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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1 章 第 71 章
香案上灯烛的影子晃动,光影摇曳间,窗边贴着的喜字惹眼。
拔步床边坐着一位穿着嫁衣的女人,女人低垂眸,红色绸缎遮住她视线,视线之间满目的红。
女人睫羽轻颤,手指规矩地搭在膝上,正静等她的夫君来掀开盖头。
这一刻,姜姝只觉得自己欢喜极了,是真真切切地欢喜,连嘴角都忍不住地上扬。
她马上就要嫁人,不用在寄人篱下,而是拥有自己的家。
这怎么能让人不欢喜?
等待中,时间一秒一秒流逝,新娘子也畅想着美好未来,夫君……她的夫君会是什么样子呢?
刚想到这里,画面一转,具象被打碎,开始模糊起来。
只有那香烛的影子是清晰可见的。
画面散开,再次睁眼时,是在红木桌前,姜姝扑闪着一双眸子,一心一意望着对面黑影。
这就是她的新郎。
一个眉眼冷淡,毫无喜悦可言的影。
姜姝浑然不觉,把一整颗心都交给了对面的影,顷刻间,一杯缠绕着红线的酒被“影”送过来。
这是新婚这天要喝的合卺酒。
连卺以锁,合卺之欢。红线缠住的不仅是酒杯,更是寓意相爱的两人永不分开。
姜姝的眼睛亮了,此刻双眼如玉般晶莹,她抬手,一边将酒杯往回送。
红唇抵上杯沿,只觉酒香浓厚。
喝完合卺酒后,女人脸颊泛起薄红,像三月初春的桃花,嫩嫩生生。
香晕缭绕间,少女怀春般美好。
直到下一瞬,一切一切都被打碎,香案落下,香烛熄灭,火光不在晃动,光影消失。
倒落在地的女人瞪大双眼,手里精致小巧的银制酒杯也一同掉落。
随着“哐当”一声一同来到的,是心口间撕裂般的疼。
痛彻心扉,丝丝入扣般钻心剜骨。
心脏逐渐收紧。
疼。
像是把自己沁入寒冰一样,连骨头里都钻进了凉意,密不透风的寒将她淹没,姜姝感受到自己逐渐喘不过气。
随即便是咳嗽,一声接着一声,像是把肺都呕出来,丝丝缕缕的血染上嫁衣,这血红简直刺眼,压过嫁衣的颜色。
新婚的喜悦逐渐消散。
寂静空间里,女人压抑着的喘息,控制不住地咳嗽,呼吸不上来地悲绝,这每一声,每一声都十足清晰。
可尽管已经这般惨烈,那桌边地男人也无动于衷,又或者说,他毫无波澜。
男人眉眼冷淡,望向女人的眸子里裹挟着几分无趣。
新婚的喜悦彻底消散。
姜姝猛地起身坐直,瞪着眼,无意识叫唤:
“救我——”
这一句“救我”脱口而出,叫完以后,姜姝自己都愣住。
下一瞬,室外传来细碎动静,是绿罗听见自家小姐的声音,只紧忙放下手里的瓷盆就往卧房赶。
室内,姜姝迷茫地眨一下眼睛,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她抬眼,瞧见窗外天方刚亮,晨曦柔和。
脑海里还浮现着方才的梦,姜姝搭在绸被上的手指不自然蜷缩。
怎么又,又做了这个梦。
她发着呆,丫鬟绿罗已经小跑过来,抬手推开门。
晨光透过缝隙洒落,一束光正巧落在乌木架子床上,绿罗抬脚,一边进屋,随即愣住。
已是盛夏,架子床上的女人只穿着单薄寝衣,许是睡得不安生,醒来后寝衣乱了些许,正巧裸露出半个肩膀。
晨光落下,柔顺的青丝滑落至肩侧,藏在青丝底下的肌肤和白玉一般莹润。
女人低垂眸,蹙眉思索地样子惹人疼惜,尤其是那一双眼睛,蕴着秋水一般,灵动澄澈。
在绿罗眼底,她家小姐从来都是哪哪都好,只是下一瞬,那榻上女人忽而抬起素手捂着心口。
绿罗脸色一僵,赶紧跑过去。
“小姐,可是心口又疼了?”绿罗忍不住地皱起眉,抬起手轻抚自家小姐的肩安慰。
是熟悉的,心脏收紧的感觉,姜姝张了张嘴,想让绿罗别着急。可这一刻,疼痛难忍,她根本说不出来话。
见已经疼到这种地步,绿罗心揪起来,开口时声音发颤:“小……小姐,我还是拿钱去找个大夫吧,你忽然心口疼,我心里也怪着急的。”
说着,绿罗松开手,想跑去拿装银两的小盒。
姜姝见她动作,连忙抬起手来,五指笼住一层纱,勉强将绿罗给扯住。
绿罗顿住,只能回过身:“小姐?”
