发现大司农的身影。

这就奇怪了。

陛下可是特意挨家挨户派小黄门来通知了,今日是他亲政后的第一次早朝,话里话外的意思, 就是如果不来的话, 你们自个儿看着办吧。

“听说大司农昨夜突发急症,”有住得近的大臣在和同僚窃窃私语, “就在今早还有人看到, 太医令的人拎着药箱急匆匆进他府邸呢。”

“不会真出什么事了吧?”

“唉, 大司农也上了年纪了, 不好说啊。”

趁着朝臣们讨论的空隙,陆舫重重咳嗽一声,十分做作地“哎呀”了一声, 三步并两步地钻出人群,从人堆里抓出一个面带惊恐的矮胖小老头。

“哎呀, 这不是高大人嘛!许久不见,高大人近来气色不错啊,是不是府上又新添喜事了?”

陆舫先是热情拱手寒暄,随后一胳膊揽住他的肩膀,“来来来,正好,舫有要事要与你分说,咱们借一步说话。”

高尚被他带得踉跄了两步,一张脸涨得通红:“你,你这竖子!这可是宫内,你要说话,直接开口便是,怎的还动手动脚起来了?小心待会儿朝会的时候,何御史当众参你一本!”

没看见何大人的眼刀已经飞过来了吗?

陆舫丝毫不在乎,只是低声一笑,但考虑到他和高尚的身高差,他也不为难自己,很快就收手直起身子道:“高大人,您身为典农中郎将,昨晚应该就收到上官那边的消息了吧?”

高尚眼神闪烁起来,“陆仆射说笑了。我昨日回去后就一直呆在府内,大司农今日又病重未来上朝,我如何能得到消息?”

陆舫笑了一声:“那舫请问,高大人是怎么知道大司农病重的呢?你看看四周,诸位大人们可都还在猜测,大司农今日是因何要事没来早朝呢。”

高尚:“…………”

“陆元善!”

他恼羞成怒,刚要拔高声音骂人,立马引来了四面八方的视线。

高尚赶紧闭上嘴巴,警惕环顾四周一圈,这才压低声音道,“看在我曾经提醒过你的份上,你就不要给我挖坑跳了,快说,找我到底有什么事?”

“也没什么,”陆舫道,“只是觉得,大司农这病来得蹊跷。舫虽然不知道原因为何,但陛下显然对其十分不满。”

高尚紧绷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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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颌线,“这与尚又有何关系?”

“自然有关,”陆舫笑道,“舫不是说了吗,高大人气色不错,兴许好事将近了。”

高尚呆站在原地几秒,望着陆舫的背影,突然浑身一颤,快步追了上去。

“陛下想给我升官?叫我当大司农?”他吓得两腮上的肥肉都在抖,“这可使不得!万万使不得啊!”

陆舫“咦”了一声:“升官发财,多少人梦寐以求的天大喜事,高大人怎的还不高兴了?”

“废话!大司农要真有个好歹,范家陈家傅家,这三家哪一个,不得盯着这个位置抢到头破血流?”高尚咬牙道,“我高某既不是世家门生故吏,又非出身大族,要是真坐在了这个位置上,岂不是找死吗?”

“陛下……”

“别提陛下了!”高尚打断他,语带悲戚,“陛下他还年轻,根本不明白这些世家的难缠之处!这可是大景几百年盘根错节的豪族勋贵,哪里是严弥这种土财主暴发户可比的?”

