澹台俞的眉头一抬,看着这位当时在场的唯一目击者,可惜他现在是个只会“啾啾啾”的小黄鸡。
年幼版的火凤蹦蹦跳跳奔他而来,在差一段路的时候一个助跑,掌心用力,像弹射弹一样精准落到澹台俞的脑袋上。
雄赳赳气昂昂地占领了一块儿新地,弯钩似的爪子霸道地踩了两脚,把人家规整的发髻弄得乱七八糟。
澹台俞嫌弃地伸手将火凤从头上摘下来,眼尖地看到小黄鸡尖喙上一根染血的兽毛,正大.大咧咧、无知无畏地展示在他面前,他眉心一抽,“火凤前辈,你又吃了什么?”
话已出口,他突然停住,收了质问的气势。
心下叹息,算了,火凤前辈现在宛若稚童,不论他说多少话,他也听不懂,更遑论能得到回答。
“狼。”
稚嫩的声音从小黄鸡的尖嘴里传出来,澹台俞愣住,小黄鸡“啾”了一声,抽长身条,在他的眼皮子低下变成一个身着华衣,粉雕玉琢的红发小男孩儿,看年龄,估计两岁都不到,此时,他稳稳当当地踩在澹台俞的大腿上,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澹台俞一时有些恍惚,他不敢置信地唤道:“火凤前辈?”
火凤吐掉嘴里的毛,道:“人类,你既然知晓本尊的身份,便该好好伺候,本尊吃了什么,不是你能过问的。”
闻言,澹台俞费解了,“你不认识我?”
天空传来一声长鸣,一直在周围巡视警戒的鹏飞察觉到这边的情况,立即直冲而下,落在他们身边,大妖的气势随他激动地心情一起外放,吹飞了一大一小的头发。
他隐隐有些失态地紧紧看着火凤,“尊者,你、您恢复了,太好了!”
火凤见他激动到结巴的表现,颇为满意地点点头,甚好,这才是见到他的正常表现。
他身量不大,说起话来故作老成,用刻意压低的嗓音道:“你不错,现在本尊正式将你任命为我的第一护法。”
“属下遵命!”鹏飞不做他想,直接应声。
火凤顿时满意一笑,“好了,现在本尊交给你第一个任务。”
他从澹台俞身上跳下来,小手一挥,王霸之气浑然天辰,将身边的人族忽视了个彻彻底底。
澹台俞目光幽幽站在他身后,觉得他不大想干好事。
下一刻,他便听着小小的身影用气势汹汹的声音道:“人族宵小,无耻至极!强占我族领土,害本尊吃不好饭,本尊现在命令你跟随本尊去血染村舍,杀他们个鸡犬不留!”
鹏飞就要令行禁止的脚步一顿,发热的头脑被他用仅存的理智急转弯刹住车,他单手把住风风火火就要往外冲的火凤,终于意识到了澹台俞从头至尾的沉默是因为什么。
“放肆!本尊神兽之躯,你一个小小的护法怎可轻易触碰,还不给本尊放开?”火凤将他的手扒拉开。
“尊者,”鹏飞与澹台俞沉默对视后,单膝蹲下身来,他的肩膀宽厚,总是挺得笔直,却在火凤面前心甘情愿的弯曲,他看着火凤的眼睛道:“你已不知属下的身份,亦不识族长?”
火凤嫩生生的小脸倨傲无情,“本尊是什么身份,他是什么身份,什么破族长的,也配让本尊相识?不过你还不错,本尊就给你个让本尊认识你的机会,你叫什么名字?”
“尊者唤属下鹏飞就行。”鹏飞一点儿没因为这至高无上的荣耀感激涕零,继续关切询问:“尊者都有什么记忆?”
火凤觉得自己被冒犯了,但面对他收的第一个手下,还是给予了一些多余的耐心,只不情不愿道:“本尊生而知之,初到世间,有何记忆可言?”
