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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1章 第 71 章

郦黎:“……哥, 你别这样,我有点儿害怕。”

他小心翼翼地打量着霍琮的表情,见霍爸爸似乎真的因为那一杯凉茶平心静气了, 才松了口气, 重新坐了下来。

霍琮问道:“关于比试方式, 目前确定了吗?”

郦黎点点头:“一共三轮, 李臻和乌斯各出一题, 最后一道由我来出, 这样一来, 李臻肯定能赢。”

“那可不一定。”

霍琮微微摇头:“古代这些方士的障眼法层出不穷,就算你我都知道这不是法术,但却不一定能看破背后的原理。”

他凝眉思考了片刻,说:“乌斯还是不肯入宫见你?”

“自打入城后,乌斯就没出过堂庵,我连他长什么样都不知道,”郦黎皱眉道, “如果不是京城的摊子已经铺开了, 我是想叫锦衣卫直接上门‘请人’的。”

“但是现在有了你这笔钱,那就好办多了, ”他回过神来, 冲霍琮露出一抹灿烂笑容, “不管怎么样, 我都不会让乌斯离开京城的,黄龙教没了他这个教主,不过一帮乌合之众, 根本成不了什么大气候。”

与历史上那些势力大到足以颠覆政权的宗教不同,黄龙教的特殊性, 就在于它自成立以来,便从未更换过教主。

即使只是明面上的没有更换,但在下面那些教众的眼中,相比起信奉虚无缥缈的“黄龙神”,他们追随的,其实应该是教主本人。

所以郦黎才会搞出这场声势浩大的公开比试,没有什么比众目睽睽之下,让一个邪.教头子跌落神坛更好的破除迷信办法了。

霍琮也能理解郦黎的想法,不然也不会千里迢迢送来成箱财宝,全力支持他举办这场活动。

但自打那天晚上,跟郦黎一起出宫逛了一圈,他心中总有一种隐隐的预感:

事情绝不会像郦黎想象的那样顺利。

“乌斯这个人,”霍琮缓缓道,“来之前,我问过游云,该如何对付此人。”

“怎么说?”

郦黎乖乖坐好,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姿态。

“游云给我讲了一段他亲身经历的故事,他说,如果不是因为这场比试,他本打算把这件事永远埋藏在心底。”

那一年,先帝尚在位。

解望初及冠,青衣纶巾,意气风发,才学名满京城。

按照世家的规矩,他在家族的安排下进入了朝廷,即使作为世家子弟,解望的学识、容貌和家庭都是第一等的,又在父亲的安排下与另一位世家出身、貌美贤淑的姑娘成了亲。

老丈人爱女如命,对他这个女婿也十分满意,解望前路一片坦荡,高官厚禄唾手可得。

就连身为同窗的陆舫,都曾在他成亲时半是感叹、半是羡慕地对他说:“解游云啊,你这辈子,还有什么遗憾吗?”

解望回答他:“月有盈亏,人皆有憾,我自不能例外。”

不久后,先帝病重,朝廷乱象初现。

某一日,严弥邀请朝中大小一干官员前往府上赴宴。虽然不知道那次宴会上发生了什么,但回去后,解望便辞去官职,带着家眷四处云游,不问朝政。

那时候天下还没这么乱,解望又带着十几名精壮的家丁仆役,和新婚妻子游山玩水四处度蜜月,过上了一段神仙日子。

直到发现妻子怀孕,才在某个地方落脚,还就地买了一栋宅院,准备小住一段日子等待妻子生产。

听霍琮说到这里,就连郦黎也不禁羡慕了:“这人脑袋好聪明,洞察时局,知道见好就收,再晚一段时日,严弥掌权后,就彻底跑不掉了。”