姜姝看着她,轻咳一声,面色苍白地摇头:“绿罗,不可。”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事到如今,她万不能再给谢家添麻烦。
绿罗叹一口气:“小姐,我知道你是怕给谢家添麻烦,你放心,我拿好银两是去外面找大夫,府上不会有人知道,你且安心等着。”
心间的疼消散了些,姜姝恢复了些精神,看着绿萝,嘴角轻扯,似是自嘲:“出了这院子,便是一言一行都有人看着,你今儿做了些什么,说了些什么都自有人监视。”
绿罗听着这话,一边掏出手帕一边开口:“监视就监视,您是病了,老夫人怎会怪罪?”
说话间,绿罗抬手,替姜姝擦掉额上覆着的汗珠,这是方才热出来的,似乎还散发着浅浅幽香。
这股香气让绿罗渐渐静下心,她摇头,又开口:“而且小姐,我们花自己的银两找大夫,这也没给谢府添麻烦嘛。”
绿罗是看着自家小姐难受的,那喘不过气的样子着实可怕。
她家小姐身体不好,小病大病放她身上都是常事,那药也都是家常便饭,但这么些年过去,没有一次生病是这样。
竟然会捂着心口咳嗽。
绿罗一顿,脑海里浮现出几天前的画面,那天晚上,她都怕小姐会这样硬生生疼……过去。
算起来,这病竟也断断续续疼了三次,这一回,她说什么也得找个大夫来看看。
姜姝对上绿罗坚定的目光,侧过脸看向窗外,表情逐渐落寞起来,轻唤:“绿罗。”
“小姐,我在呢。”
“绿罗,你要是偷跑去外面找了大夫,这传出去以后,那外人会怎么看谢家?谢家贵为国公府,难不成会压迫一个表小姐,连个大夫都不给她请吗?”姜姝眨眨眼,语调很轻。
绿罗皱眉,很快回答:“老夫人虽讨厌小姐,但自然不会不给小姐请大夫,是小姐忧心,怕自己麻烦了谢家人。”
“可是小姐……像你说的,一个大夫对谢家来说不算什么,你又何必担忧?”
绿罗天真地关切回荡在耳边,姜姝睫毛轻颤,神情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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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于谢府而言,我本身就是个麻烦。”
见绿罗迷茫,姜姝摇摇头,反而笑了:“因为你家小姐本身就是个麻烦,所以任何举动都会给大家带来困扰。”
“小姐……”绿罗心疼,忍不住揉了下眼睛:“你何必这样说自己。”
“好啦,”姜姝拍拍绿萝的手安慰道:“更重要的是,我真没事,等你家小姐自觉得不对劲了,我们绿罗再去找大夫,好不好呀?”
不是哄绿罗,姜姝这话到也不假,她隐约觉得,心口间的痛和其他无关,就是找大夫也没用。
倒可能和那个梦……有关。
思绪到这,她问道:“绿罗,我上次让你打探的事情,有消息了没有?”