先天神兽初始便会知理,懂得天道的运转规律,他们目光所及之处,非我族类,皆为食物,若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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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澹台俞和叶争在灵魂空间里给他净化了一波,恐怕他现在又要借着凶性动手了。
或许当时懵懵懂懂中的发狂还是影响到了他,这才导致他被格式化。
不论如何,这样的火凤已经比之前好太多,好歹有了理智,能沟通,就算他现在吵着嚷着要去杀人,也还在可控制的范围之内。
但它的这种神兽灵魂受损的情况着实罕见,总要想个办法才行,或许,只有同为神兽的幻狐才能解答这个疑惑的。
不过,眼前的问题还是要解决的,“火凤前辈想好好吃饭?”
火凤下巴高高仰起,用鼻孔哼声。
“那人族不能杀。”澹台俞道:“煎炒烹炸,酸甜苦辣,只有人族才能做出能让前辈满意的食物。”
火凤直接点头,“好,那本尊就将其他人都杀了,厨子留下。”
鹏飞、澹台俞:“……”
正在这时,天空又传来一阵扑簌声。
色彩明艳的彩雀载着一只皮毛光滑的黑色鼹鼠飞来。
“清英姑娘已经安全到达光宗边界。”反耳从彩雀的背上窜下来,两妖一左一右站在澹台俞面前。
彩雀掐着腰,道出一直憋在心中的不满,“人家费心费力帮你安抚火凤尊者,却没想到你这么无情无义……”她转过身去寻火凤瞪圆的杏眼逐渐熄火,“老祖宗,我绝对没有质疑他族长当的不好的意思!”
“我们族人化整为零一直在暗中推进对皇族的打压,不日就能彻底掐断他们的经济命脉啦!”
该说不说,她对于澹台俞的为人有颇多质疑,对他派出的任务倒是一丝不苟地完成了。
火凤对这些毫无兴趣可言,见鹏飞一直不动,便屈尊降贵地拉着他的衣服下摆扯了扯,等鹏飞看过来时才道:“走。”
鹏飞牵起他的手,想了想,道:“或许,族长喜欢听故事吗?”
接着,到剑阁的路上,一人三兽听他用毫无起伏的平静声音讲完了火凤生平所有的光辉事迹。
惹得火凤更加自命不凡,不可一世。
接他们进去的人是个走道有些外八的外门弟子,火凤看得直皱眉,“你们剑阁从来不教体态的吧?”
那外门弟子见他是个小孩子,当即就反驳道:“谁说的,这可是大师兄亲自给我纠正的走姿!”
言语间竟然颇有些骄傲。
“你们大师兄脑子有病。”火凤对于人族是无差别炮轰的状态。
澹台俞闷笑出声,笑得外门弟子一脸尴尬,他挠挠头,悄悄凑过去,用自以为没人听见的声音询问:“他们都说是你害了大师兄,我看那都是他们瞎,你俩感情处得不错,虽然刚开始是有那么一点小小的矛盾,但早就化干戈为玉帛了不是?要不你还在剑阁的时候,怎么总是偷偷跑去给大师兄那些破树浇水,别不承认啊,我就在隔壁院子里剪树枝,我都看见了!”
他见澹台俞不像小时候那么成天阴沉个脸,拽的二五八万似的,渐渐打开了话匣子。
“还有你给新来的小师哥小师姐们上课的时候,大师兄每回路过看到笑得都挺开心的,我猜啊,他表面一副看不上你的样子,其实暗地里,欣赏着你呢!”