而且他这绝对是真·富二代的配置,想想看,刚毕业就进了体制内,还娶了个白富美当老婆,后面又带着老婆周游全国,老婆怀孕了,就在当地直接全款拿下买了套大别墅……

郦黎:朕酸了。

但郦黎还记得霍琮说过,解望如今不良于行。

相比起一拳能打死一头牛、成天上蹿下跳想进花楼听漂亮姑娘唱小曲儿的陆元善,他的身子可要孱弱多了,每次一到换季,稍微有点风吹草动就会大病一场,这可不是什么天之骄子该有的配置啊。

“游云当时住的那个地方,毗邻边境,其实并不太适合安居,”霍琮说,“但他的妻子很喜欢当地的一种玉石,这种玉石是制作传国玉玺的原料,非常珍贵罕见。加上妻子有孕在身不方便赶路,他们一家人就准备在此停留一段时日……”

也就是在那里,解望救下了一个来自匈奴的混血少年。

“是乌斯吗?”郦黎立马问道,表情十分震惊,“解望还救过他?”

霍琮点头:“是他。”

那位当地县令为了谋取私利,让牢狱中的犯人不分昼夜地为他挖玉石矿,正巧被那天去矿上为夫人挑生辰礼物的解望看到了。

解望救不了所有劳工,但因为乌斯年纪小,解望动了恻隐之心,就花了笔银子将他赎了下来。

没想到第二天早晨,解望就在家门口发现乌斯鼻青脸肿地躺在那里,说是太饿了,偷了个烧饼被人打成这样的。

郦黎噗嗤一声笑出来了:“黄龙教教主还有这段糗事呢?他怕不是黏上你那位军师了吧。”

“边境生活乏味单调,游云他无事一身轻,便好心收留了乌斯,还在府上教他识字读书。”霍琮声音低沉,“直到有一天下午,乌斯以自己过生辰为借口,恳请他带自己去隔壁镇上赶集。”

郦黎托着下巴,听得津津有味:“然后呢?”

“解望答应了,他带着乌斯在镇上逛了两个时辰,因为担心妻子,想要在天黑前回家,却被乌斯百般阻挠,”霍琮淡淡道,“解望察觉到,不顾他的阻拦,执意要回家。”

“然后发现,全镇的人都死了。”

郦黎睁大眼睛,被峰回路转的剧情发展惊呆了。

“全死了?”他不自觉地直起身子,“怎么可能!这又不是在演火影,怎么可能好好的一镇子人,才过了一个下午就被全灭了?难道说是……”

“是军队。”

霍琮看着郦黎骤然收缩的瞳孔,肯定了他的想法:“匈奴军队掠边屠杀镇民,边境城镇,一般防守都极为严密,哨卫丝毫没有反应,要么是被提前买通,要么就是,根本来不及反应。”

“……绕了这么大一圈,乌斯他图什么?别告诉我他就是单纯变态,一心只想杀掉救命恩人全家。”

郦黎想起自己翻过的卷宗,这些年来,朝廷衰败无力,边境兵祸不断,尤其是严弥刚扶持他登基的那段时间,整个村镇都被劫掠屠杀的事件就已经不止一起了。

但不幸中的万幸,因为匈奴那几位王子窝里斗,自个儿都快打成乌眼鸡了,大景和匈奴一直没有爆发真正的大面积战争。

“不知道。游云当时也是这么质问乌斯的,问他为什么要杀自己的妻儿,还有镇上那些人。”霍琮垂眸,给郦黎倒了一杯茶,“乌斯只回答了他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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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中原人,是死是活,跟我有什么关系?”

说到这里,霍琮也不禁叹息:“游云没听乌斯的劝告,他回去的太早了,那些匈奴人还没离开,他们打断了游云的双腿,还以鞭笞他为乐,最后还是乌斯开口求情,他们才饶了他一命。”

郦黎:“……杀人诛心啊。”

要是有个人杀了他爹妈和霍琮,又高高在上替他求情,救下他一命,郦黎觉得那滋味恐怕比活剐了他还难受。

“不过,你说他究竟是冷血,还是知恩图报呢?”郦黎有点儿费解,“虽然这个报恩的方式实在让人不敢恭维,好歹也算留了解望一个活口,从他的角度出发,为啥不把解望一起杀了呢?对解望来说也是个解脱。”