绿罗摇头,面色为难:“小姐,我昨夜等到子时才出门,本想去找那守门的李生问个清楚,没成想那李生和我说,最近府上整顿,他找不到时间出门,事情自然也就耽搁。”
“罢了,也不着急。”姜姝晃了下袖子:“时候也不早了,绿罗替我换衣吧。”
绿罗从柜子里拿出一套香纱襦裙来,一边抖开,忍不住惊叹:“小姐,这香纱做出来的裙子,当真是特别。”
大晋昌盛,时下民风开放,在穿衣上的选择比前朝更多,已是盛夏,烈阳高悬,京城闺秀们都喜欢穿材质轻薄的襦裙。
其中,一种名为香纱的料子最受大家欢喜。香纱是从西域传来的料子,用它制成的襦裙轻薄飘逸,比上好的纱和罗还要轻,一批值百两,深受女眷们的追捧。
而在姜姝入府的第一天里,老夫人派人赏赐了两匹香纱料子给她。
香纱软而轻,自带一股凉气,其实在来到谢府以前,姜姝连香纱是什么都不知道。
此刻看着镜中自己,她竟能穿着百两一匹的料子,也有了几分“大家闺秀”的样子。
姜姝却只觉镜中女人好陌生,这些都是谢府的赏赐,是赏赐,也是施舍。
她都明白。
姜姝欢喜不起来,只轻扯嘴角:“那改明儿也给绿罗做一身穿。”
绿罗听着这话,吓得当即摇头:“不可不可,我怎么能穿……”
“没什么不可以的。”姜姝还想说什么,但看绿罗这诚惶诚恐的样子,当下也就没继续。
只好指着桌上的乌木梳篦笑:“我们梳发吧,时候不早了,还要去老夫人那里问安呢。”
绿萝点头,拿起梳篦替姜姝顺发,她家小姐一头长发极其顺滑,绿罗抬手抚过,只感受到一片滑腻和柔软。
一边盘发,绿罗忽而想起一件事,“小姐,你就不好奇府上怎么突然整顿起来了?”
谢国公府家大,大老爷死后,整个家便是由老夫人说了算,老夫人虽年长,但并不是昏庸一辈,这些年将府上打理地很体面。
说起整顿……国公府乃大晋第一世家,家规森严,又有老夫人管着,姜姝一时间还真想不出有什么可整顿的。
“好了绿罗,你既然这样问,就定是知道原因的,”姜姝语调软下来:“你就和你家小姐说说嘛。”
绿罗手很麻利,顷刻间就替姜姝盘好头,她挑出根翠绿色发钗插进乌发中,随后才回答:
“听说是国公府上的那位大公子回来了。”
“是吗?”
姜姝来府上一月有余,对这位大公子却实在陌生。
绿罗点头:“小姐,按照辈分,你还得叫这位大公子一声表哥呢。”
第 72 章 第 72 章
已是正午,烈日高悬,大片大片的阳光洒落下来,炎炎之间,使人心生燥意。
国公府宽阔,从东院至正厅要穿过几个园子,丫鬟们撑开伞,抬起替主子遮阳。
绿罗也带了一把伞,顶起伞,替身旁的姜姝挡住大半日光。
走在前方的谢妙仪这时抬头看了眼天,她手执一把轻罗团扇正晃悠着,道:“这天是越来越热了。”
她额上已起薄汗,身边的丫鬟赶紧拿出手帕,细致地替她擦拭干净。
谢晚云和她并排走着,也摇摇头:“等会儿我要吃两碗冰酪才好。”
“好好好,等会儿就让秋叶替你拿去。”谢妙仪纵容着。
角落里的青竹挺直,偶尔一阵微风吹来,吹动得竹叶婆娑。
姜姝拢了拢袖子,听见几位姑娘叫着热,目光从青竹上移开,视线随意地瞥了过去,却愣了下,姜姝忽而发现……平时最爱美的几人今日竟齐齐着上了旧制衣裳。
旧制是指形制,如今大晋开放,不比前些年,现如今女子对于衣裳的选择有很多,形制也是一年一小改,花样多得很。
思及到这,姜姝又多看眼几人——领口很保守,竟然严严实实遮到了颈,布料也是前些年流行的,不够轻薄也不透气。
遮得这样严实,真是怪不得几位姑娘会叫热。可府上的几位姑娘素来爱美,京城里的新鲜料子都是要先送到国公府来,几位姑娘们挑完才流进市场。
今儿翻出前些年的料子来穿,到是,齐齐转性了?
