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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偷听

黄昏时分,第二道余震便如期而至,双手托腮坐在的乾清宫侧面台阶上的李礽差点被抖了下去,好在德忠一把将他拉住。

德忠将人牢牢地困在怀中,另一只手抱住的汉白玉栏杆,这才没让人骨碌碌滚下去,虽然滚下去也就不过三层台阶。

“咱们要不寻个安全的地方呆?”德忠一脑子的汗,腿软得厉害,跌坐在台阶上。

“哪里安全呢?”李礽问道,待在这儿看着来来往往的官员,感受到救援在路上,他那个焦虑的心还能安定点。

这倒是把德忠给难倒了,按照往常,他肯定说屋子里最安全,然而,宫内连续塌了好几间屋子,谁也不敢保证在屋子里面待着就一定是安全。

前面的路上急匆匆走过几个人,李礽的眼睛一亮,可终于等到了,“走走,快跟上。”

德忠看着太子爷那小短腿扑棱扑棱地贼快,一转眼就已经鬼鬼祟祟地跟上了户部尚书的脚步,自己要是再不跟上去,恐怕等会儿就要跑得没影了,只能从地上爬起来迈着自己的老残腿,也跟在后面。

户部几人速度贼快,一路上还在讨论着救灾的事情,你一言我一语,眉头紧紧地皱着,哪里注意到自己身后还跟了一个小尾巴。

眼瞧着乾清宫的殿门就在眼前,李礽快走两步,试图夹杂在人群里,混进乾清宫。

梁九功脚一挪,停在了太子爷的面前,弓着身子笑眯眯道:“太子爷还是回去吧,皇上今儿政务繁忙,肯定没空见您,等皇上一有空啊,奴才就同他禀告一声,说您想他了。”

匆匆赶来的德忠见太子爷又双叒被逮到,恨不得遮住自己的脸,假装不认识这人,这都第几次了,太子爷也不换个法子,真当梁九功眼瞎吗?

“梁公公,我就悄悄进去看一眼,乖乖的,不打扰汗阿玛。”李礽扯着梁九功的衣角开始撒娇,闪烁的大眼睛里面填满了真诚与诱惑,“我知道你很为难,但是就这一次,以后要是你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可以同我讲啊……”

“奴才不敢。”梁九功笑着说道。

也不知道是不敢放他进去,还是不敢找他帮忙,总之,就是不放他进去。

李礽皱着小眉头,从前听说康熙身边的梁九功圆滑不沾手,他总觉得夸大其词,毕竟梁九功向来疼爱他,如今才知道是真的难搞。

动之以情,今儿看起来是不管用了的。

李礽呼呼叹气,忽地一指天,“梁公公,看天上有什么?”

梁九功笑眯眯岿然不动。

“没有忽悠到啊。”李礽一砸拳,小声嘀咕着,失落地转身朝回走,试图等梁九功放松时,强行冲过去。

然而想象是美好的,现实是残酷的,他哐当一下子撞到了梁九功的腿上,整个人朝后一仰,摔了个屁股蹲。

李礽还没有觉得有多疼,德忠却是“哎哟”一声,赶紧上前将人给扶起来。

都闹出了好几次动静,康熙都没有叫自己进去,看来是不会让自己进去了,李礽长长地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梁九功腿,失魂落魄地走开,耷拉着脑袋,背影沧桑而又沉重。

梁九功谨防太子爷再次搞突袭,谁知道直到太子爷的背影消失了,都没有回过头,他未免有些疑惑,太子爷怎么这般想要知道皇上讨论了什么?是小内阁的激情还没有过足瘾吗?

有相同疑惑的还有德忠,他跟在太子身后道:“太子爷怎么想去乾清宫啊?”

“我害怕啊,万一今晚做梦梦到那人来问我传话如何了,我该怎么回答呢。”李礽面露苦恼,事实上让他传话的人就在弹幕上待着呢,大家都想知道假借拖梦这事儿能不能改写既定的惨剧。

德忠顿时想到了先帝托梦的事情,恰巧一阵风吹过,立马就打了一个寒颤,太子爷做梦那日,正是自己在房中当值,一想到有鬼来了又走,他整个人都不好了,等会儿回去就让小三子用艾叶把太子爷的住处打理一遍……

然而,他又想到对方可是先帝啊,用艾叶会不会不太礼貌?