郦黎觉得遇到这种事,但凡是个人都应该很清楚,这是结下血仇了。

解望绝不可能感激乌斯的,相反,只会更加恨之入骨。

霍琮:“思考这些没有意义,游云也说过,他从来没想过乌斯做这些的动机,从那天起,他们两人就只有不死不休一个下场。”

“而从我们的角度来说,这种人,绝对不可小觑。游云分析的很对,那个时候,乌斯应该已经当上了教主,因为黄龙教在这起事件发生一年前,就再也不收任何童男童女了。”

霍琮把倒好的凉茶递给郦黎:“虽然不知道他潜伏在边镇是为何,但乌斯身为教主,甘愿亲自伪装身份下矿,又在后续成功掌握了当地的岗哨布防,让守军毫无防备被一网打尽,光是这份隐忍缜密的做事手段,就叫人不得不防。”

“你这么一说,我都有点儿担心了……”

郦黎无知无觉地接过来,“等到比试的时候,李臻那边,应该不会出什么岔子吧……噗!咳咳咳好苦啊!”

他呛得咳嗽起来,这才反应过来霍琮给自己倒的是凉茶。

“你也太小心眼了!”

郦黎苦得脸都皱巴成了一团,为了整霍琮他在凉茶里放了不知道多少苦味的药材,一口下去能冲得天灵盖都掀开。

他伸手要去抓盘子里的蜜饯,被霍琮单手按住了。

霍琮在郦黎的瞪视下,不紧不慢地叼了一块蜜饯,含在双唇间,双腿微微分开,轻轻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暗示非常明显了。

“……你都是从哪儿学来的这些?”

郦黎觉得天气太热了,凉茶都压不下心里那股火气,他使劲儿扇了扇风,赌气心道不吃就不吃,他又不是小孩,还怕这点儿苦吗?

还想让他坐大腿?想得美!

“你过来,”霍琮的嗓音含混,透过蜜饯隐隐能看到红润舌尖滚动,“我给你个看个好东西。”

“什么?不会是——”

郦黎的视线下意识朝霍琮的下半.身瞥去。

“不是,”霍琮无奈,“过来,不苦吗?只是想抱抱你。”

“大热天的……”郦黎嘴上嘟囔着,但身体却依然很诚实地走了过去。

他发誓,自己只是馋蜜饯了而已!

尽管耳根微红,郦黎还是坐在了霍琮腿上,又趁着对方不备,飞快地用嘴巴叼走了霍琮嘴里那块蜜饯。

郦黎丢给霍琮一个得意的眼神,砸吧砸吧嘴吃了起来。

嗯,真甜。

像个小狗似的,霍琮也在想。

他唇角微微勾了勾,从怀里掏出一本薄薄的册子放在旁边的石桌上,郦黎随意扫了一眼,发现这居然是一本写方术的书,简单来说,就是骗子忽悠技术大全,不看完都不配当方士的那种。

“你这是从哪儿找来的?”

郦黎新奇地捡起那本书翻了翻,里面好多花招他一个现代人都看了啧啧称奇,心想要是放在那群喜欢抢免费鸡蛋的老头老太太身上,那真是一忽悠一个准,更别提古代人了。

“民间有高人,”郦黎在看书,霍琮搂着他的腰在看他,语气温和得像是夏日的暖风,“以前有空的时候,我也喜欢看一些闲书。我那边还有不少讲寻龙点穴的摸金古籍,你要是喜欢,下次我一并给你送来。”

“那还是免了吧,”郦黎合上书道,“我肯定不会建什么帝王陵墓的,死了几千年还要被挖出来展览,再惨一点被盗墓的发现了,连棺材板子都被薅走,多惨。”

“好,那就只送医书。”

霍琮刚想低头亲郦黎,被一根修长白皙的手指抵在了嘴唇前。

郦黎似笑非笑地问道:“我突然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

霍琮只好暂且按下内心的蠢蠢欲动。

“你说。”

