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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要相信谁

他这样荒唐的问话,时青寻更觉得他有病了。

“你不要再喊我‘寻寻’了,如若还要喊的话,我就关门送客了。”她的脸色拉下来一分。

面对位高权重的中坛元帅哪吒,她可能还得保留几分客气,毕竟她的职级比不上他。

时青寻是个十足的社畜,社畜就要实际点,吵架归吵架,理智一般不会丧失。

一个成熟的成年人不会轻易把话说绝、把事做绝,说起来有些势利,但生活的残酷就是这样教会每个人的,包括她。

她不觉得哪吒真的高她一等,也不觉得任何人比她高一等。

但真的得罪哪吒不会有好下场,她非常清楚这个道理。

不过,敖丙和她差不多是同一品阶的神仙,甚至她能更高一些,毕竟她现在统管王母最广为人知的地盘瑶池。

拒绝并不会惹来太多是非,这是件很轻松、也更像她本身性子会做的事。

“寻……”

“还要喊?”

眼见时青寻的脸色已经不大好了,敖丙终于老实,只是仍然仔细观察着时青寻的脸色,暗自思考她的言下之意。

好在时青寻与哪吒不同,她一向有话直说,“我没有喜欢哪吒三太子,也没有喜欢你,把这个无关的话题先过掉。现在我们来好好谈谈——你确切是什么时候见到我的,当时我在做什么?”

严肃起来的莲花仙子,其实也是极为冷淡不近人情的。

难怪哪吒没能搞定她,敖丙腹诽。

“华盖星君?”

“是……”

对于一个神仙而言,岁月实在是眨眼间却又漫长的词。

活得太长,有时候记忆就不是那么好了,他活了几千年,遇到的事可太多太多,敖丙十分认真地拧眉回忆,才给出了一个模糊的答案。

“是李哪吒大闹东海之前,彼时,我正在海湾中闲逛,偶然遇见了你。”

时青寻追问:“当时哪吒也在吗?”

哪吒临走时,莫名其妙提到了敖丙。时青寻心知,哪吒是知道她认识敖丙这件事的。

敖丙愣了愣,哪吒在吗?

有点忘了。

又一想,哪吒当然会在了,彼时的哪吒就喜欢黏着时青寻,还装作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敖丙心里冷笑。

当年的哪吒还是个名不见经传、躲过家人的囚禁,下凡拜师的小可怜蛋。

有一人能陪在他身边,恐怕他心里都感恩戴德了吧。

敖丙一顿,却是摇头回答:“不在,你我相识之后,李哪吒才从天庭下凡的。”

从哪吒和其他神仙那里得来的只言片语,不足以串起整个故事。

时青寻蹙眉沉思,却当真从敖丙的谎言中猜出来了一点真相:“他…他是下凡来拜师的?昔年他是不是和家人关系不好,所以学不到什么本事,才想着下凡。”

敖丙没接话。

“按哪吒对我的态度,假设你和他遇到的当真是我,或许是我曾做过什么对他而言很珍惜的事,比如陪他去拜师?”

与家人关系不好的小孩,没有感知过温暖,于是会对温暖他的人记忆犹新。

时青寻虽在顺着这条线猜测,心中却不觉得那个“她”是她。

没有人会对完全没印象的事深信不疑。

这个世界有轮回转世一说,她在这个世界诞生的日子并不长……她猜测着,难道是她这朵小莲花上辈子的事?

忽然,她发现自己漏了个细节,连忙询问敖丙道:“你刚才是不是说了‘复生’?我曾经死了?是怎么死的?”