德忠沉浸在自己的鬼故事中,丝毫没有发现太子爷的行走路线已经偏离了正轨。

“到了!”

太子爷的声音打断了德忠的思绪,德忠抬起头,迷茫的眼神还没有聚焦,我是谁?我在哪儿?我在做什么?

等到清醒过来,德忠

这他娘的是乾清宫正殿的侧面,透过阖着的窗户缝,还能隐隐约约听到里面传来低低的说话声。

“太子爷,您……您……”您想听皇上的墙角???

奈何这事儿太可怕了,德忠哆嗦索索半晌也没有把话说清楚。

李礽用力瞪了德忠一眼,用口型道:“你小点声儿,别被发现了。”

德忠……应该是咱们都不要被发现了吧?否则倒霉的只会是自己,毕竟太子爷本身可就是一块免死金牌呢,他无所畏惧。

牌牌·礽用气声使唤德忠把那边的石头搬过来,还要求轻手轻脚,别被房里的人发现了。

侧面这里种了一大片的绿竹,还摆放着几块观景石,营造出梳飒飒风起时小雨轻敲窗的氛围。

然而在此时的李礽眼中,竹子能遮住他的身影,石头能垫脚可以够到窗户,这恐怕就是专门用来给配着听墙角的。

园丁???怒摔铲子!你胡说!

德忠与太子爷大眼瞪小眼了半晌,最终还是认命地去搬了石头,并且在心中开始数自己有几条命等会儿够砍的。

德忠把石头摆好,又摸了几块小石子塞在周边,让其更为稳固点,偷听墙角的罪肯定是逃不过了,但是保护太子的使命还没有完结呢。

李礽爬上石头,用一根小树枝伸进窗户缝里,慢慢往外掏,直到手指缝大小,他伸头一看,这个位置正好靠后,距离他们讨论事情的地方还有点距离呢,加上前面还有一个插着枯枝的精致秘色瓷瓶挡得严严实实。

李礽在心中吐槽了一下康熙的垃圾审美,又忽地觉得这枯枝看起来有点熟悉……好家伙,这不是之前他送给康熙的那根梅花吗?

垃圾竟是我自己?一时间李礽的心中百感交集。

“皇上,这个已经是户部能拿出的最多的银子了。”户部尚书声声泣血,只差立马老泪纵横涕泗流,而且此次受灾严重,到了年末,恐怕这些地方都要大额免赋,如此一来钱更少了。

“实在是太少,不够均分。”康熙说道。

户部尚书迅速给工部尚书递了个眼神,这进来大半天了,一直都是自己火力全开顶着皇上的压力冲锋,这位难道全程就只想当个锯嘴葫芦吗?

工部尚书无奈,户部同他说只能拨出这点银子的时候,他带着下属把算盘都快磨秃了都算不过来,现在是生怕皇上点名,哪里敢出头呢。

但是眼瞧着自己再不出声户部怕是要撂挑子了,他也只能硬着头皮,拱手道:“启禀皇上,臣会同整个工部商量之后,按照户部所给的银两想出了个方案。”

康熙点头,示意他赶紧说。

“房屋倒塌而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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力修缮者,旗人每间房屋给银四两,民人则每间给银二两。”工部尚书说道,这银钱也就是瘦肉丝塞牙缝——感觉大实际小,而且皇上也不是完全不食人间烟火,恐怕很难瞒过去。

户部尚书跟着说道:“家中有去世之人,无力入棺收殓总金额,每人给银二两。”

康熙在心里盘算着,这一计算,根本不顶事儿,他叹息道:“所议尚少啊。”

“这……”户部尚书面露难色,这些银子还是算了又算,地动之后,花钱地方多着呢,皇宫大殿、粮仓屯粮、府衙学馆……都是要花钱修理的,这么一想,户部尚书觉得自己嘴角急出来燎泡更疼了,隐隐约约有昏过去的趋势。

“这样吧,皇宫就暂时不修了,塌陷之处,若是有人居住,迁居空殿。”康熙说道,皇宫里面虽然塌了不少地儿,但是多数都是久无人烟怠于修葺之地,倒是可以缓上一缓,“此事朕会同内务府说。”