“你当初送给我的那本书,我记得,好像是叫《耳谈》,对吧?”郦黎慢斯条理地问道,“内容我都还记得呢,‘吕遂买舟,挟二男,弃家游江以南,数载不归’……当时可给我幼小的心灵带来的极大的震撼啊,霍将军。”

霍琮:“…………”

“你说你喜欢看闲书,”郦黎又凑近了些,呼吸喷洒在霍琮紧绷的下颌线上,语带笑意地问道,“不会其中大多数,都是这样的小黄书吧?嗯?”

感受着霍琮逐渐急促的呼吸频率,郦黎压低了声音,拇指按在霍琮手腕浮凸跳动的青筋上,明知故问道:

“食色性也,这也是人之常情,没什么可说的,不过……”

“我很好奇,霍将军在看这些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呢?”

第072章 第 72 章

夏日热浪阵阵, 蝉声似远似近,晃晃悠悠地飘在天上,在最高亢的时分戛然而止。

又像是一阵呼啸而来的飓风, 在霍琮的心海掀起惊涛骇浪。

“郦黎。”

郦黎好久没听到霍琮这么字正腔圆地叫自己的名字了, 说实话, 还真有点儿不习惯。

但看在成功调戏了一把对方、自己又心情正好的份上, 他决定先不跟霍琮计较这些。

“怎么, 生气啦?”

郦黎笑意盈盈地瞥了霍琮一眼, 觉得嘴里还泛着一股凉茶的苦涩味道, 就随手在盘里捡起一块蜜饯放进嘴里。

蜜饯上裹了一层糖霜,他无意识地舔了一下指尖,还没来得及问霍琮叫自己有什么事,就被霍琮眼神狠厉地按着手腕,按在了石桌上——该死的用的还是擒.拿术!

视野天旋地转,郦黎下意识叫出声来,但尾音被压在身上的霍琮凶狠地吞进了唇舌间。

这个后仰的姿势太考验柔韧性, 郦黎仰着头, 被亲得嘴唇生疼,眼尾泅红, 只觉得自己的老腰都要断掉了, 要不是霍琮用手在下面托着, 估计他下一秒就能跪到在地上去。

室外天热, 这会儿连风都止住了。滚滚热浪中,他的后颈很快泛起一层薄汗,显得皮肤更加细腻白皙, 像是上好的玉料,被霍琮爱不释手地反复抚摸。

直到郦黎实在坚持不住了, 才双臂一用力,轻轻松松地将他抱到了石凳上。

霍琮低喘着用额头与他相抵,眼眸沉渊似海,嗓音沙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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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若是真等不及,那也好。”

郦黎瞪大眼睛看着他——等下,现在用下面抵着他感觉下一秒就要爆炸的人是谁?等不及的人究竟是谁?

但等霍琮真的上手开始解他的腰带时,郦黎瞬间慌了,手忙脚乱地捂着自己的衣襟:“别,别,哥我错了!我错了!爸爸快住手!”

“……你叫我什么?”

霍琮的手停下了。

郦黎趁机把腰带从他手里抢救回来,飞快地跳下石凳慌慌张张地给自己系上,等系好后,才眼神漂移、吞吞吐吐地装起傻来:

“什么?我没说什么啊。”

可惜他现在的模样实在没什么说服力,脸颊绯红,衣衫凌乱,鬓角的发丝垂在额前,饱满的唇瓣被吻得绵软艳红,霍琮几乎听不清楚郦黎的声音,只能看到他一张一合的唇,和齿间若隐若现的柔软舌尖。

很适合,含着些什么。

他想。

霍琮闭了闭眼,哑声道:“我才二十几,不至于记忆力衰退。”

“这谁能担保呢,我还见过十几岁就少年痴呆的病人……”

郦黎开始胡言乱语了,主打一个只要我不要脸,就可以死不认账。

霍琮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从小到大,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他喉结滚动,侧着身子,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你知道每当这种时候,我心里都在想什么吗?”