“这帮人的手段,可比严弥要阴毒百倍不止!三家平时各有纷争,若是合力,整个朝堂都是他们的一言堂,就算是陛下,也根本奈何他们不得……”

高尚越说越绝望。

他想起先帝那时,也试图遏制这三大家族的势力。

结果就是先帝莫名绝嗣,扶持起来和世家打擂台的权臣,反倒与他们沆瀣一气。

大景建国至今,历经十二位君主,如今已陷入了内忧外患、风雨飘摇的动荡之中。对于大景来说,三大家族是续命药,同时也是难以根治的剧毒。

高尚沉默了一会儿,扭头看向陆舫。

却发现陆舫似乎完全没听自己说话。

陆舫正背着双手,静静地望着远处宫墙上盛开的迎春花。

枝条上嫩黄色的花朵凑在一处,沉甸甸地坠在斑驳陈旧的朱红墙漆前,迎着春日暖风,摇摇晃晃地开得热闹。

连带着为这座死气沉沉的肃穆宫殿,也增添了几分勃勃生机。

“你说的没错,这是大景几百年来,都未能解决掉的沉疴旧疾,”陆舫轻声道,“所以高大人,若陛下真的任命你当大司农,你待如何,辞官不做吗?就算请辞不受,也未必能躲得过那些小人的明枪暗箭吧。”

“这个……”

“高大人应该也舍不得,”陆舫挑眉道,“那何不试试,相信陛下一回呢?换做是去年今日,全京城都不会有人相信,陛下能命人抄家相国府,还将严弥罗登的罪行昭告天下吧。”

“——咱们的这位陛下,有明君之相啊。”

高尚紧抿着唇,神色犹疑不定。

陆舫知道他心中还有疑虑,便低头掸了掸袖子上的草叶,边走边淡淡道:“高大人,您不为别的,也该为自己背着夫人养在府外的那两房美妾多多着想……”

“嘘!”

高尚脸都绿了,要不是已经快到宫门前,旁边有侍卫和目光炯炯的何御史在盯着,他差点当场跳起来捂住陆舫这张该死的嘴巴。

“陆元善你要死啊!我告诉你,这事儿你要是敢说出去,被我那夫人知道了,我就跟你拼命——等下,这事儿你是怎么知道的?”

陆舫微微一笑:“区区不才,与锦衣卫副指挥使还有几分交情。”

高尚脸皮抽动,怒目睁眉地瞪着陆舫。

半晌,无力地长叹一口气。

“尚知道了,”他生无可恋道,“算是瞧出来了,你是陛下派来提前敲打我的吧?陛下好手段,尚佩服。”

“那倒不是,”陆舫哈哈一笑,“陛下确实有打算提拔一些新人,但并未与舫提及具体人选。”

“舫只是昨晚闲来无事,上街遛弯,恰好目睹了高大人趁着夜半无人,悄悄翻墙头去会见小妾的英姿而已。”

高尚:“…………”

高尚:“尚这辈子做的最后悔的一件事,就是那天早朝前跟你搭话。”

“那真可惜,舫一直对高大人的提点感念在心。”

陆舫正要再打趣他两句,就听身后传来一道柔和的声音:“陆大人,宫城禁地,不可嬉言。还有,方才大人说的那些话,江都会原原本本转述给陛下的。”

这话似曾相识,陆舫的表情瞬间僵硬。

高尚好奇问道:“小友是?”

“让高大人见笑了,”一身飞鱼服的沈江含笑道,他说话时眉目传情,但吐出的字句却宛如秋风扫落叶般无情,“在下沈江,锦衣卫副指挥使。”

“以及,‘据说’,还与陆大人有几分交情。”

陆舫干笑:“哈哈,沈大人说笑了。”

一直到站在未央宫大殿里,他都处于一种蔫吧的状态。

“陛下驾到——”

郦黎第一次亲自参与朝会,心情自然非同往常。

他疑惑地瞥了一眼神情忧郁的陆舫,不知道这人又在搞什么鬼。

但他今天的重点不在陆舫身上。

这次朝会共有三件大事:

第一,宣布皇帝亲政的消息;

满朝大臣无一人反对,仗都打完了,就算不走程序,所有人也都默认了陛下亲政的事实。

第二,给严弥定罪;

朝臣苦严弥久矣,就算曾经身为严党的大臣,也纷纷在这个时候与对方切割,生怕跟严弥沾上半点关系。这帮人脱粉回踩得比谁都厉害,一个个在他面前声泪俱下地痛斥严弥,仿佛与对方有杀父之仇,夺妻之恨。

听得郦黎都忍不住啧啧赞叹:真是足以抵挡千军万马的脸皮啊。

最后,满朝文武一致认为,严弥该死,并且该千刀万剐才对。

想必这也一定很合陛下的心意……

“朕不允。”

嗯?