要搁在平时,皇上说这样的话,户部尚书肯定要说使不得,得要说皇宫是皇上居住之地如何能置之不理,但眼下实在是太穷了,皇上能主动这么说,他心中都快高兴疯了,要不是君臣有别,他恨不得冲上去亲皇上两口。

亲了恐怕是要掉头的,但是马屁还是可以拍的,户部尚书立即拱手真诚地说道:“皇上深明大义,实乃万世明君,是天下百姓之福啊。”

速度之快,好像担心自己慢一点,皇上就收回成命了。

工部尚书慢了一步,懊恼附议。

康熙道:“既然如此,便从国库调拨十万帑银用于此吧。”

户部尚书脸上的笑容才挂上就慢慢凝滞了,直接翻一倍,他从哪里挖钱去吗?要不这户部尚书的位置给皇上自己来坐吧,他反正是坐不住了!

但他只敢在心中腹诽,但凡他敢表露出不愿意,皇上立马叫人将他从乾清宫丢出去。

“臣遵旨。”户部尚书强颜欢笑,生无可恋。

“行了,之前决议的两件事先处理吧,一个是搭建防灾工棚的事情,还有一个是开仓放粮,这两日务必开动。”康熙说道。

“臣遵旨。”两位尚书齐齐回道,这可真是忐忐忑忑来,疲疲惫惫去,怎一个苦字了得?

罢了,先跟家里人说自个今晚继续加班,不,应该是未来一个月都要加班,还有下属也要通知到,想到那群下属幽怨的眼神里浓浓的黑眼圈,两人对视一眼,露出同病相怜的哀泣。

第102章 矫情

等到两位尚书都退下去后,康熙对着满桌子的奏折愣了好一会神。

李礽听了个差不多,正欲功成身退,谁知道此时梁九功却是进来了,小步走到康熙的身旁,压低了声音道:“皇上,今儿太子爷可来了好几次呢……”

您要不要去看看?

康熙被这声音一扰,收回了目光,嗯了一声,他忽地道:“梁九功,你说保成梦到先帝拖梦可信不可信?”

“这……”梁九功迟疑,自先帝在世之时口中时常念叨佛教,隔三差五就提佛缘,皇上对这些时信时而不信,他现在也拿不定皇上这是啥意思儿。

但康熙并非想要采纳的他的看法,他的目光扫到了一处虚空之处,“他说今儿还会有地动,如今果真应验了。”

“说不定……”梁九功迟疑。

“而且,曹寅传回话来,说是确有总兵家眷打算宿于通县公馆,这人数也和保成所言对得上,九十人,一人不多,一人不少。”康熙说道,语气凝重。

“可能真是先帝托梦吧。”话说到这儿,梁九功只能硬着头皮接下去,虽然对方是先帝,但是细想还是有点毛毛的。

“如果是先帝托梦,为何不直接同我说?为何要同保成说?”康熙紧跟着问道。

连着两个“为什么”问得梁九功都有些发蒙,嘴巴张张合合,一句话都编不出来。

皇上幼时与先帝并不亲近,虽并不算是苛待,但与如今皇上同诸位皇子的关系差得远了,当然这与先帝自个儿就是拧巴的性子脱不开干系,但那时皇上只是个孩子,还因为避痘迁居宫外,多吃了些苦头,导致两人的关系更加疏远。

先帝也是,托梦找谁不好,非要找皇上心尖尖上的太子爷,传个话也这么费劲,让皇上心里有想法了。

“先帝是不是在责怪朕未守好祖宗打下来的江山?怪我削藩导致战事连连?”康熙语气阴沉了些。

可这能怪他吗?

辅政大臣要不是野心勃勃,妄图把控朝政,把自己当个傀儡,要不就是贪生怕死,沆瀣一气,不收拾他们,这江山谁说了算还一定。

还有各地的藩王,那都打着自己算盘,表面上对朝廷臣服,实际上在地方上那都是有自己的藩国,不趁着这个时候削掉他们的势力,那以后便是天下几分藩王割据的局面。

“先帝是不是觉得朕把江山弄得一团糟糕才不愿意见朕……”

皇上这语气怎么还带上了一点幽怨呢?梁九功听得心惊胆战,他是皇上的哈哈珠子,自然知道些别的事情,比如先帝在世之时,尚是皇子的皇上读书比其他人用功十倍百倍,希望先帝能认可自己,可先帝呢,也不是没有夸奖,就是这夸奖十分敷衍,有时候还有点拉踩。