果然,就说是上辈子吧。

敖丙则没想到,时青寻能自己顺着他的话想到这么多。

他略有踌躇,但看时青寻紧紧盯着他,知道他若不答,对方也一定会打破砂锅问到底。

“对,昔年……”其实他并不清楚,可他心觉这将是个无比好的机会。

敖丙语气略微低沉,又笃定道:“——是李哪吒将你害死的。”

时青寻因对方这般果断干脆的语气,而些微错愕。

“昔年,李哪吒大闹东海,罪行滔天,谁都不能释保他,他只能剔骨削肉还清罪孽,以抵杀劫。”

其实也不是不能的。

敖丙心想着,李哪吒的父亲李靖李天王,几乎官至极品,在天庭武将之中绝对排得上号的人物,位高而权重。

若是他担保自己的儿子李哪吒无罪,东海恐怕真要吃下这个暗亏。

好在,李靖没有保李哪吒。

如此想来,李靖倒还算是个刚正不阿的神仙。

这个剧情,时青寻也清楚得不得了,哪吒削肉还父,剔骨还母,灵魂无所依地飘去西方佛界,得佛祖重塑莲身。

亦或者按封神的剧情,哪吒拜到的师父太乙真人为他重塑金身,建了法庙,最后却遭李靖捣毁法庙,只能以莲身复活。

她静静听着敖丙讲述,这件事又是如何与那个不是她的姑娘牵扯上的。

“他本该就此消散于天地间的,天生的煞星,如此就是最好的结果。可他竟找了个替死鬼,青寻,他逼你以命相抵复活了自己——”

“等等。”时青寻察觉不对,打断他,“你确定你没有漏了什么吗,他自刎后,也没有别人帮他吗?”

这和她所知的剧情不太一样。

哪吒三太子,天庭仙二代,还需要自己去找人替命?佛祖呢?太乙真人呢?

敖丙一顿。

这段往事他既然不是那么清楚,所以多半就是按当年发生的事在胡诌,但有一点他也向时青寻发出了疑问。

“谁会帮他?如此天煞灾星,众仙都恨不得他死,无人会帮他,他只能逼迫无辜的你。”

时青寻愣了好一会儿,“我的命有什么稀奇的,他总不能夺舍我的身体从此当了莲花仙吧?”

当然不是,敖丙看她。

昔年,时青寻不过是个普通凡人,如今却能投生为和哪吒一样的莲花仙,甚至才修行没多久,法力却已远超于他。

他心知时青寻能死而复生,还能有这样的好命,一定少不了哪吒在背后推波助澜。

也不知哪吒这样做付出了什么代价。

敖丙就喜欢时青寻如此逻辑自洽的样子,她有很多自己的主意,和哪吒那种阴晴不定的人完全不同。

她可不会朝令夕改,令人捉摸不透,只要她认定了他说的事实,她肯定就不会再相信哪吒的话了。

于是,他勾起唇,颔首:“是啊,青寻。”

时青寻沉默了一会儿,她本是垂头沉思,此刻抬起头来。

她忽然换了个话题,认真问道:“华盖星君,当日敖烈被贬下凡,他说是你告知他夜明珠为三昧真火烧毁的,真的是如此吗?是你捡到的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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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你检查过了?”

敖丙仍然颔首:“千真万确,青寻。”

“……”

半晌后,时青寻点头表示知道了。

洞府外,天色渐渐昏暗,得到敖丙几次肯定的答复后,时青寻反而没了再探究的心思,她打算送客,自己回天庭去了。

于是她站起身,与他又随意交谈了几句,就要将他送走。

敖丙不想那么快离开,他还没和时青寻深入交流感情,连忙拉住门框,嘘寒问暖着,“青寻,往后我会多来看你,你千万保重,天凉要添衣,天热别贪凉……”

“……不用多来看望了,华盖星君。”时青寻忍了又忍,没忍住。

还有,她早就是个神仙了,添得什么衣,贪得什么凉。

这和遇事就叫人喝热水有什么区别。

“为何啊——”敖丙急忙问道。

时青寻:“再见。”