众人惊疑不定地听到陛下反对的声音,沉默片刻,曾经差点被严弥当庭杖杀的何兑站了出来:“陛下为何反对?”

“严弥罪恶滔天,确实该杀,”郦黎说,“但千刀万剐,示以万民,朕认为不妥。”

“朕亲政之后,不希望再出现任何冤狱、酷刑,株连九族也大可不必了。既然天下人都认为朕最恨严弥,那朕就要以身作则,做给天下人看。”

顿了顿,他又问道:“何御史一言不发,可是觉得朕做得不对?”

何兑躬身道:“不,老臣只是心中感慨万千,陛下果然乃仁德之君,天命所归之人。但老臣也有一言想问陛下——若是只保留砍头这一项刑罚,如何震慑那些罪恶满盈的宵小之徒?要知道,这些亡命之徒,大多都是不怕死的。”

“朕知道,”郦黎说,“这世上确实有不怕死的人,但何御史可知,这世上哪种人,最渴望活着?”

何兑一愣,凝眉细思了一会儿,摇摇头。

“老臣愚钝,请陛下告知。”

“病人。”

郦黎回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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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世间最多的悲欢离合都在医院里,那些去看病的病人,除了精神上出现问题的,绝大多数,都是再痛苦、再挣扎也要努力活下去的人。

郦黎虽然心软,但他也知道,在这个时代,人道主义是不可能完全实现的——至少在他有生之年,不太可能。

他对严弥已经足够仁慈了。

在千刀万剐都不算最惨烈酷刑的古代,让对方免去了这份皮肉之苦。

但相对应的,严弥总得付出一点代价吧。

郦黎想,先让他为大景医学事业的发展做点贡献,等贡献完,再一刀嘎掉,给他个痛快,就当是废物再利用了。

整个试药过程,也能让严弥切身感受到,什么叫做想死但死不掉,不想死的时候又得老实去死的冰火两重天。

想到这里时,他的眼前又闪过了那颗滚落在自己面前、死不瞑目的年轻头颅。

郦黎抬起头,静静望着外面初升太阳洒落的光辉。

他在心中默道:

你和你的家人,都可以瞑目了。

确定了基本方向,后面给严弥定罪的事情,他直接交给了专业人士去办。

这帮文臣不说别的,笔杆子绝对是一等一的强。尤其是御史,平时碰上个道德标兵都能找出一二三四条错处,揪住不放狠狠参上一本,更何况严弥这样的?

所以郦黎安排得非常放心。

接下来,就轮到本次朝会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项:

任免官员。

郦黎方才沉重的心情一下子雀跃起来。

首先第一位出场的,当然就是他的好哥们啦!

很可惜,霍琮人暂时不在这里。

虽然当初在城头上,自己已经亲手把圣旨交……咳,好吧是扔给了霍琮,但是毕竟是第一次亲政后的朝会,还是要公开讲一下的。

“朕之前任命霍琮为大都督,兼领徐州牧,”郦黎坐在龙椅上,对着下方神色各异的朝臣们说道,“现今各地动乱,藩王拥兵自重,朕打算命他领兵十五万,讨伐周边叛军,诸位可有异议?”