他这做哈哈珠子的人都不知道看过多少次皇上的失望与失落,心疼不已。

“奴才觉得应该不是这样的……”梁九功迟疑道。

“嗯?”康熙扭头看向梁九功。

梁九功心理压力贼大,嘴上却是丝毫不含糊,他道:“皇上难道忘记了吗?昨个您彻夜未眠,这先帝就算想托梦也没有途径啊。”

康熙……总感觉梁九功在胡说八道,但是细想起来,又不是完全没有道理,可又觉得哪里好像怪怪的。

梁九功见皇上没有立马反驳,当即理直气壮起来,“奴才还听说啊,这小孩的天灵盖没长好,比常人更能见到灵异奇事,没准儿,是因为这个,太子爷才见到了先帝。”

他可不敢说先帝是鬼,就算真说,那也不是当着皇上的面说,就脖子上的脑袋他还想多留两日呢。

“胡说八道。”康熙骂道,但是脸上笼罩的乌云却是消散了。

只要皇上能高兴,胡说八道算什么,梁九功跟着憨憨一笑,表示自己就是瞎说的。

康熙这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他用折子拍拍梁九功的帽子,“惯会哄着朕,罢了,管他是什么想法,只要是护着江山社稷,由他去吧。”

人都死了,认不认可有什么关系呢,就算不认可,那不可能掀了棺材板,自个儿来坐这个位置。

“皇上英明。”梁九功立马谄笑道,装出大愚若智的表现,他对于拿捏皇上的心思极有分寸,这是顾太监说的原话“你要懂主子的心意,又不能让主子知道你懂他的心意”,这句话可被他奉为圭臬。

“行了,去看看保成吧,这小子在外面闹腾了一天呢,恐怕是憋坏了。”康熙将折子丢在案桌上,“他回毓庆宫了?”

“应该是的,奴才瞧着太子爷是朝着那方向的走的,应该是回毓庆宫了。”梁九功说道。

正在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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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的李礽!赶紧撤,要赶在康熙出现在毓庆宫之前回去,否则问起自己这行踪还不好交代,到处都有倒塌的危险,他又不可能瞎逛,再说自个儿也总不可能在乾清宫和毓庆宫这条路上闹个迷路失踪,。

但大家都知道的,人越晃越容易出问题。

他从石头上下来的时候,步子没站稳,踏上了青苔,顿时就歪下去将一直在旁边护着他的德忠砸了个正着,一大一小的两声“哎哟”。

“你声音太大了,小心把汗阿玛引过来。”李礽小声哔哔道。

德忠从地上爬起来,又把太子给抱起来,心中委屈得很,讲道理,明明是您的声音更大好不?

“赶紧走。”李礽一站起来,就打算开溜,这么大的动静,康熙就算聋了,也该听到了。

两人猫着腰,一前一后,正欲溜走,李礽忽地感受到一道视线停在了自己的后背上,如猛兽盯着幼崽,让人浑身都止不住一个哆嗦,现在这不是他的错觉,因为在他身前的德忠没有回头都抖得跟个筛子一样。

李礽僵硬地转过头,对上了正在窗户后面无表情看着自己的康熙,僵硬地挤出一个笑容:嘿嘿嘿~

康熙只扫了一眼正对着窗户下石头,土里凌乱的脚印,以及沾了泥土和灰尘跟个花猫一般的保成,就明白了事情的经过,他轻轻笑了笑,露出森森白牙。

李礽跟触电一般抖个激灵。

“还不给我滚进来。”康熙咬牙切齿,甚至失去了往常的仪度。

堂堂太子竟然学那不入流之人听墙角根,这像话吗?书都读到狗肚子里面去了是吧?

“汗阿玛,我是路过这里,真的,我瞧着这里有块石头,就想爬上去看看怎么回事。”李礽试图使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更真挚一点,还捅了德忠一把,“不信,您问问德忠是不是?”

德忠都快哭出来了,先是听皇上的墙角,接着忽悠皇上……不是,您这个忽悠能不能动动脑子,你瞅瞅石头上青苔和湿痕,还有这满地跟狗刨过一样的泥印子,妥妥新鲜出炉的案发现场!