啪的一声,门关上了,世界清净下来。

静悄悄的环境下,思绪会渐渐变得清晰,时青寻倚在门框边,察觉到敖丙真的离开了,才继续深思。

——她觉得敖丙说了很多假话。

含糊不清,又分外肯定,看似他想给她解释,实际都是她主导对话,他只需要在某些关键节点含糊地点点头就是。

而且,他所有的对话都非常针对哪吒,这样肯定绝对的语气,反显得很异常。

孙悟空会和她说自己不了解哪吒,不好下定论,让她自己去感受;

玉兔会叽叽喳喳说哪吒是个恶神仙,却又满不在乎,聊两句就跑偏话题,因为完全就是乱吐槽;

甚至于敖烈,他也不喜欢哪吒,但说起的大多事都是站在她的角度去关切的。

敖丙的话却绝对且冷漠,说着他和她两情相悦,可她根本看不出来。

时青寻不觉得相信自己的判断有什么问题,相信自己,还有一个前提是不盲从、凡事多思考。

她确信——自己不会和敖丙这样表面温柔,骨子里冷眼旁观的人在一起的。

仅仅因为迫于哪吒的威慑力,就能躲开吗?

那这份爱挺可笑的。

虽然没谈过恋爱,但每个人都会有自己对爱的标准,她不知道别人,但她自己绝不会喜欢这样的人。

他的话太假了。

回去天庭后,没有急着回瑶池复工,时青寻难得有几分踌躇,最后还是踏进了广寒宫的大门。

玉兔又下界去了,唯余嫦娥在广寒宫中。

嫦娥察觉到她的气息,温和恬静地站在宫殿前迎她。

在没有聊到炼丹话题之前,嫦娥通常都是这样一言不发的,时青寻颤了颤眼皮,还是抬起手腕,化出了自己的一片真身莲瓣。

“青寻?”嫦娥见状开口了,有些讶然,“你想好了?”

先前她和嫦娥做了约定,待她考虑好,再决定要不要把真身莲瓣交给嫦娥做实验。

本来她是不那么在意自己究竟和别的莲花有什么区别的。

但在凡间经历了这么一遭事后,她想知道了,而且……她还有别的想法,她询问道:“我把真身莲瓣交给你,你能以此查探出我和哪吒三太子的真身有什么关联吗?”

嫦娥是最先提到她和哪吒同有百毒不侵能力的,也说过她和哪吒的佛莲之身有异曲同工之妙。

“这……”嫦娥微怔,“按理来说是不能的,毕竟只有你的莲瓣,并无三太子的莲瓣……”

青云洞前的莲花池内,哪吒也留下了一片真身莲瓣,他离开时并未拿走。

时青寻本想将那片莲瓣也拿回天庭交还哪吒,毕竟法身之物,这般随意丢在凡界可不安全。

但她还是低估哪吒的法力了,那朵莲瓣化身的白莲灵力极高,常人靠近则伤,她也根本取不出来,因此也没法给嫦娥探看一下。

“不过这难不倒我。”嫦娥洋洋自得道,“三太子的能力我早有观察,虽然没能拿到他的真身莲瓣,但他西莲苑的莲花瓣我可托人收集来了不少,要知道,三太子的西莲苑从不让人踏入,收集那些莲瓣都废了我好些功夫。”

“……”

“那儿的莲花也算是他的贴身体己之物,只是探一探你与他的真身灵力有何区别,还是足够做到的。”

科研狂嫦娥,在时青寻心中成为了变态狂嫦娥。

——这句是开玩笑。

毕竟嫦娥答应得这般爽快,时青寻也点了点头,将莲瓣交给她,又问:“多久能知晓结果?”