“什么?”

“幸好你遇到的是我,”霍琮放下杯子,轻声道,“换做旁人,你早就被摁在床上艹得浑身发抖了。”

郦黎:“…………”

郦黎:?

“不,不是,你刚刚说什么?”郦黎怀疑是自己幻听了,或者说是他还没睡醒,他匪夷所思地指了指自己,“你在跟我开黄腔?霍琮你不会又被人穿了吧!”

“嗯。没有。”

“你居然还嗯!?”

霍琮:“这是情趣。你不喜欢吗?”

“我要说不喜欢呢?”

“那下次我身体力行的时候再说。”

郦黎死死瞪着霍琮,最后在对方游刃有余的目光中败下阵来,愤恨地对着空气噼里啪啦打了一套王八拳,装作面前摆着霍琮那张可恨又帅气的脸蛋当靶子。

……重点在可恨!

“来人!”

郦黎一招手,被他打发得远远的安竹立马小跑着跑过来,装作没注意到陛下的唇肿了衣服也乱了,十分贴心地问道:“陛下,可需要我准备两……不,是一桶凉水沐浴?”

霍琮向安竹投去赞赏的一瞥。

“不需要,”郦黎阴沉着脸道,“来人,霍将军伴驾有功,朕龙颜大悦,特赐京城府邸一座!霍将军难得来一趟,正好回去好好侍奉母亲,朕就不久留了。”

霍琮:“臣抗旨。”

“抗——你敢抗旨?”

霍琮微微挑眉,丢给他一个“不然呢”的眼神。

安竹往边上稍了稍,视线盯着脚尖,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要不是知道霍大人和陛下的关系好得能睡一张床,他心中暗道,光看这番刀光剑影的情形,霍大人可是比严弥当初还要嚣张几分啊。

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床头吵架床尾和,所以安竹现在一点儿都不担心,甚至还有心情竖起耳朵吃瓜。

郦黎:“既然这样,那你不走,我走!安竹,朕要出宫住一晚上!”

安竹唇角的弧度瞬间拉平了。

顶着霍琮目光炯炯的注视,他硬着头皮问道:“陛下要去哪儿?我好叫下面人接驾。”

“就去李臻那边吧!正好朕要叮嘱他两句。”

原来是李道长。

安竹松了口气,悄悄抬眼瞥了下霍琮,发现霍琮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刚想开口,就听郦黎阴恻恻地问他:“朕跟你说话呢,你看他做什么?”

安竹:“…………”

陛下和霍大人,确实是床头吵架床尾和。

——只是他这个趴在床底的,一不小心就会被被牵连无辜。

“陛下来贫道寒舍,真是蓬荜生辉!贫道得此殊荣,三生难报……”

李臻也没想到,正吃着晚饭呢,皇帝居然带着人上门了。

慌得他嘴巴一抹油,急匆匆跟小童吩咐了句收拾碗筷就跑去见驾了。

“不用拍朕马屁,朕就是单纯不放心,过来看看而已。”

李臻一噎,但又换了个方式夸郦黎:“陛下真性情!不为巧言令词所动,美誉加身而不动摇心智,乃是千古明君之相……”

郦黎觉得他说得太夸张了。

但不可否认,怪中听的。

他这次来除了安竹随性,还带了一队宫中侍卫和两名锦衣卫。

李臻一边口若悬河地吹郦黎的彩虹屁,一边用余光打量着其中一名模样最为高大俊朗的锦衣卫,总觉得对方有点儿眼熟。

片刻后,他终于忍不住问道:“陛下,这位是哪位大人?端的是一表人才啊。”

那天霍琮进城时,他还在比试擂台上当吉祥物,一介白身,也没有上朝的资格,因此并不认识霍琮的脸。

郦黎头也不回:“朕不认识,你自己问他去。”

安竹突然被自己口水呛到了,李臻忙给他倒了杯茶:“安公公请。”

他没听出郦黎语气中的生硬和刻意,还笑道:“陛下日理万机,麾下英才又犹如过江之鲤,不记得也是正常。不知这两位大人姓甚名谁?”