澹台俞安静地听着,嘴角荡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
任谁时隔多年故地重游,还能有人把关于他的细节细细道来,都不会心情很差,更何况,在这外门弟子的叙述里,好像关于他的一切,都跟叶争有关。
有那么一瞬间,他连那蹩脚的外八字都看得顺眼了起来。
重火殿的长阶一如往常般干净整洁,还和他几年前跪着的时候一样冰冷。
他在这重火殿前跪过两次,一次是为借流光境,一次是为下山寻澹台柔。
未有一次得偿所愿过。
只是现在,那曾经迟迟不愿为他打开的门,终于不再紧闭了。
这还是澹台俞第一次来到重火殿内,与他想象中的相去甚远。
空旷。
还是空旷。
殿中心有两个人影,都是他认识的。
火凤鼻翼动了动,皱眉道:“好大一股狐狸骚味儿。”
第一百四十五章 只是求一个真相
澹台俞仿若没有听到火凤的话,向大殿中心的人恭敬行礼。
“弟……”刚想说弟子,才想起来他已经脱离师门了,便顿了顿,道:“晚辈拜见华阳君。”又对幻狐行了拱手道:“幻狐前辈。”
幻狐点了点头,表情怪异地看了他好几眼,好像第一次见到他似的。
“既已离去,何必再回来?”华阳君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明明白白表明了这里不怎么欢迎他。
澹台俞无惧无畏地迎上他冰冷的目光,华阳君不喜欢他,时隔多年再次相见,他的态度依旧如初。
澹台俞笑笑,可他已经不像小时候那般,倔强地想要证明什么了。
母亲行事如何,不需要别人的认同。
即便那些有关撕毁婚约,与人苟合的传闻如同浩渊峰常年不止的寒风一般,从未停歇过。
今日他前来,只为寻求一个真相。
“晚辈是为母亲身份前来。”他深深一拜,言辞真切。
华阳君平静无波的眼睛扫过来,却什么也没落入眼底。
“你走吧。”
直接用态度表明了他拒绝回答这个问题。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谁?刚才是不是有谁在说话来着?”
幻狐突然仿若无觉地打破了沉寂,他泰然自若地平视前方,自顾自地往前走了两步,煞有其事地将手抬到眉心作极目远眺状,把不及他大腿肚的火凤挤得一个踉跄。
澹台俞站在原地没动,目光沉沉,说不上多委屈,更多的,还是不解。
比讨厌杀伤力更大的态度是什么,是无视。
那边,火凤现在矮是矮了点,但整个人形都是火红火红的,瞎了才会看不见。
他们神兽之间从不整虚的那套,一言不合就可以动手。
火凤呲起牙齿,嘴中火光乍起的一刻,整个大殿骤然温度大降,以火凤为中心,地面的冰霜最厚之处近乎达到四指。
小火苗还没来得及被吐出,就被掐断了,唯留一缕余烟,飘散在空气中。
在别人地盘上放肆,火凤终于踢到了铁板。
鹏飞默默地往旁边移了一下,向中央的人拱手告礼,“尊者记忆有失,还请华阳君手下留情。”
“记忆有失?”华阳君没理会,幻狐倒是惊讶了,指着火凤的小胳膊小腿道:“他就剩这么大点儿了,肯定不是记忆有失那么简单,倒像是回炉重造。”
他还没见过神兽小时候的样子,揪着火凤红色的小辫子,撺掇道:“你的原形也是这么小的吗?快给我看看。”
火凤动也动不了,若他眼睛会喷火,怕是要把幻狐的毛给烧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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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右也确实要向幻狐询问有关火凤身体之事的,现下他被控制住也好,免得以他现在言行无忌的性格,说着说着就捣起乱来。
幻狐颇为舒畅地逗弄了火凤几下,才停下手道:“他这是怎么遭了天谴了?”
这原来是天谴?
鹏飞看了看华阳君,见对他们在这里说话没什么意见,才把事情的经过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你的意思是火凤是被他……”幻狐一指澹台俞,澹台俞便点点头,“……的血重新唤醒的,并且在这之前,还倒霉地被黑炎君那个老狗贼下了套儿,杀人放火,无恶不作?”