“不急,真身莲瓣毕竟与你息息相关,我每次尝试都要小心些,应当要个半月。”

时青寻说好。

今日没心思学炼丹,将莲瓣转交给嫦娥后,时青寻便回了瑶池,她今日飞回天庭有点累到了。

凡间到天庭的距离,从西游电视剧里看好像不远,孙悟空翻两个筋斗就到了。

但那是因为孙悟空一个筋斗就有十万八千里,实际上是非常非常遥远的,不然不就是什么妖魔鬼怪都能直接上天了。

能腾云直上天庭,是能当上天仙的第一道门槛。

许多地仙一辈子也没来过天庭,就是因为他们飞不上来,即便飞上来了,没有资格在天庭任职,也会被天门的天兵驱赶。

上回是哪吒带着她用风火轮蹬回天庭的,也很快,这次她自己驾云,只觉这趟长途跋涉很疲惫,她躺在瑶池中,不一会儿就昏沉睡去。

她做了个梦。

梦里,她好像又回到了最初诞生成小莲花的时候。

可区别于清澈见底、近乎空无一物的鹰愁涧池潭,梦里她栖身的地方栽满了满池的红莲,熟悉的莲香永远萦绕在她身侧。

只是,梦中昏昏沉沉,灵识尚不能收放自如,她的意识也因此有些懵,好一会儿反应过来——自己连花瓣都还没有,光秃秃的,像一颗种子,被埋在池底淤泥里。

“三太子……”

好似有人在说话,小心翼翼的语气,将声音放得极低。

“李天王请您去天王殿一叙,您看何时……”如此的话,像是当值的小侍女说的。

三太子?天王殿?时青寻想努力睁开昏沉的眼。

乍然响起了极冷的少年音,如浸着雪一般。他的冷漠开口,当真给她带来了一刻清明。

“滚出去。”少年冷呵,“我许过外人踏入西莲苑么?”

不知何时,他的声音在时青寻心中已清晰可辨。

是哪吒。

侍女慌乱称是,一阵轻微却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远,她离开了。

时青寻努力张开了眸,仰头看去,透过池底水光,看见了岸上白衣胜雪的少年神明。

满池的红莲却似火,灼灼燃烧着,也染红了少年的白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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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间吵过那一次架后,时青寻又在凡间待了一年多,原本说好只给自己放不到一年的假期,因为争执她不想上天,硬生生拖久了。

因此,她有许久没见到哪吒了。

时青寻一时有些错愕,怎么会梦见他?

梦里的他比梦外更冷,淡漠而孤寂,一言不发,只静静坐在池边的石头上。

西莲苑中悄然无声,寂静得犹如一个偌大的囚笼,唯有少年身陷其中,自我囚困。

她也无法开口,于是也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就当她以为这般的寂静要一直持续要梦醒时,梦中的哪吒蓦地开口了,声音淡而微颤。

他轻唤:“……寻寻。”

很哀伤,甚至带着一丝绝望的语气,裹挟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本该不属于神明的执念。

“寻寻,你何时才能回来呢?”

时青寻忽觉心尖微颤。

下一刻,血腥味蔓延开来,又浸着无比浓郁的莲香而来,她不明所以地抬眼,浑身一震。

眼前被朦胧的赤色覆盖,可好在水很容易稀释一切的污秽,努力看清也不是难事。

她看见少年割开腕,数道血线往池中落下,落于她的周身。

血液中带着他身上特有的莲香,被她尽数吸收,血落在水中似丝雾,从水波中看去,仿佛渐渐攀上了他的白衣。

可是,哪怕是满目的赤红,也并不能让这样苍白的少年变得鲜活起来。

他乌眸微垂,紧紧盯着她,妖冶的赤色为他添上的是脆弱,更让他的语气像卑微的祷念与祈求。

“……回来吧。”

第32章 再次做梦

梦中与少年视线相对的那一刻,她却醒了。

天已微明,瑶池寂静,唯有偶然露水顺着莲叶滴落池中的声音。

时青寻躺在硕大的荷叶片上,睁着眼睛到天光大亮,怎么也睡不着了。

待今日当值的几个小仙子到来,时青寻唤了其中一位关系较好的仙子,将混天绫交给她,托她送去云楼宫。

“混天绫?”小仙子有些诧异,犹自猜测着,“三太子近来闷闷不乐,将自己关在云楼宫,原是因为遗失了混天绫吗?”