李臻也没忘记另一位,拱手对他们行了个道士礼。

另一名锦衣卫道:“锦衣卫千户,茂坚。”

轮到霍琮时,他只简单冲李臻点了下头:“在下姓霍,表字奉玉。”

走在前面的郦黎耳朵一动。

奉玉……倒是个好名字。

霍琮的琮,本就是古代玉器的名字,古时从士人到君王,无不佩玉,因而有“君子无故,玉不去身”之说,像是这次出行,郦黎腰间也配着象征帝王身份的全套的玉器佩饰,玉琮自然是其中之一。

除此之外,古人还经常用玉作为礼器祭祀天地,就连《周礼》中都记载:以玉作六器,以礼天地四方,以苍璧礼天,以黄琮礼地。

郦黎在心里念叨了几遍这个名字,觉得奉玉的寓意很适合霍琮,而且细品之下,总觉得和自己如今的身份有些说不明道不明的关联,让他有点儿暗爽。

但想到霍琮居然没第一个告诉他自己的表字,郦黎又瞬间不爽起来。

等李臻请他们入厅堂坐下后,他面无表情地在首位坐下,嚅动着嘴唇,问站在自己身后的霍琮:“你怎么不告诉我自己起了表字?”

这是一下午以来,郦黎主动跟他说的第一句话。

霍琮勾了勾唇:“现起的。你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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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喜欢,那就定下了。”

郦黎又舒坦了。

连带着跟李臻说话,也带上了几分笑模样:“第一轮比试,你想好要比什么了吗?”

李臻肃容道:“回陛下的话,臣想好了,就比基本功!”

郦黎:?

这年头,当骗子还要有基本功吗?

他问道:“基本功是什么?”

李臻掷地有声:“点石成金!”

郦黎点点头,心道这个确实是江湖骗子的基本功,没毛病。

“道具准备好了吗?”他问道。

李臻立马叫小童去后堂拿来道具:“陛下若是担忧,且看臣为您展示一番——”

“那就不用了,朕只是问问。”

郦黎对于什么“点石成金”的把戏是半点也不信的,CaCO3要是能经过一番操作变成Au,那诺贝尔都能复活给李臻原地翻个跟斗。

他猜测,李臻变出来的黄金应该不是真正的黄金,大概率是黄铜一类的东西。

李臻恋恋不舍地叫小童收起了他的宝贝道具,还振振有词道:“陛下,您可别小看了贫道的这些宝贝,贫道闯荡江湖多年,和无数同行打过交道。如今民间流行的,大多都是烧炭成银的低级骗……咳,法术,贫道这点石成金的本事,可是祖上传下来、独步天下的仙术!”

郦黎敷衍点头:“那就全仰仗李道长了。”

“黄龙教那边会出什么招,你这些天打探到了吗?”他又问道,“朕可是叫沈江全力配合你的,若是锦衣卫也打探不出什么消息,那就只能靠你自己了。”

乌斯那边肯定也会给他们出一道难题,郦黎已经做好了输掉第二场的准备,反正不管怎么说,第三场都是他出题。

“您还别说,陛下,”李臻老神在在地笑道,“臣还真的打探到了,关于第二场的消息。”

“哦?”

郦黎的表情有些不信,他甚至想过,是不是黄龙教那边故意放出的消息迷惑他们,但李臻似乎对消息的来源十分肯定:

“第二场比的,是除邪祟!”

“除邪祟?”

郦黎的眉毛拧了起来:“有没有更详细点的?就这三个字,没别的了?”

“贫道能打听到这些,已经很不容易了,”李臻昂首道,“不过陛下放心,贫道早年就是干这方面的,降妖除魔,镇宅辟邪,祖上八代恪守此道,代代相传下一柄青光神剑,出鞘时妖鬼皆惊……”

郦黎身后忽然传来霍琮的声音:“你从前不是说,自己祖上八代都是算命神仙?能经天纬地,通晓古今前后三千年?”