“吃人,”彩雀在一边补充道:“尊者还吃了人。”
其他几人也点点头,他们一听说是天谴,第一个想起来的就是他干的这些事儿。
“那又有什么不同?”幻狐不以为意道:“在人族没有壮大之前,我们神兽想吃什么就吃什么,你们要是觉得他只是因为这就要遭天谴,哼,那可真是短见。”
“更何况,那些人不是又活过来了么,用的还是凤凰之力,按照一报还一报算,他也不至于变成这样。”
“所以,”幻狐下定结论,“定然是他在你们不知道的时候,干了什么丧尽天良的事情。”
这他们就不知道了。
澹台俞眉头一皱,叶争说,火凤的重生一定是吸收了他的血。莫非是他的凤凰精血出了什么问题?
幻狐见澹台俞有话要说的样子,直接挑明他的心事,“你体内的凤凰精血的确能给予他滋养,不过能唤醒它的,还真不是它。”
“什么?!”澹台俞倒是实实在在地错愕出声了,一瞬间,他脑海中有关叶争提点他的记忆飞快掠过,当时他的意思,不就是让他试着用凤凰精血唤醒火凤的吗?不对!他呼吸短暂一顿,微微睁大了眼睛,叶争的原话是“不如试试用自己的血灌注”。
他说的是……用他“自己”的血!
那时,叶争嘴上说着试试,眼睛却毫无犹疑之色,就像是……他笃定这样做有效一般!
叶争,他到底……
莫名的,澹台俞心痛了一下。
旁边,鹏飞不知突然想到了什么,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然后叹了口气。
“是……”澹台俞艰难道:“我自己的血?”他见幻狐没有摇头,深吸了口气,再开口,声音都有些干涩了,“可是,我的血对火凤前辈来说,有何不同之处?”
他嘴上说着话,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回忆起在姜家听到的那些秘辛。
关于火凤,清颜君,华阳君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爱恨情仇。
然后他便听幻狐道:“清颜君你知道吧,他跟火凤有过那么一段……额,奇遇,所以对他的血脉很敏感。”
又是清颜君!
他可以肯定,他的母亲的的确确是个女子!可是为何所有的一切都将真相往一个男人身上推?
“诶别激动别激动!你这个小孩子,着什么急,你得做好心理准备,因为这个缘由,非常的……”幻狐看着澹台俞的情绪不对,斟酌着言辞,“……非常的离奇。”
“前辈知道?!”澹台俞终于猜到他的言下之意,眼睛一亮,当即激动起来,“晚辈恳请前辈,告知晚辈真相!”
幻狐用微妙的眼神扫了一下华阳君,华阳君表情不变,直接转身离开了。
他好像一刻也不想在这里多待。
估摸着人走得大约听不到他说什么了,幻狐才松了一口气,低声抱怨道:“天天摆着副臭脸,知道的知道他要飞升,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要奔丧去了呢!”
“少废话,有话快说!”火凤随着华阳君的离开解了冻,气焰重新嚣张起来,迈着小短腿带着仨妖凑上来,搬过蒲团坐好。
“咳、我失态了。”幻狐好像才看见在场的三个晚辈一样,又见火凤大爷似的在蒲团上盘腿坐好,把他当成说书的一般呼来喝去,嘴角抽了一下。
他拍了拍身体因为紧张而有些僵硬的澹台俞,“放松,只要你接受了一个事情,那接下来所有的一切未解之事,都将会寻到源头。”
他的声音尽量放得和缓安定,也不知道这个孩子的能力怎么样,毕竟当年他第一次知道清颜的秘密之后,差点留下心理阴影。
待澹台俞终于安静地坐下来,他才深吸一口气,感叹道:“我先给你讲讲,我和清颜之间发生的事吧。”
也不怪清颜君跟别人故事多,一则身份需要他广交好友,二则,那个灵气充裕到能自发凝结成灵脉的时间线里,修仙之人数不胜数,他们总要把有限但漫长的生命投入到无限且更漫长的世界中去。
俗称,搞事情。
上界之人惯常的搞事情,就是约架。