哪吒闭门不出的事,时青寻已听敖丙说过一遍了。

他怎么好像很喜欢把自己自我封闭的样子。

梦里也是。

多解释多错,她只是顺着小仙子的话道:“嗯,今日我事忙,还要劳烦你走一趟了。”

“小事,青寻姐。”小仙子还等着时青寻提拔她,很是积极。

望着小仙子的背影,时青寻微微松了口气,混天绫这烫手山芋已经是第三次在她手里了。

想明白哪吒对她的好,并非是因为彼时孙悟空大闹瑶池的险些误伤,而是因为某些更深的原因之后,她只觉心里的负担更重了。

还好又送出去了。

只是,少时小仙子又折返回来,一脸为难。

“青寻姐……云楼宫不收。”

时青寻停下手中照料莲花的动作,“怎么回事?”

“云楼宫的仙侍说是三太子吩咐的,说‘除非青寻仙子亲自来,不然东西不收’。”

时青寻:……

有没有搞错,这又不是她的东西,是哪吒自己的啊。

将挽起的袖子放下,时青寻理了理衣襟,给了仙子一点小礼物,又从仙子手上接回混天绫,无奈道:“我晓得了,我亲自走一趟吧。”

于是,时青寻自己走了一趟。

虽然心里些许不情愿,觉得和哪吒重新见面会有些尴尬,但除此外,她却发现——先前对哪吒的那丝惧怕心理,竟已烟消云散。

这让她心底有些微妙起来。

对于这个神仙少年,理智上她总告诉自己要小心他,他并非一个简简单单的人。可潜意识里,她对他的提防才生起不久,却又会渐渐莫名消失殆尽。

然后,不知不觉她走到了云楼宫——发现哪吒竟然离开了。

时青寻:玩我是吧!

仙侍对着她换了个说法,“三殿下方才急匆匆出门,什么也没交代。混天绫乃三殿下贴身法器,法器有灵,威力巨大,不知殿下何时能归,我等并不能制服它,恐怕无法收下。”

瞧他们面上的惊恐倒不像假,好像是挺怕混天绫的,更怕混天绫被他们弄丢了。

“请青寻仙子海涵,待三殿下回来您亲手交给他吧。”仙侍唯恐时青寻不答应,把话说得很客气。

时青寻却微微一怔。

混天绫有器灵,她最清楚感受过,但这条柔软红绫在她手中一向是温顺的。

经仙侍们如此一说,她回想起了半晌前,她将红绫交到小仙子手里,红绫的确躁动了一瞬,又被她摸着摸着安抚下来。

因为瑶池到云楼宫不远,时青寻没多心,毕竟也没掀起什么波澜。

仙侍们紧盯着她手中老实不动的混天绫,估计心里也震惊,但良好的职业素养让他们什么也没问。

时青寻点头:“那便届时再说吧。”

虽然折返两次送混天绫的事很像是哪吒故意不收,但意外的,时青寻心里很平静。

再回去瑶池的路上,她听到有两个小孩儿神仙在议论八卦。

“听说了么?奎木狼下凡去了,好像是为了披香殿的一个小仙子。”

“既是为了仙子,为何又要下凡去?”

“你笨死了。”那神仙压低声音道,“自是一同思凡私奔去也。”

时青寻的脚步微顿。

从她的角度看去,廊桥的树荫挡下了人影,聊天的究竟是哪两个神仙她看不清。不过就算看清了,天庭神仙众多,她也不一定认识。

她在原地听了一会儿,见他们只是单纯八卦,没有要去举报奎木狼的意思,于是也没有多说。

奎木狼下凡,意味着月昙也会下凡了。

如此一想,时青寻心情有了些微妙的复杂。

原来在她日复一日无聊的社畜生活中,小时候曾最爱的、最精彩的西行取经大戏已经要开始了。

可惜她长大了,竟是连留心都没有那么留心。

她有点沉默地回了瑶池。

而瑶池中,一位不速之客正在等她——

“果真是你。”