李臻吹嘘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瞪着霍琮:这是碰上老主顾了!?

郦黎忍笑抿了一口茶,见李臻结结巴巴着解释,清楚霍琮是在帮自己敲打对方。他主动站出来当了这个好人,替李臻解围道:“或许李道长祖上涉猎广泛呢,往事莫究,朕只需要李道长日后为国争光就行了,对吧?”

李臻干笑着擦着汗:“是,陛下说的是。”

接下来他就收敛多了,直到把郦黎送走,腰板都再没挺直过。

霍琮终于又得到了和郦黎共乘一辆马车的待遇,他观察着郦黎的神情,见郦黎没有再不搭理他的意思,便主动开口道:“御人不能一味亲和,你在关键时刻能狠得下心,有决断力,但大多数人都是健忘且见利忘义的,虽然国师这个位置不算多重要,以李臻的性格,你若不一开始就重重敲打他,日后很可能会绊你一跤。”

“你觉得我不该用他?”

“水至清则无鱼,这种人自然得用,”霍琮微微摇头,“官场上,李臻已经算品性还可以的了,你若是坐在这个位置上,将来遇到的人渣败类只多不少,即使是贪官,也有贪官的用法。”

郦黎靠在车窗边,感受着拂面而来的夜风,沉默许久,轻轻嗯了一声。

霍琮静静地注视着他在月光下,如无风水面般淡然静谧的侧脸。

还有一句话,他没有跟郦黎说。

其实有时候,对于朝中三品以上大员,贪,反而是最微不足道的问题了。

有的是单纯爱财,有的是为了让自己看起来爱财,种种原因,不可一概并论。但是又贪又蠢,或者又贪又坏的官员,对于一个国家来说,才是最可怕的。

若郦黎此时真的还是十几岁,霍琮会告诉他这些。

但现在的话,或许不太需要了。

霍琮伸出手,轻轻把他揽到了自己身旁。

郦黎的身体僵硬了一下,似乎是在做心里挣扎。但最后还是没反抗,顺从地把脑袋靠在了霍琮的肩头。

果然很好哄,霍琮想。

他很淡地笑了一下,替郦黎取下头上的金冠,用五指慢慢梳理怀中人被风吹乱的长发,垂眸问道:“在想什么?”

“在想,今晚吃什么。”

“火锅怎么样?”

“好主意。”

郦黎懒洋洋道:“你怎么知道我叫人打了锅?”

霍琮想了想,冷不丁地幽默了一下:“因为我是你爸爸?”

“……好冷的笑话,但是我笑了,哈哈哈哈。”

郦黎低低笑起来,随后也不知怎么的,肩膀一耸一耸,倒在霍琮怀里,笑得根本停不下来了。

“奉玉。”

“嗯?”

“奉玉。”

“我在呢。”

马车滚滚向前,车厢内,郦黎与霍琮十指紧紧相扣。

“这一次,永远也不要离开我。”

“好。”

像是怕郦黎听不见,霍琮又肯定地说了一遍:“我会陪你,一直走到底。”

如果郦黎是君王,那他就是阶下奉玉之人,手捧御玺,为他一统天下。

不管这条荆棘之路最终会通向何方,他霍琮,永远都是郦黎最忠实的拥趸与信徒。

第073章 第 73 章

比试当日。

骄阳似火, 连老槐树的叶子都被晒得打起了卷儿。

蒸腾的暑气却驱散不了百姓们看热闹的心情,距离午时一刻还有两个时辰,擂台四面的山坡上就已经站满了观众, 骈肩累踵, 犹如蝇攒蚁聚。

“让一让, 让一让啊!”