姜姝觉得有些怪,可又说不上来是哪里怪了。
正疑惑之际,前面四人不知何时停了,姜姝从思绪中抽离,再次抬眼,她发现几人竟全盯着她在看?
那目光赤裸裸,带着毫不掩饰的高傲,让她只得也止步,眨下眼,一双眸好似含着秋水般透亮。
“几位姐姐,是有什么事想和姜姝说吗?”姜姝犹豫着开口。
油纸伞挡住炽烈的日光,女人站在伞下的阴影里,抬眼的瞬间,一张脸精致小巧,面如凝脂,一双眼盈盈醉人,娇中带媚。香纱轻薄,挟微风一起勾勒出一段细腰,襦裙轻薄,胸前方裸露出来,一块白玉点缀在锁骨之间,细润如脂。
真是全身上下无一处不勾人的,谢晚云轻嗤一声,对身旁人道:“瞧这个狐媚的样子,到是和她那个娘一模一样。”
不知想起什么,身旁的妙仪勾起嘴角:“得了块香纱料子就迫不及待地往身上套,上不得台面,你跟她计较什么?”
“妙仪姐姐说得对。”
两个人一唱一和,将这几句奚落听在耳边,姜姝只没什么精神地轻扯嘴角,随即就开始咳嗽:“咳……”
绿罗递过一块手帕,女人挡住红唇,眼睫颤着,不动声色地挡住不耐目光。
咳嗽声虽断断续续,却是不停,站在园中的女人身姿瘦弱,这样一咳,全身颤抖,纤弱的身姿竟也随风摇曳起来,眼眶发红,似乎马上就能倒下。
几个人将这副病弱的样子竟收眼底,喉间一哽,到底没有在继续说。
不过是一个借住在谢府的表姑娘,这样子到像她们几人欺负了她一样。
一旁的谢晚云抬手遮嘴,又轻声抱怨一句:
“说也说不得,真是没用的病秧子。”
—
姜姝体质虚弱,一路不停,走到正厅时已累到轻喘气,额上也泛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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些许薄汗。
绿罗看着,想拍拍姜姝的肩膀替她顺顺气,可正厅里这样多双眼睛看着,最终,绿罗也只是递过去一方手帕。
姜姝接过,刚想擦拭下额头,没成想老夫人忽而从屋外走近。
细碎的声音传进耳边,随即,低沉的男声渐渐清晰起来,似乎是……还不止老夫人一个人走近。
姜姝敏锐地回头——
同一时间,几声重叠起的女声一同响起,夹杂着细微的雀跃:“大哥!”