今天跟他打一架,明天跟他干一场,后天可能还会遇到,那就再打一场。
精力充沛,飞升遥遥无期,什么能激起自己的兴奋性,这帮人就干什么。
清颜君学会搞事情的时候,幻狐早就跟其它几位神兽共同创建了妖宗。
那时候的人族和妖族正隐隐有了互相搞事情的眉目,清颜君抓住机会潜入了这个据说有四大神兽守护的妖族大派,准备一展身手,结果刚一进去,就踢到了铁板上。
他被幻狐的幻境困了三天三夜。
“我当时一寻思,人族三天三夜不吃不喝不睡可能是会死,但这小子有两下子,应该不会死得这么快,好歹是个有身份的人,死到我这儿也不好交代,我就给他一个小小的教训,把他放走就是了。”
幻狐说着,还用小拇指比划了一下,“真的是个小小的教训。”
“少废话,你做了什么?”火凤表现出了对这个故事的极大热情。
“我把下界的轮回柱投射到了他的幻境里,让他以为自己死了,吓吓他。”幻狐道,随后他眉心一皱,还觉得自己挺委屈,“我哪知道,他以为自己死了之后,就真的死了。”
“你在说什么狗屁话?他会让你给吓死?”火凤也不知道自己在愤怒个什么劲儿。
“是呀,我到的时候,他确实是死了的,三魂六魄都不在体内,身体也冰凉,我非常的不理解。”幻狐到现在提起来都一脸恍惚。
那日,幻狐解除了清颜的幻境后,便想着亲自把人送回去,左右是他下手重了,现在不去,人族的那群老头子要把他新建起来的地皮给掀了。
“结果,人还没到地方,他又活过来了。”幻狐叹息,无奈到耸肩。
生生死死在清颜身上,宛若儿戏。
第一百四十六章 真相如此(一)
人好不容易活过来了,要是一不小心再折到路上,皇族的人恐怕还会怪到他头上,幻狐想着送佛送到西,干脆在暗中护送他回去。
幻狐继续道:“很快,我就发现了清颜的怪异之处,他一个修行之人,竟然还有着普通人的习惯,不论身在何处,入夜之后都一定要睡一觉,起初我还以为他身体又出了状况,便现身去查看,他那个样子不像是死了,却对外界之事毫无所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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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我的动静不小,但他一直都没有醒来的迹象。”
这已经是十分奇怪的现象了。
在清颜君广为流传的事迹中,却没有关于此事一丝一毫的记载,说明这个秘密被皇族隐藏得很深。
在场的几人对清颜君的这种情况没什么头绪,便好奇地等着幻狐继续说下去,只有澹台俞皱了皱眉头,略微一思索,问道:“清颜君可知道自己的情况?”
“自然,他每次选择休息之处前,都会仔细探查一番,布上好几个防御阵法。”幻狐点点头,复又眉头一抬,纠结道:“你不会已经对此事有些了解了吧?”
澹台没急着说有,也没急着说没有,而是眉眼深沉地继续追问道:“他睡着的时候,可是脉搏极弱,浑身冰冷,一副将死之态?”
幻狐倒吸一口气,“没错。”他眉头蹙起,竟有隐隐担忧之色,“你不会也……”
澹台俞点点头。
幻狐惊讶地张口,一时却不知该继续说些什么,他满心想的都是:这可完犊子了。
澹台俞在找回半魂记忆之前,也短暂出现过那种情况。可是他此时想的却不是这个,而是再往前推,他还遇到过类似的情况。
不是发生在他身上。
是试练塔中,被魔头附身的柔柔。
在极地雪林的时候,她的身体曾经出现过这种唤之不醒,类似“死亡”的状态,叶争说,那只是一种人体的自我保护机制。
他的掌心用力攥紧。
又被骗了。
很好。
“不止是我,柔柔曾被魔头附体,出现过与清颜君相同的情况。”
“你妹妹她也这样!”幻狐更惊讶了,他的瞳孔摇摆不定,似是颇有感慨,“你们兄妹二人,当真是……”
气氛有些沉重,火凤却不乐意了,他愤怒地锤了一下蒲团,“你们两个到底在打什么哑谜,能不能说清楚了?!吞吞吐吐半天,结果呢?清颜到底怎么了?”