康熙没有说话,但是表情表明了一切——信你就有鬼了。

痛失盟友的李礽只能在心中抱紧弱小无辜可怜的自己,又开始试图装可怜,“我就是想看看这拖梦的人说的是不是真的才来的,真的没想打扰汗阿玛的。”

不只是嘴上说说,他还耷拉着脑袋,低垂着眉眼,小手在马甲的镶边上划拉着。

然而,他的话似乎并没有起作用,因为康熙的脸更黑了。

李礽面露疑惑,自己这个掐了康熙哪个痛点了?

康熙当然不会说是觉得丢脸,刚刚猜测是先帝的时候,他好一阵的自我剖白,外加各种脆弱敏感,总结起来就是“矫情”二字。

一想到这些场景都被儿子看到个正着,他恨不得钻到面前的花瓶中。

“先给朕进来再说。”康熙继续面无表情地说道,他可不想这样隔着一扇窗户对话,等会儿想揍人的时候就不方便了,一想到揍人,他就想挽袖子,但是不行,他太了解保成了,只要这小崽子见势不对,恐怕会立马窜到慈宁宫告状,他不可想前脚被先帝膈应,后脚就被老祖宗拧耳朵。

果然,李礽开始审时度势,见康熙持续性地面无表情,并没有勃然大怒,或者磨牙搓手,猜测应该没有什么太大的问题,老实而又乖巧道:“好的。”

然而很快,他就为自己的判断失误付出了代价。

在乾清宫众人诧异的眼神之中,小花猫李礽今日终于成功地钻进了乾清宫的大门。

甫一进门,他就听到康熙冷冷道:“梁九功,关门。”

梁九功憋着笑,假装冷酷地把门“砰”地一下子关得紧紧的,然后站在门口守着。

听到康熙吩咐的时候,李礽就心中大骇,感觉不妙,转身想溜,但还是晚了一步,门已经被关上了,他跟只小猫般扒拉了两下,完全没动,立马转身就跑。

可惜康熙手长脚长,一下子将人薅进怀中,对着屁股就来了两巴掌。

李礽又羞又疼,关键是羞,吱哇乱叫,嘴里更是滔滔不绝,“汗阿玛,你欺负我,你太坏了,我要跟乌库妈妈告状,我要跟先帝告状,我要让他们也揍你屁股……”

康熙越听火气越大,又拍了两下,把人用手臂夹着,带到了龙椅上。

李礽那小嘴就没有停过,“哇哇哇,保成立功也要挨揍,保成太惨了,六月飞雪啊,苌弘化碧啊……”

越说越不像话,康熙将人按在腿上,干脆抡起巴掌揍了个痛快,这一顿下来,刚刚心中被先帝膈应到那点不愉快烟消云散了,终于松开手,放任保成自由。

然而,被放生的李礽没有动,软塌塌趴着,跟煮过头的面条一般。

康熙动动腿,抬了抬,“怎么不动了?”

“反正都要被揍,就让我这么受着吧。”李礽吸了吸鼻子,瓮声瓮气中带了点生无可恋,想他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被人揍过屁股,如今倒是在康熙这儿感受了什么叫作父爱如山。

实在是过于羞耻,羞耻到他现在都不想看到康熙那张脸,怕自己说出什么大逆不道的话,再招来一通揍~

第103章 大同

康熙将儿子放回椅子上,听到他又是一顿嗷嗷叫唤,无奈道:“有这么疼?”

他很清楚自己没有使多大的力气,高高扬起的手那都是空架子,还没有以前他们兄弟闹腾,先帝揍他疼呢,怎么就哎哎叫唤上了?

李礽端坐着椅子上,皱着自己的小眉头,“大人和孩子的感受不一样啊,我可娇嫩着呢。”

康熙看着自称娇嫩的儿子,无话可说。

“早上没来得及问你,那人还有没有说其他的?”康熙懒得搭理这个蹬鼻子上脸的小家伙,直接问起了拖梦的事情,随即他眼神飘忽,摸了摸鼻子,“他,他……他就是,有没有说什么关于朕的?”