高大雄伟的天王,浑身披挂穿甲,盔甲上镶嵌宝石,华贵异常,神威难拟。

其实也不用别的形容,就单他右手擎塔的模样,时青寻就一眼认出了他——托塔李天王李靖,哪吒的父亲。

微一迟疑,时青寻行了一礼,“参见托塔李天王。”

李天王没搭理她,也就是压根没正眼看她行的礼,只是冷笑一声,“我道谁能有此狐媚能耐,能让我那不孝子坐立难安,连玉帝法令都罔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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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吒不出西莲苑,玉帝拿他也没辙。

时青寻猜想,李靖这是来找个背锅侠兴师问罪了。

“——果真是你。”他又重复了一遍,仍是没正眼瞧她,只施舍般给了她一个余光。

时青寻才不要当背锅侠,又不是她指使哪吒闭门不出的。

时青寻:“李天王,您眼睛抽筋了?”

“你——”

“您在嘀咕说谁呢?没听明白什么狐媚子的,谁狐媚子了?我看看。”时青寻顺着他看的方向看去,“您看的这个方向是……”

哦吼,王母的寝宫。

“天王,您……”时青寻佯装震惊,“您谨言慎行啊,对娘娘说此等话,这可是大不敬之罪。”

李天王气炸了,他整张脸都黑了,忽然怒喝一声:“时青寻,你好大的胆子!”

时青寻一顿,他竟然连她名字都晓得。

“你以为成了神仙,就能在本天王面前嚣张?”这回,他将视线落到她身上了,“若不是那不孝子将你救回来,你如今便是腐骨烂泥罢了。毕竟你原本就只是个低贱的凡人之躯。”

时青寻眉眼冷了下来。

其实,从最初她说话就没太客气,因为看得出来李靖是来存心找事的。

即使他是哪吒的父亲,可她自小听到的那些传说故事,无论封神、还是西游,里面刻画的李靖父亲形象都一般般,让她没什么好感。

这位父亲对孩子谈不上宽容,不好说他到底是不是个严父,但他肯定不是慈父。

她在这个世界所认识的哪吒,也从来未提过自己的这位父亲,看得出确实关系不好。

“天王。”时青寻忍了又忍,沉下气,“仙道贵生,万物皆为自然而生,不平等相待,还去分贵贱,如此怎堪为仙之理呢?”

在心里翻译成人话就是:你有病吧你说这话,配当个神仙吗?

“如今西行取经也在眼前,西方佛老也道‘众生平等,慈悲为怀’,着取经人普渡东土大唐。”她道,“天王却看不起凡人,今日还好是小仙在此,若有什么有心人听去,可如何是好?”

不好意思,她就将会是那个有心人。

受不了,她要找王母告状。

李靖沉默了一瞬,冷呵一声:“本天王何须你来管?”

“时青寻,你给本天王记着,我无论你如今在天上当的什么神仙,但若你与那不孝子胆敢打起算计谁的心思,我定饶不了你二人。”

古代社会对孝道极为看重,无论哪吒实打实的本事有多大,李靖的官职一定是比他大的。

称哪吒为三太子,虽是尊敬之意,众多神仙有时也在看在他爹李天王这个称号的份上喊出来的。

这么一想,时青寻好像忽然想明白了,为何哪吒不喜欢她喊“三太子”。

哪吒她都要敬许多分,比哪吒官还高的李靖,她没有理由直接翻脸。最终,时青寻敷衍了事,“好的,小仙记下了。”