他说的十五万,可是货真价实的十五万兵力。

不像卢弦那个还搞水分掺假的。

在这个时代,十五万大军,已经足够横扫半边国土了。

“陛下,臣以为,此事还需再做商讨。”

一名大臣皱着眉头,站出来说道:“霍州牧方才走马上任,对徐州情况都尚未熟悉,怎能叫他立刻领兵作战?况且当下国库本就紧张,若是战事再起,恐怕就再难以为继了,陛下慎重啊。”

其他人也纷纷赞同他的看法。

郦黎装出一副为难的样子,叹了口气说道:“好吧,爱卿说得也有道理。不过……”

他忽然兴致勃勃地问道:“不是说,霍琮他治理地方很有能耐吗?那要不这样吧,朕给他发个许可,让他可以无限制的自由招募民兵,这样如何?反正他现在是大都督了嘛。”

严弥之前虽然让各地自行组织兵力讨贼,但为了防止地方势力做大,也是下过严令的:

一旦招募人数超出三万,不论缘由,即刻以谋逆罪论处。

郦黎这么一说,等同于给霍琮开了个口子,只要他把技能条点满,就可以无限制爆兵。

下面的大臣们自然也想到了这一点。

所以郦黎的话让他们眼前一黑——不行,绝对不行!

“陛下,万万不可啊!”

“此举遗患无穷……”

“霍琮万一有反心,便是亡国之危啊陛下!”

郦黎一听这话,乐了。

还有这种好事?

“诸位想太多啦,”皇位上,天真的小皇帝眉眼弯弯,冲他们笑得无比灿烂,“朕相信霍都督,他能千里迢迢赶来救驾,一定是忠君爱国之人。”

“徐州大疫后,流民无数,霍都督就算真的组建起军队,能叫手下士兵吃饱饭,打打周边的山贼就不错了,哪里还能有余力颠覆朕的江山社稷呢?这事儿就这么定啦,无需多言,朕不爱听。”

高尚听完全程,面色惨白如雪。

他僵硬着一张脸,缓缓转头望向陆舫。

——这就是你说的,有明君之相的陛下?

这国迟早要亡!

第035章 第 35 章

俗话说得好,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

相比起郦黎接下来要讲的,方才大臣们极力反对的募兵之事, 反倒没多少人再提起了。

就像陛下说的那样, 现在各地自顾不暇, 地方长官大多一心只想着在任上捞钱, 稍微好一点的, 那个个都是忙得焦头烂额。

在大臣们看来, 霍琮又不是藩王, 就算真有那么点治理的本事,离拥兵自重,那还有十万八千里呢。

——相比起霍琮,陛下打算分设六部,任免官员,重构朝堂格局,这才是当下最紧要的大事!

为了避免被干扰, 郦黎早在昨日就提前拟好了敕书。

随着宣旨太监一条条当众念出来, 朝堂内的暗流涌动也逐渐浮上了水面。

“臣御史大夫傅昭,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在听完宣读后, 一位长着连心眉、面相冷峭刻薄的中年人立即站了出来, 语气十分激烈, “陛下, 国贼已除,当下正是百废待兴之际,更应该效仿黄老无为之道, 以不变应万变才对。”

他话音落下,朝中登时响起附和声一片:

“臣附议!”

“傅御史说得有理, 应该让百姓休养生息,国家方能富强稳定。”

“划分六部,增设大量官员职位,陛下本意是好的,可这样下去,开支骤增,官员俸禄都要发不出来了!”

但此时太仆却站出来赞同陛下:“臣以为陛下说的也不无道理,只是六部具体人选,尤其是六部之首的任命,还需多加斟酌……”

听着下面乱哄哄的议论声,郦黎被吵得耳膜都在嗡嗡作响。

安竹恰到好处地咳嗽了两声,提醒诸位大臣,陛下可还在上面呢。

然而根本无人理会。

大臣们很快吵成了一团。

还有一些自觉人微言轻的,比如高尚,便只站在原地眉头紧锁,缄默不语。

郦黎坐在龙椅上,在心里默默数了一百下。

……还没吵完。

大概是被严弥压抑久了,新仇旧恨加在一起,不少朝臣心里都憋着一口恶气。

正好在这次朝会上,朝自己看不顺眼的政敌/死对头,全力开喷。

一位文臣势单力薄,被三五人夹在一起围攻,他涨红着脸反驳,声音还被淹没在了人群之中。

他气得浑身发抖,最后竟当朝脱掉一只鞋,朝其中一人脑袋上砸去,“老夫跟你们这群败类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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