他的鼻孔冒出一缕白烟,大有他们再多墨迹一句便把他们带这里一起全烧光的架势。
剩下三只妖虽然不敢直接说,但眼巴巴地看着,对真相好奇着呢。
这家伙真的遭天谴了么?为什么受折磨的会是他们?幻狐有那么一瞬间闪过这个念头,他心道:算了,看你都变成这倒霉样儿还这么关心清颜的可怜相上,我不跟你计较。
便摇了摇头,继续道:“身体上没问题,那问题自然只能出现在灵魂上了。”
“皇族的人你们还不知道么,天天闭门造车研究什么灵魂心法,我当他是练功出了岔子,本想借着他研究研究,结果我一探查,发现他魂儿都不知道跑哪儿去了,当时我对灵魂之事虽然涉猎不深,但也绝不会被一个灵魂从眼皮子底下溜走还丝毫不能察觉,所以我就守了他一夜,等到第二天黎明开始时,我再一探查,他的灵魂又不知道什么时候归位了。”
火凤嗤笑道:“听你说的这么玄乎,怎么就不是你能力不行,所以察觉不到呢?”
“差点忘了你失忆,变成个不懂魂体之术白痴了。”幻狐挠挠头,“不好意思”道:“魂体的能量比肉身精纯许多,只要又波动,必然能够察觉到的。”
“所以你的意思是,”澹台俞接声道:“清颜君的魂体是凭空消失,又是凭空出现的?”
“没错。”幻狐点点头:“而且最为诡异的不是这个,而是我抱着好奇的心态询问清颜的时候,他竟然说他只是睡了一觉!”
“这家伙肯定是在骗人!”
幻狐哼笑一声,“所以我干脆跟他一起去了皇族,皇族的那群人简直如临大敌,当天就把我关起来了,”言及此,他嘲讽一笑,“区区修了点灵魂心法的人类也妄想关住我?”
幻狐的幻术天下一绝,少有人能逃脱出他的掌控。
在试练塔的那些幻境,仅仅是为了锻炼小妖们,就已经能将他们困得团团转。
一个心怀不轨又擅长幻术的大妖入了境,可以想象他会在皇族做些什么。
当晚,皇族的防守势力几乎全部瘫痪。
那时的皇族还没有在清颜的手下壮大成现在这个样子,幻狐仅仅是根据他们的防守强弱之处便将皇族掏了个底朝天。
他翻遍了皇族的典籍之后,终于发现了皇族的秘密。
原来,当他们根基尚在中界之时,曾经短暂与魔族打过交道,那时的皇族家主得此参悟出一套不必依靠灵气的修炼之法,实力大增。
在野心的驱使下,他自立为王,四处征战,时间久了,中下两界人鬼失衡,动荡不休,一日天光乍亮,那家主被天雷劈个正着 ,所有人都以为皇族终于遭天谴了,却没想到,劫雷过后,皇族齐齐飞升上界。
他们凭借着独一份的魂体修炼之术在上界闯出名堂,渐渐站稳了脚跟,后来自知不敌上界底蕴深厚的大势力,又低调隐退,转为暗中蚕食扩大势力。
不知不觉中,过了几百年,皇族合纵剑宗吞并了好几方小势力,隐隐有了如日中天之势。
按理来说,一个中界飞升的小家族,凭借短短几年便能在上界发展成这样,根本是天方夜谭,但有了他们那个神秘莫测的魂体修炼术,也不无可能。
直到清颜惹了幻狐这样好奇心旺盛的大妖,才揭开了皇族的秘密。
皇族的魂体修炼之法,大有问题。
传说中,皇族军团所至之处,万籁静寂,鸦雀无声。
经过之后,横尸遍野,但死相却安静整洁。
原来,上界之人修炼靠吸收灵气,而皇族修炼,靠吸收灵魂之力。
生者生魂,亡者亡魂,皆无不可。
幻狐当即就明白了。
皇族不会轻易掠夺生者性命,亡者的魂体就成了他们吞噬的目标,可这样,上界的生死循环就被彻底打破了!