李礽面露迷茫,心里却是在偷偷窃喜,这话乍听起来有点让人摸不着头脑,但是联系康熙前面的话,不难想明白他想要的是什么——是先帝的认可,没想到康熙也会像曾经的自己的一样寻求父亲的认可,这大概是每个少年的必经之路吧。

其实完全可以理解康熙这种心态,迄今还有不少的说法是康熙能继位是因为他得过天花,是捡了先帝因天花而驾崩的好处,真的会这么简单吗?答案肯定是否定的。

太皇太后在几位皇子里之所以选择康熙,其中天花固然是一个原因,但绝对不是最重要的原因。

先帝驾崩之时,朝政把持在几大重臣手中,将要登基的皇上既是万人之上的天子,也会是一个傀儡,爱新觉罗想要守住这江山,就绝对不能让一个草包上位,否则辅政四大臣只需要勾勾手指,那坐在龙椅上的屁股就歪了。

所以康熙肯定是有些与众不同之处的,至于传言中说的因为天花登基,大概率就是太皇太后他们放出去的烟雾弹,告诉那些权臣们要扶持一个聪明有能力的人上位,跟明晃晃说我将来想要搞你们有啥区别?

真要是这样,康熙都活不到干倒鳌拜的时候。

只是传言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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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会深入人心,康熙大概率是想纠正一下别人心中的自己,尤其是心偏到十万八千里之外的先帝更是如此,即便人都是黄土一抔了,康熙依然想要向他证明自己是有资格的是有能力的,这就是传说中的原生家庭带来的阴影吧。

见保成半晌儿没有回答,康熙轻咳一声,补充道:“我就是……就是随便问问,没有就算了,算了。”

“我就只记得地动了。”李礽抬起小脑袋。

康熙面露遗憾。

“不过……”

一个“不过”再次将康熙的心提了起来,他忙不迭地问道:“不过什么?”

“他说让我把这个梦告诉汗阿玛,汗阿玛一定会完美地处理好哒。”李礽说道。

“真的吗?”康熙忍不住问道。

李礽点点头。

一股子难以言说的激动与喜悦冲进了康熙的心中,脑子在一瞬间都出现了空白,他下意识地直起了腰,像压在心上那口憋了二十几年气长长地舒出去了,他又忍不住问了一遍,“真的?”

“真的啊。”李礽皱着眉头,用看傻子的眼神盯着康熙,疑惑中带着点嫌弃。

康熙心里高兴,也懒得和儿子计较,既然先帝说他能完美解决,他定要做到才行,急切地凑近了,道:“那关于地动呢?”

李礽没想到这管子鸡血这么有效果,跟喝了脉动一般,他道:“也说了哦。”

康熙竖起耳朵,聆听先帝的教诲。

“他说满汉一家亲,您在处理这件事的时候一定要秉持着这个想法,切不可厚此薄彼。”李礽装模作样地说道,这个是他刚刚听到工部提出的解决方案临时编的,都是受灾者,咋还要分个三五九等呢?

康熙若有所思,好巧不巧,今儿正说到补贴的事情,难道先帝已经知道自己的计划了?

一想到,先帝能预防地震,他又觉得这事儿也不是不可能。

“汗阿玛,我刚刚听到他们的禀告,为什么旗人的补偿要比民人要多?不是一直在说百姓为重吗,难道还重得不一样吗?”李礽问道,他是个孩子,不是个傻子,刚刚才听了墙角,现在装傻充愣显然是不太行得通,他又嘀咕道,“不应该啊,不是都人吗?”

“身份不同。”康熙解释道,“民人是普通百姓,旗人则属于八旗之人,自然是有所区别的。”

李礽面露不赞同的神色,眼睛气鼓鼓地瞪着康熙,命都是一样的轻重,这还能分出区别?

“有什么话直说,不要瞪着朕,再瞪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康熙没好气地说道,这满脸都是反对,他就算是双目失明也能感受到这股子浓郁的怨气。

“可以直说吗?”李礽小心翼翼试探地问道。

“朕说不可以,你就不说了嘛?”康熙皮笑肉不笑地说道,把儿子的小心思捏得死死的。

李礽……说肯定还是要说的,但是会换一种方式嘛。

他食指顶着下巴,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了好一会,灵机一动,说道,“我要是和大哥同时摔了一跤,汗阿玛给我一颗糖,给大哥两颗糖,我心里肯定会不舒服的,觉得汗阿玛偏心,还会讨厌大哥抢了我的宠爱,次次这样,我就会心生隔阂,汗阿玛爱民如子,这天下百姓都是您的子民,您一碗水得要端平,否则迟早得要让人给掀了。”