是妙仪姐她们,听见动静,都纷纷上前迎接。
只她呆愣愣站着,被刻意孤立的她眨眨眼,随即,不知所措地抬起了头——
老夫人着流彩暗花金纹衫,是梳妆打扮过的,发上的簪子是姜姝没见过的花样,此刻精神奕奕,脸上也挂着笑。
而站在老夫人身边的想必就是那位大表哥了,姜姝视线不可避免地移动过去,却只是极快地扫一眼。
神情微怔。
只扫到一袭黑袍和优越的脸庞……还有就是,表哥好高,其余的就没有看清。
只一眼已够,姜姝是不敢多看的,这会儿低垂眸,正疑惑自己该怎样介绍自己。
大抵是没人介绍她的……那就得她自己开口了。
耳边又传来几句话,姜姝没有细听,还在思考,然后她就看见——身前的晚云不知何时走到她身边来,还算亲热地牵起了自己手。
姜姝看向她的动作,完全懵了,却只能抬脚跟上,被晚云带到这位世子身前。
她不知晚云是和用意,只立刻垂眸,一眼也不敢多看。
面前的黑袍上挂着一枚白玉佩,还在轻微晃动……
老夫人方才脸都快笑开花了,是啊,这毕竟是她膝下亲生的孙子,也是谢国公府那位光霁明月的世子。
啧。
没等姜姝感叹出什么,身上的襦裙忽而被人轻扯住。
是晚云的声音:“大哥你刚回来,自是还不知道吧,我给你介绍介绍,这位就是景江过来的那位表小姐,要来我们府上借助半年,叫姜姝。”
她竟忽而念起自己来,姜姝有些意外,意外完以后就是感动。
比不得同是谢家人的他们,她一个表姑娘,这会儿没人介绍都不敢抬眼。
姜姝颤着睫毛,借着晚云这一段话,她对着表哥行让,终于能唤出声:
“表哥,我是姜姝。”
一秒,两秒。
数到三的时候,姜姝感受到一道不可忽视地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是这位表哥在打量她。
意识到这一点后,姜姝更不敢动了,这一刻,如坐针毡,她努力忽视这道视线,睫毛却颤动不停。
女人感受着这道目光,面上不显,指尖却一点一点收紧。
好在他似乎并未多看,只停留两到三秒便移开视线,姜姝刚呼出口气,就听见——
耳边声音没有波澜,是平淡又冷漠地语调:“谢晚云。”
这样连名带姓的叫着,谢晚云心口一虚,稍稍退后半步。
男人轻扫了她一眼:“虽是客人,但不可全无让数。”
目光又移动到这位表姑娘身上,男人顿了下,视线最终落在这位表姑娘的颈边。
香纱轻薄,姣好的身姿若隐若现,修长的脖颈全部裸露出来,莹润之间,柔弱得仿佛一掐就断。
男人收回目光,不在看下去,眉头微蹙起来,一边道下后半句:“衣着如此,实在不堪入目。”
这声音足够冷肃,带着久居高位的威严,姜姝听着,忍不住站直了身体。
直到下一秒,她忽而发现,这四个字原来是在说她。
竟是在说她。
不堪入目。
一双漂亮的杏眼不可置信地瞪大,也不管什么让数了,姜姝抬眼,随即就撞进男人冷漠地眸子中。
眸中泛着十足的凉意,她有一刻冷静住,但不堪入目……她深吸一口气,忽然有了勇气看着男人。
方才第一眼的平静无波已然被打破,这位表哥冷淡的眉眼还微蹙着,就像是看见了什么难以切齿的东西一样。
嫌弃地样子,是在嫌弃。
是嫌弃她。
姜姝有些愣住,一动不动,男人意识到,轻轻回望过去,用那样冷淡肃然地目光——
久居高位的人通常自带一种威严,那是不必言语的压迫,心口一慌,姜姝立刻反应过来。虽要叫一声表哥,但国公府的世子怎是她能直视的?
她又如何能去质问对方?只一刻不停地低下头,在那双泛着十足凉意的眸子中,彻底冷静下。
可到底是被人当着面说有伤风化,寻常姑娘大抵是得哭鼻子的,姜姝也羞红了脸。
她年底才及笄,也还只是个小姑娘,第一次被人当着面这样说。难免慌忙无措,一双眼扑闪着,眼周通红,可怜至极的样子,仿佛下一刻就能扑闪出泪。
双颊也泛起桃红,然后是耳根,这桃红最终延伸只颈下,连带着她全身都烧灼起来。
姜姝紧抿着唇,低下头,不知道自己能说些什么。
说什么?她不知道。
怎么办?原这位表哥也是个不能相处的,这样想着,她就更不敢抬头了。
气氛僵灼住,也没人出声搭一句话,都一副看热闹的架势。
是了,怪不得谢晚云要拉她上前,谢晚云讨厌她,怎会前来帮她呢?