“怪不得——”彩雀倒吸一口气,“有很长一段时间,上界人丁凋零,新生儿的出生连年下降。”她将心中震惊脱口而出,反耳扯了一下她的袖子,彩雀赶紧闭上嘴巴。
皇族之人吞噬魂体,陨落后,束缚住的灵魂之力会积攒给下一代,周而复始,皇族一直在期待皇族能有一位先天魂体强大之人,带领他们走向更大的辉煌。
清颜君就是在这样的期待中降生的。
他魂力强大,灵气精纯,在皇族,是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
但,皇族不加节制利用上界魂力修炼的弊病,也在这个时候显现出来了。
清颜,魂体不稳,攻击性极强。
清颜君的母亲在怀孕之初,众人都看出其中有两个婴儿的魂体。
一强一弱。
一个男婴,一个女婴。
可是顺利出生的,却只有一个。
男婴吞噬了女婴的灵魂。
这是皇族知情者共同守护的秘密。
他们将被吞噬了灵魂的女婴封印在聚魂灯之中,希望能有一天,她的灵魂能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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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新聚集起来,重新降生在这个世界。
可事情逐渐向着他们不可控的方向上发展了。
女婴有聚魂灯的供养,对灵魂的渴望愈渐加深,那位吞噬了她魂体的男婴,是她最希望得到的东西。
男孩的魂力强大,魂体在两波力量的拉扯之下渐渐长大,终于有一天,女孩的魂体重新聚集起来了,这魂体不是来自别人,正是来自于她的亲哥哥,清颜君。
但清颜的魂体早就在皇族长老的日益加固下变得坚韧无比,不可分割。
于是清颜发现,他越来越在晚间难以抑制睡意。
实际上却是,他的魂体被聚魂灯中的妹妹成功抢夺,每日在自己的身体内温养半日,为自己固魂。
他白天是哥哥,晚上却是妹妹。
可他自己不知道。
幻狐去皇族的禁地找到聚魂灯的时候,发现妹妹还是幼童的形状,但她已经因为有了灵魂,开始渐渐长大了。
精巧的五官与清颜君别无二致,只是眉眼间更加柔和。
她的哥哥吞噬了她的灵魂,拥有光明璀璨的未来,而她只能困顿在狭小的空间中,为一丝可能的生机沉睡多年。
聚魂灯的灵光洒在她的身上,无声地守护着这个肉体弱小,灵体却十分强大的生灵。
它帮助女孩争夺清颜君的灵魂,所以幻狐察觉不到。
女婴与清颜的魂体几乎一模一样,但幻狐能清晰地感觉到,他们二者,是完全独立的人格。
这事儿可难办了。
幻狐解除了皇族的幻境,离开之前,他给清颜做了一个梦境。
梦境中,他有一个可爱的妹妹。
妹妹长得与他一模一样。
第二天清颜醒过来的时候,忘了梦中之事,只是觉得心里闷闷的,说不出的难过。
第一百四十七章 真相如此(二)
“那个被困在聚魂灯中的妹妹,”澹台俞张了张嘴,眉眼间满是不忍,“就是我的母亲!”
笃定的口气,仿佛此时的他也感同身受一般,体会到了那种困守于学生欲死的夹缝中,疯狂求生的欲望。
幻狐秀气的眉头蹙起又松开,还是点了点头。
罢了罢了,都说到这程度上了,迟早都要让他知道的。
早说晚说,又有什么区别?