这是什么破比喻,不过康熙还是明白儿子的意思——保成认为在这次赈灾之中若是不能一视同仁,百姓心中肯定有怨气,长此以往,容易滋生动荡。

“你倒是敢说。”康熙语气凉凉,却是没有生气,他又道,“自满清入关以来,旗人能征善战,是咱们的雄鹰猛虎,备受优待也无可厚非,要是同等对待,恐怕他们心生不满。”

“汗阿玛,入关之时,八旗子弟骁勇善战,立下如此汗马功劳,对大清有功,受皇恩那是应该的,可如今您再看看这旗人之中有多少是有能之辈?不过三代,就已经被养废了,以后如何了得?您真要靠这样的人来维护咱们的大清江山?”李礽说道,他其实想说的是“天下之事,能者居之”,尸位素餐的人越多,有能力的人便越是难以有发展的机会。

听到保成噼里啪啦跟倒豆子一般哗啦啦地直往外冒话,康熙忽道:“你怎么想到这些的?”

事实上,这些话也是康熙的真实想法,然南方尚未彻底收复,他就收回旗人的优待,如此之举,堪称卸磨杀驴,恐怕要寒了人心吧,所以他只能一直强调旗人要武,但是也防不住他们一股脑地往文举的道路上钻。

李礽托腮,“那不是前些时候碰到长恩了吗?还有九门提督下面的人,素质堪忧啊,我一想到江山社稷要靠这样的人,就觉得前途无望。”

康熙没想到一个小小的长恩竟然给儿子带来了这么大的冲击,他道:“长恩不过是……”

“其中一个嘛,我知道的,像他这种人还不少……”李礽接过话,生无可恋地说道。

康熙……谁想说的是这啊,他轻咳一声,说道:“长恩现在还小,长大了,懂事了,便会好些的。”

李礽狐疑地看了康熙一眼,“真的?汗阿玛小时候也这样?”

康熙果断摇头,老祖宗常说他是皇子之典范,如何能做出这种丢人颜面的事情?

“索额图大人小时候也这样?”

索额图比他年长那么多,他如何能知道?但想着索额图的秉性,应该也不是那种人,康熙继续摇头。

“那明珠大人这样?”

“当然不是!”

“张英大人这样?”

“张英小时候一心读书,从不闲逛。”

李礽摊摊手,又耸耸肩膀,那不就得了,合着有能力的人小时候都不这样,“所以,长恩长大了很有可能会成为一个遛街逗鸟强抢民女的纨绔子弟。”

康熙……前四个字不是没有可能,但是后四个字保成是从哪里看出来的?该不会自己瞎编的吧?

“所以啊,我一想到以后朝中的人都是这样子,天天都想着吃喝玩乐,就觉得两眼一黑。”李礽说道,内心想着这稀碎江山还好是交给了胤禛,不是自己,不然他恐怕头发都要愁秃咯。

康熙闻言笑了笑,又沉默了一会,轻轻转着手指上的扳指,“保成啊,你太心急了。”

他能猜出保成到底存着何种心思,只是没想到保成如此年幼就开始心忧江山社稷了,这当然是个好事,只是性子还需要磨炼。

“嗯?”李礽扬起了小脑袋,这下子是真的疑惑了。

“朕知道,你想让这些人为大清卖命,又不想给他们特权,是不是?”康熙凑过去,压低了声音说道。

李礽惊讶,又嘀咕道:“也不是不给特权啊,只是他们不要太过分,于江山社稷不利?”

“可是只有利益得当,他们才愿意卖力,只要有不义之举,那便是对江山社稷不利,你当如何?”康熙反问道,儿子身上有“大同社会”之理想,这是为君者的品质,但是要认清现实,否则便会处处受挫,惹得朝纲不宁。

“可是就由着他们这样吗?”李礽问道,这难道是要养虎为患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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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若是不想由着他们这样,那便要有足够的准备抵挡他们的反噬。”康熙说道,见儿子面露沉思,他继续说道,“你可曾想过,如今南方还在混乱,你若是这时候断了他们的利益,岂知他们不会心生怨怼,成为第二个、第三个吴三桂呢?”