一道道目光汇聚过来,都是在看她笑话,姜姝呼出口气,努力开导自己。
其实得了教训也好,下次就不会再犯了。
这些年都是这样过来的,是吧?
已经努力开导自己,可还是抬不起头,眼眶周围酸胀起来,姜姝有忍住,她不想在这些人的面前哭。
可终是忍不住。一滴泪从脸侧滑落至下,滴在地面,转瞬即逝。
但也只一滴泪,她只是想到,只要这一次哭出声了,下一次便是变本加厉的欺辱。姜姝强迫自己从负面情绪里抽离,盯着眼前玉佩,轻声道:“是姜姝不懂事,姜姝知错的。”
许是没人能料到这位娇弱的表姑娘还能平静地开口说话,皆是一愣。
老夫人已经走到一旁坐下,听着这样一句,没什么反应地喝了口茶,她显然是不准备插手。
谢晚云瞧见这态度,嘴角轻轻上扬,心情愉悦,“大哥,表妹来府上也算是半个谢家人,好说歹说也沾了个表字,以后不如就让我带着表妹学学让……”
有风轻抚而过,带起轻薄的香纱料子,裙摆下的脚踝也顺势露出一截来,很白。女人站在风中颤抖,似是极其害怕,头一直低着,脖颈纤细修长,脆弱至极。
“换身衣裳。”并未听谢晚云完,男人只轻搁下一句。
姜姝还在平复心情,但下意识地颤抖出卖她此刻有多紧张。再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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抬眼时,对面那高大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方才望着这边的目光也尽数消散,只留下她一个人被孤立在原地。
“小姐,”绿罗终于能上前,嗓音颤着,“小姐,方才是不是哭了,让绿罗看看。”
嗯,还有绿罗,不是她一个人的。
姜姝呼出口气,一边抬眼,努力勾起嘴角:“走吧,先换下这身衣裳。”
第 73 章 第 73 章
老夫人住东院,因着是一家之主,平日里对外总是要严厉些,但对小辈们还算温和,每日卯时的请安都给免掉,只改成一让拜一次。
虽免掉,但姜姝每日卯时还是会去东院请安,自来府上到现在,已连续一月有余,风雨无阻。
只是今日……因那梦耽误了一些时间,梳妆完毕后,姜姝抬眼望天,只觉时候不早。
她拉开门,忧心地样子:“绿罗,该去给老夫人请安了,今儿这样,怕是还会迟到。”
绿罗跟上,只是不解:“小姐,您刚入府时老夫人曾说过,让你只管跟着表姐表哥们一让拜来一次就行,不用那么讲究。况且小姐只是晚一些到,老夫人不会计较的。”
姜姝听完这话叹气,眉眼间是化不开的愁意,只道:“老夫人是长辈,她虽是这样说,可我一个客人,怎真能和谢家小辈比呢?该有的让数自是不能少。”
绿罗实在不懂这些高门大户的让数,但看姜姝愁闷的样子,她努力安慰:“没事的小姐,走快些应是还来得及。”
“嗯。”姜姝对着她笑笑。
两个人出了梧桐院,梧桐院坐落在靠北的位置,离老夫人的东院还有些距离,姜姝只得和绿罗走快些。
盛夏,不过卯时,天已经大亮,走过回廊,路过一处园子,园子里是一池荷花,盛开之际,花叶繁茂。
视线再往旁边移,角落里栽了几颗石榴树,石榴花红艳,枝叶翠绿,红绿之间,是属于夏天的灿烂。
姜姝看着眼前美景,只觉得舒心极了,然后下一秒,就见那树旁的丫头伸出手来,用剪子将那挂在枝头的石榴花剪下。
红花落入泥中,姜姝皱起眉,可那丫头还不停,咔擦几下,又将枝叶减去大半。
绿罗瞧见,表情也有些惊异:“小姐……这些都是不要的枯枝吗?”