事情发生得很久远,那时的幻狐不知道,他是第一个掌握皇族秘密的人。
好奇心得到满足,他便直接回了妖宗修炼。
幻狐对于皇族的修炼法可能会影响到上界生灵一事,毫无什么命运共同体的觉悟。
但皇族却因此怀恨在心,又因为确实打不过妖宗,便暂且按兵不动。
后来,人妖魔三族大战爆发,战时皇族几乎无往不胜,因此渐崛起。
幻狐参加了几场混战,被黑炎君打得很惨。
还好他自知不敌,溜得飞快。
皇族的人终于找到他身受重伤的机会,让他沾染魔气,差点被上界的人围困致死。
在养伤和东躲西藏的这段时间里,他偶尔会听说战场上的事。
什么两族携手,共同退敌。
什么上界人妖一家亲。
当时幻狐就心想,呸,都是放屁,互相说得好听着呢,要不是一族单打独斗打不过魔族他们会联手?
别在战场上给对方下黑手就不错了。
他就是摆在眼前的受害者!
有一日,他在某个小镇酒馆中,看见了化为人形的火凤,拎着小酒壶伶仃大醉。
这可是个稀罕事儿,要知道,这个龟毛臭屁的凤凰,从来不屑与人物为伍的。
心里好奇,他就凑上去打听了一耳朵。
火凤醉醺醺的时候,什么心里话都往外倒,他说,他喜欢上一个人族,这个人让他痛苦。
那个人,叫清颜。
他说,清颜却与华阳一见如故,夜夜眠于华阳帐中。
孤男寡男共处一室,该干的不该干的,估计全都干了……
他苦啊。
幻狐想起皇族那点破事儿,心道大概率是清颜找了华阳君打掩护,便试图安慰他:“有没有一种可能,就是他们没做什么,只是单纯的睡觉呢?”
火凤给了他一个怎么可能的眼神。
“罢了,他既然跟华阳在一起,我退出便是。”
幻狐呵呵一笑。
暗骂了句傻.逼。
后来的一切都变动得很快。
魔族、妖族接连在人族手中受挫,人族如日中天。
他们这些犯了错的老古董被手底下人反叛,祭了试练塔。
就像是冥冥之中注定好了的一般。
他们这些有点能力的活物,要么身死,要么被困。
幻狐给妖宗的小兽们当了几百年的磨牙棒,也是最近才得到机会跟着叶争出来。
跟社会脱节久已,他的经历有很大一片空白区。
若是再早一点,幻狐一定无法回答“澹台俞母亲的身份”这个问题。
好在他脸皮够厚,从华阳君那里硬是磨出了后面的事。
说到这里,幻狐停顿了一下,正色道:“各位,接下来的事情,华阳君大约不会想要再有第三个人知道。”
“我们都不是人。”火凤一摆手,“你尽管说,出了事情我负责。”
幻狐不客气地给了他一个白眼。
态度难得强硬起来:“好像你能打得过他一样,都出去,这件事,有你们在,我一个字都不会透露。”
火凤不服气,还要说些什么,澹台俞回过神来,对他们缓缓道:“你们先出去吧。”
反耳知道他对母亲之事的执着,便一言不发地拎着彩雀出去了。
鹏飞扛起捣蛋的火凤,给了澹台俞一个放心的眼神,踏着稳重的步伐紧随反耳之后。
澹台俞深吸一口气,做好心理准备,沉声道:“请前辈继续。”
他知道,幻狐让他们出去,绝不仅仅是因为这是他的私事,接下来的事情才是真正的重中之重。
幻狐注视着他的表情,从在试练塔中他便知道这个人族心思极重,自尊心也强。
心里想的什么,多半不会轻易表现在脸上。
即便他的内里早已翻江倒海,怕是也不愿意在外人面前露出一丝颓态。
现在,他大约已经隐忍到了极致,面色有些差。
他顿了顿,终究还是良心发作又提醒了一句:“你还是要做好心理准备,接下来的事情,可能会让你不大好受。”
澹台俞默了一下,神色坚定道:“前辈尽管说,与其这么糊里糊涂地被人追杀和误解,不如了解全部的经过,不管是什么真相,我都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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