李礽心想不至于吧,但是仔细想想,也不是不可能,康熙能防着这些人,这些人心里难道不会防着康熙?如果康熙此时有所动作,将在外,军令可听可不听。

“所以呢,此事暂时不急,你的想法朕都知道了。”康熙说道,保成想留下贤臣良将,将贪污巨恶全部排斥出去,这样可能吗?

当然是不可能的!

但,这不失为一个好的方向,他希望保成永远保持初心,将来有一天坐上自己的位置,带着这种想法来斡旋朝中的势力,而不是只会玩弄权术,不思民生疾苦,不思吏治清明。

“那我们要忍到什么时候呢?现在只能这样吗?”李礽垂头丧气地问道,这一刻,他觉得做皇帝真的好难哦,都快忍不住看看康熙的身上有没有长出绿壳壳了。

所以他决定了!一定要想方设法拱四崽上位,全部都交给四崽去伤神!呵呵!

“忍到有能力一举拿下的时候。”康熙说道,这难吗?当然很难,想当初要拿下鳌拜之前,他忍气吞声了多久,甚至于明知苏克萨哈无罪,也保护不了,其悲愤憋屈难以言说。

李礽低低地“哦”了一声,满腔热血此刻已经冷冻结冰,啪唧一下,摔在了封建王朝之上,碎成渣渣。

瞧着儿子这垂头丧气的模样,康熙忍不住笑了,说道:“其实……也是什么都做不了……”!

第104章 效仿

李礽简直是无力吐槽,在人家志得意满之时泼冷水,在人家失望透顶之时给希望,这就是大佬的无情世界吗?

他表示不太能理解!

“嗯?”康熙满以为自己这么说了,儿子好歹会激动一点,或者对自己展现出一点点的崇拜,这面无表情是何道理?

“你不想听吗?”康熙又问道。

李礽立马反驳说道:“汗阿玛让我有话直说,但是自己说话却开始兜圈子,岂不是双标?”

虽然没有听过“双标”这个词语,但并不妨碍康熙的理解,他道:“呵,竟然拿朕的话来堵人了,你倒是胆子大。”

“哈哈。”李礽龇着牙,怪笑道,一来一往,算是反驳。

“朕的意思是说你先前说旗人和民人采取相同的赈灾政策一事,可行。”康熙说道,正如保成所言,如今四海动荡,最难得的就是平稳,若只是改变一点小小的决策就能达成这个目的,何乐不为呢?

“真的?”李礽扭着身子看向康熙,见康熙点头后继续说道,“汗阿玛英明。”

康熙终于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崇拜表情,心里一阵舒爽。

李礽随后顿了顿,又道:“汗阿玛,国库的钱还够吗?”

康熙没想到儿子竟然还记得这个事情,他道:“国库虽然穷,但是这点钱还是拿得出来的,你且不用担心。”

李礽点点头,说道:“要是钱不够的话,我的份例可以再降一半。”

他现在还小,准备吃穿用度远远超过了他所需的数量,就算减去一半也没有什么。

儿子如此乖巧,康熙却是只想叹气,“还不到这一步……”

李礽一把抓住康熙的手臂,凑近了,认真地说道:“汗阿玛,我是太子,要是做好表率,就算减去一半,我也吃得饱穿得暖,若是这扣下来的一半能救活一个人,那就算是天大的好事。”

有道是,朱门狗肉臭,路有冻死骨,李礽来自21世纪,那是一个讲究“一方有难,八方支援”的社会,其中蕴含着人性的善良与美德,大灾有大爱,大难有大行。

要他看着民不聊生、食不果腹,自己是顿顿满桌子的鸡鸭鱼肉,他万万做不到。

即便这就是个皇权至上的时代。

他改变不了这个时代,所能做的就是不要被时代而改变,区区节衣缩食算不得高风亮节,但是却是他的态度。

康熙闻言,摸了摸儿子的脑袋,良久,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又摸了摸小脑袋。

“汗阿玛,你要把我摸秃啦。”李礽感觉到自己的脑袋上毛都要炸开了,不满地抱怨道。

康熙却是笑出了声,满心的感动与激动退却,他看着保成亮晶晶的眼睛,认真地问道:“你是认真的?”

“那当然!”李礽不假思索道,骗你不是中国人。

“那行。”康熙爽快地答应了,对着梁九功吩咐道,“去内务府传朕的旨意,从今日起,太子份例减去一半,所余全部由内务府交与户部,归于赈灾所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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