可那树的枝叶茂盛,长势极好,却被人硬生生剪下一堆,这架势实在不像剪枯枝。
没几秒,那丫头又开始剪下一棵树。
姜姝把这些瞧在眼底,摇摇头,却没说些什么:“走吧,这都和我们没关系。”
两人行至回廊中央。
剪花的两个丫头瞧见她们身影,却也不顾忌,就当着姜姝面,有一搭没一搭地继续闲聊起来。
“这位表姑娘当着是勤快,只怕是真把谢府当成自己家了,每天都赶着去找夫人请安,生怕别人不知道她有多孝顺一样。”
“是孝顺。”青衣丫头听见这话抬眼。
那廊上女人的身姿曼妙,着一身薄纱,裙摆飘然,勾勒出盈盈一握的腰肢来,往上看,却是丰腴饱满。
平日里,这位表姑娘总是一副病弱的姿态,然身形却不瘦弱,狐媚勾人的样子。
青衣丫头皱起眉,她移开目光,表情嫌弃地说完后半句:“老夫人以前就说过,一让拜请一次安便好,这位表姑娘却天天赶着过去,怕不是想把府上的姐姐妹妹们都给比下去不成。”
“真是和她那个娘一样,不安好心。”
两个丫头并未收着声音,这几句话响彻在静谧的园子中,姜姝自然是听得清清楚楚。
本就因那梦被折磨了一早上,现如今又被人当着面议论,姜姝苍白的脸上,更没有颜色了。
晨曦的微风携花香吹来,姜姝站在风中,身姿摇曳,似是站不稳般虚弱。
绿罗气不过,现如今胸腔中像是藏了一团火,今儿,她非得要去找那两个丫头问清楚。
敏锐地察觉到绿罗动作,姜姝抿唇,只叹口气便伸手将人拉住,轻声开口:“走罢,本就耽误了些时辰,怕是再晚些去,老夫人会不高兴。”
“小姐,几个丫头也敢这么说你,”绿罗皱着一张脸,犹豫了下,轻声回复:“其实绿罗不想你去请安,也不想大家因为这件事而不喜欢你。”
绿罗这丫头心思单纯,听着这话,姜姝也不意外,只轻扯嘴角:“绿罗,从这一刻你就要知,讨厌一个人很容易,但喜欢这二字强求不来。”
话落,姜姝抿唇:“有些话不必多说,同样,有些话听听就过去了,走罢。”
绿罗郑重地点头,她知自家小姐说得话都有道理,只在心里好好反思。
两个人行至东院时,刚过卯时不久,老夫人身边的嬷嬷见姜姝姗姗来迟,脸上的笑意淡了些许。
她站在门边,眼神冷漠地看过去,“姝姑娘若是觉得来夫人这一趟麻烦,那改明儿就别来了。”
姜姝笑着:“李嬷嬷,自是不麻烦的。”
这香纱自带寒气,微风吹过,姜姝还挂着笑的脸僵住,下一刻没忍住,轻咳一声。
李嬷嬷立刻轻嗤,“ 只是每日请个安的功夫,难不成都累到姝姑娘了?”
“对不住嬷嬷等我,实在是有些事耽搁了,姜姝自是不累的。”姜姝忙回。
“姝姑娘要是在晚些到,老夫人怕是就该用饭了。”李嬷嬷面色不善,话落后转身进屋。
姜姝只低头跟上。
进了堂屋,屋内摆放着七把黄花梨交椅,老夫人坐在最前方,手里拿着杯茶,瞥见姜姝,只轻点了下头。
紫檀木香案上,几缕香烟散开,鼻腔间嗅得檀香,姜姝羽睫轻颤,藏在袖子下的手正发抖。
老夫人的院子里,一物一件自是顶好的东西,姜姝从不多看,只觉这屋子的每一处,都是说不出来的压抑。
她双手交叠在一起:“老夫人万福。”
老夫人点点头。
“那姜姝先去厢房给祖母抄经祈……”
“姝丫头且等等。”老夫人慢慢悠悠地放下手中茶杯,终于正眼看她。
姜姝感受到这似有若无地目光,微微抬起的右脚放下,随即僵住。
“姝丫头可是嫌老太太我这儿偏僻了?”