邵钱一个上午都忙着接待四方宾客, 这会儿听到声音, 就知道又是一位贵客带着仆役来观赛了。

他抓起水囊急匆匆喝了口水润润嗓子, 稍稍整理了一下衣冠, 转身去迎客:

“朱老板,徐州一别,许久不见……”

光靠兜售擂台四周的座位,他就替白鸽商会大赚了一笔。

还有悬挂在头顶的商号旗帜、提供给贵宾们的手帕和冰盆、免费发放给山坡上百姓的蒲扇、待会儿安排人上台宣讲介绍的大众商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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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陛下的话来说,“举办一场大型赛事,花出去多少钱,往后都会成倍地收回来”。

邵钱起先只想着, 全靠主公这笔钱补上窟窿, 等这场升仙大会办完,不赔本就算好的了;

但今天之后, 他改变想法了。

陛下简直是商业奇才!

他振奋地想, 节流不如开源, 陛下说得对, 钱不是剩出来的,是赚出来的——

相比起精打细算把大部分钱都作为军费的主公,陛下, 才是他真正的明主啊!

“算算时间,也差不多了吧?”朱老板捋了捋胡须, 笑着询问邵钱,“邵先生,可否让我等先见一面李道长?”

坐在他身边的其余商号老板和掌柜的,也都纷纷附和着点头。

自古以来,除了帝王将相,做生意的人也大都迷信这些方术,甘愿花大价钱去“求财运”、“改风水”。

当然,上当率也是包百分百的。

邵钱拱手道:“朱老板,李道长昨日说了,在那位黄龙教教主出现之前,他不会再当众露面。”

他又对其他人道:“这段时日,李道长都在潜心为比试做准备,无心理会俗物,还望诸位谅解。”

“理解理解。”一群老板们忙不迭地点头。

李臻的本事,别人不知道,他们这群京城里做买卖的还能不清楚吗?

当初通王攻城,若不是陛下重用李道长问天保住国运,如今朝廷是个什么样子,还不知道呢!

“黄龙教的人来了!”

不知是谁嚷嚷了一句,正和朱老板攀谈的邵钱猛地止住了话头,和其余观众一齐抬头望去。

只见原本拥挤的人群突然安静下来,自动分成两股,为后方的人群让开道路。

为首之人身形高大瘦长,一身灰色麻衣,黑纱斗笠遮盖住了面容,除垂下的左手拇指上戴着一枚金色的盘龙戒指外,衣无二彩,犹如毛笔沾墨,在雪白宣纸上挥洒成的一道影子。

他的身后,两列黄龙教的护法沉默着跟随。

人群寂静了片刻,忽然有人高喊:“教主!您当真是上界天元上仙下凡,来拯救苍生的吗?那如今天下苍生的苦楚,您都看到了吗?”

是谁在捣乱?

邵钱眼神一凛,人群中的锦衣卫立马定位了那个喊话的人,是个穿着破旧的脚夫,满脸沧桑沟壑,两鬓雪白,干瘦如柴。

但众目睽睽之下,若是强行把人带走,说不定产生的后果还更严重。

所以邵钱打手势组织了要上前拿人的锦衣卫,示意等下再把人带走问话。而面对那脚夫的质问,头戴斗笠的乌斯脚步一顿,微微偏头朝那人望去,淡淡开口道:

“我拯救不了苍生。”

话音落下,人群中立刻骚动起来。

在这里的百姓,不少都是黄龙教的虔诚教徒,听到教主居然当众如此回应,顿时个个面上都露出了天崩地裂的表情。

要不是那群护法拦在乌斯左右,他们就差没跪下来,抱着乌斯的大腿嚎啕大哭了。

黄龙教,是照亮他们无望人生的唯一一束光,即使这束光是虚假的,但好歹是个盼头。

若真的沦落到毫无希望的凄惨境地……那人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就连坐着马车刚来到此地的郦黎,在听到乌斯这句话后,也忍不住诧异地挑了挑眉——乌斯这是,打算把黄龙教原地解散了?

虽然这对于朝廷来说是件天大的好事,但郦黎实在没法过于乐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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