李靖的意思并不难懂,在职场也摸爬滚打了不少时间的时青寻,都不用太琢磨就能想明白——

除却想让她背锅,还给她下马威,告诉她不要把事惹到他身上。

他心里还是忌惮哪吒的,所谓“算计谁”,其实就是警告她不要和哪吒合谋算计他。

挺可笑的,父子之间还要用到“算计”二字。

“你……”没想到时青寻比从前好说话的多,李靖愣了愣,还想补充警告一点。

“天色不早,瑶池中的莲花夜里不见生人灵气。”但时青寻的好说话也只有一会儿,她的耐心到了极点,开始赶人,“李天王,您请便吧。”

搬出官话,看在王母的面子上,李靖也不能多留了。

等李靖走后,时青寻只觉得一阵烦心。

对方一口一个“不孝子”听着真叫人不适,不管怎么说,哪吒都没有在她面前说过什么李靖的坏话,做爹的有必要这样?

但比起这个,她更在意的是——李靖提到了很关键的一个点。

昔年。

昔年她不是神仙,不是莲花,而是个凡人。

关于从前,已有几个人与她提到过,每个人对与她相关的从前反应都不同。

哪吒透露过,但总带着深刻的情绪;敖丙的回答敷衍,又意图让她顺着某些思路想下去;李靖纯属开嘲讽,他应该是三个人提到往事的人里最没关联的。

敖丙……敖丙很可疑。

而哪吒,他是对从前反应最大的。

为何他会反应那么大呢?一切……当真如他所说那样吗?

这日夜里,日有所思的时青寻,又一次做了梦。

梦里不再是莲池,而是一片偌大的海湾,她怔愣了一瞬,反应过来她很早前曾经梦过一次小少年版的哪吒——就是在这里。

他在这里屠龙,也在这里自刎。

她没有拉住他,没带他远离这片危险的海湾。

谁曾想竟在今日,破碎的梦境接连上了,云销雨霁之时,少年难得着一袭灼灼红衣,艳得像是能燃尽海的火。

这一次,她牵住了他的手,可是她觉得手心很黏腻,湿哒哒一片。

她刚想低头看看手心黏腻的触感是什么,忽然,听见了白日里李靖的声音。

仍是一样霸道威严,又冷漠十足,甚至透着讥嘲的语气。

“你身为煞星,命犯杀戒,纵使剔肉削骨又如何?惹出的祸事仍是祸事。”

“不如你就此自毁魂魄,湮灭于世间,如此,神佛也寻觅不到你的踪迹。我也才能当作从未生过你这个儿子,向天庭与东海交代,彻底了结此事。”

“哪吒,你还动手么?还是要为父来替你动手?”

时青寻愣住了,是真的愣了很久的那种。

直到牵住的小少年指尖微动,似想挣脱她的桎梏,她才恍然回神,对着天上飞的李靖怒骂道:“你有病吗,你配为神吗?你不想要这个儿子,哪吒还不想要你这个爹呢!你在这说的什么话啊你?”

削肉剔骨尚不能还生育之恩?还要人家自毁魂魄,他怎么能说出这种话的啊?

李靖大喝,“时青寻,还不是你挑唆这个逆子做的好事,你又算个什么东西,敢对本天王不敬!”

先前还面色无波无澜的小少年,在听到李靖呵斥她时,眼神蓦然冷了下来。

“寻寻。”

时青寻感受到手腕被人反手拽住,少年仿佛想紧紧牵着她,手却无力极了,不住下滑,最后他唯有唇角紊动,“……我们走吧。”

湿哒哒的液体已经落在了她的衣袖上,溅开的颜色是几滴赤红。

梦里一切都很恍惚,她到现在才反应过来——那是血。

少年并不是一袭红衣,他分明仍穿着平日里的白袍,素净至极的颜色,是血浸透了衣裳,透出靡丽而触目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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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的红。