一道声音落下,瞧这话说的,姜姝忙摇头:“怎会偏僻?”
说起偏僻,那也是她的院子偏僻,可老夫人偏偏一点不提,只专门往自己身上引。
姜姝明白,这是为了能“顺理成章”地说出后半句话。
窗外树影婆娑,老夫人只抬起茶杯悠悠喝了口茶,却不说话,只是偶尔看一眼姜姝。
时间一秒一秒流逝,气氛凝固住,姜姝只觉屋内更压抑了。
烟雾升腾,檀香袅袅间,老夫人终于又抬眼,不紧不慢地问道:“那姝丫头今儿是怎么回事?”
果然。
姜姝呼出口气,面色不改地道出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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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想好的说辞:“是姜姝昨晚贪凉,吹了好些夜风,导致夜里有些发热,今早便起晚了,姜姝是很乐意来看夫人您的,日日也都挂念着呢。”
话落,姜姝仍是低着头,一秒,两秒,头顶传来一道——
“是这样便好,我也不是不通情达理之人,你去便是。”
这便是过了,姜姝点头,道别后被嬷嬷领到一边厢房。
屋内没什么装饰,只一套桌椅,桌前木窗被支起,阳光透进来,透在桌上的纸笔上,一片宁和。
姜姝对这间屋子还算熟悉,拉开椅子先坐下,没一会儿,嬷嬷领着一个丫头过来。
丫头手里拿着个小盆,这是要净手,姜姝就将手放进盆中,随即,绿罗递过来一块手帕。
走之前,嬷嬷又吩咐丫鬟点上一根线香,香烟散开,姜姝挽起袖子,露出一截白嫩纤细的手腕。
执笔,打开佛经,从昨日断掉的地方继续抄。
实际上,姜姝很讨厌抄写。
比不得大户人家,她只在幼时上过几个月的私塾,学上得少,一手字并不出彩,因着字丑,姜姝不太爱写字。
但老夫人让她抄,她怎有理由拒绝?
思及到这,姜姝看了眼纸上小字,下笔时更认真了些。她写字甚在整洁,笔锋并不出众,好在是小门小户的出生,能写出这几字已算不错,让老夫人也挑不出什么大毛病。
安安静静抄了一个时辰,姜姝终于停笔,抬眼往窗外望去,刚想看看风景休息片刻,克没等她细看,耳边忽而传来几声打闹的声音,很是欢快。
姜姝顿住,有些迷茫。
绿罗上前两步,细声说:“小姐,是妙仪姐儿她们来了。”
今儿才11,还没到来请安的日子,妙仪姐她们怎么突然来了?
姜姝细眉蹙起,一边思考一边起身:“那走罢,姐姐们既然都来了,我们也不能躲在这屋子里不见人。”
室内氛围太和谐,不知姐姐们是带来了什么好消息,惹得老夫人满脸笑意,连见着姜姝也不摆脸色了,只挥挥手:“姝丫头先坐。”
这样和蔼的语气……姜姝受宠若惊,内心却更加疑惑。
来谢府已一月有余,她和老夫人也打过不少照面,可像今日这样开心的时刻,几乎是没有。
所以是什么消息,弄得老夫人这样欢喜?
没有让姜姝思考太久,谈笑间,老夫人似是等不及一样站起身:“妙仪姐,我去门口看看你谢让哥到了没有,你领着妹妹们一会儿就来正厅用饭。”
谢让哥。
姜姝提取出这三个关键词。
一切好像都串联起来,原来是绿罗口中的这位大表哥回来了,只是没想到这样快。
老夫人说着,匆忙地就出门,只剩下一屋子的姑娘们继续笑。
“妙仪姐儿,你这消息怎比老夫人还要灵些?大哥莫不是就派人给你说了,怎得,我们这些妹妹就不是妹妹了吗?”谢晚云和妙仪最是熟络,故意打趣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