分明只是梦境而已。

但时青寻的心不由得被梦境牵动,她感觉到了极度的愤怒,是为这个可怜兮兮牵住她手的小少年而愤怒,亦或者为更深的什么情绪愤怒。

眼看着,他也不过十几……

等等,时青寻变得更加错愕起来。

耳朵不自觉轰鸣,瞳孔微缩,是极其惊恐和恍惚下的体现。

第33章 自刎往事

小少年先前站在她身前,整个人是背对着她的,她只能看到他消瘦至极的身躯伫立,看不清他的脸,更看不清他身上的肌肤。

当他转身牵住她手的这一刻,她看清了——

本该是明艳绝容的少年,此刻他浑身没有一块好皮肉,面目极为狰狞可怖,又凄惨至极,满身血迹斑驳,几乎只余一具骨架佝偻着。

“哪吒……?”

时青寻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只能轻喃他的名字。

李靖仍在云端冷冷看着。

天神本该悲悯众生,为苍生谋福祉,可这尊正神,莫说对世人,便是对骨肉至亲都没有一丝怜悯与爱。

“我们走吧。”哪吒不愿让她看见他此时的模样,错开头,只是重复道。

李靖出声了:“逆子,你还能走到哪里去?”

当李靖说出这一句话时,哪吒的目色忽然变得极冷,已然浑浊、被血色浸染的瞳仁仍能涌现出森森杀意。

像是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孤狼,垂死挣扎着,也要进行绝地反击。

“李靖。”少年冷然道,“你若再不离开,我难保不会做出弑父的举动。”

“你、你大胆!”

“既然已惹出了祸事,何不将祸捅得更大些?”

李靖噤了声。

此刻的李天王还没有那座日日不离身的玲珑宝塔,外强中干的模样在此刻体现的淋漓尽致,他灰溜溜地离开了。

海风鼓鼓,送来海浪的湿咸,和同样如浪席卷经久不散的血腥味。

本该是父亲的那个神甫一离开,形销骨立的小少年便再也撑不住,坠倒在时青寻身上。

他的手与她紧紧相牵,可时青寻能摸到的不是细嫩的皮肉,而是咯人的骨头。骨骼发出咔擦的摩擦声,是尖锐而令人牙酸的,是会叫人生理不适的。

湿哒哒的血流个不停,黏腻至极,哪怕是才下过的暴雨也不能稀释,他的手却仍旧很稳,怎样都不愿松开。

只有她的手在轻颤。

但不知为何,她的心却是极为平静,被哪吒狰狞面目吓到的恐惧感只有一瞬,仿佛她曾经真的看到过,所以不再那么害怕,更多是亲眼所见的心疼。

这一幕,可怕的不是血肉模糊的哪吒,而是一切当真发生过、存在过,不再是虚无缥缈的神话的那种真实感。

真实的可怕。

“……我们走吧,你带我离开。”死死拽住她手的狼狈少年,声音喑哑,像藏在心里的执念一样重复道。

“你方才说,何不将祸事捅大点。”时青寻开口了,“为何不做啊?”

梦里的少年一怔,没忍住再度与她对视。

“干嘛要放他走。”

既然能做到弑父,那就弑父呗。为什么要让李靖逃啊,为什么是他们要离开。

“他根本就不配当你父亲,为什么要忍他?杀了他我们再走多好——”

接受过现代思想熏陶的时青寻,并不觉得孝道大于天。在梦中亲眼目睹这一切,她最直接也最为哪吒不甘的就是这一点。

哪吒,本就该是不屈天命的,不屈于这种封建父权的。他应是不畏强权、不屈不挠、敢作敢当的。

为什么要忍李靖?

李靖一句句说的都是诛心话,瑶池边是,梦境里更是,哪吒犯了错以身偿还,他身为父亲却一直在旁边补刀。

那些话,是要彻底逼死自己儿子的话。

为父如此,怎配为父?

如果没有人来拦哪吒,此刻就杀了那个虚伪无情的神算了,他要逼死自己儿子,那儿子怎么不能反过来逼他——

哪吒这样……

真的很让人心疼啊。

“寻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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