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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1章 Chapter 51
“我来了!你有什么话就问吧, 你不是有话想要问我吗?!”
陈东实举着扩音喇叭,止步在距离校车仅数米的土堆前。透过车窗,足以望见车内数十张泪水纵横的脸, 陈东实藏在袖管里的手, 也跟着止不住地发抖。
他何尝不是惧怕万分。
在此之前, 他只不过是乌兰巴托街头一个普普通通的出租车司机, 从来没有人把他摆在过这样一个万众瞩目的位置上。而今所有人都把目光聚向这个平平无奇的三十岁男子身上,现场转播的电视台镜头前, 无数张陌生面孔都期盼着他能改写奇迹, 拯救这二三十条幼小生命于水火。
“先别过去, 看刘成林下一步动作。”
蓝牙耳机里, 梁泽的声音犹如深山秋雨,润泽心田。陈东实心间的恐惧被冲淡些许,挺直了膝盖, 望向车门探身走出的那个男人。
“你还是来了。”
刘成林把玩着手里的枪, 反手拉上车门。他的脸上不知何时添了新疤, 只拿创口贴胡乱敷着, 隔着好几米距离还是能瞥见上头飞溅的污血。
不难看出, 在外逃亡的这几个月,他一样过得坎坷。陈东实虽然恨极了这个无恶不作的男人,却也暗暗佩服——人一旦无耻到一定程度,便也算是一项难得的本领。
刘成林冷笑道:“你女儿就在车上, 还有她班上那群有的没的小畜生们。陈东实, 你不是一直很喜欢做老好人吗?今天帮这个,明天帮那个, 但是你看到了现在,又有谁来帮你?你还不是只能孤身一个人来见我?我今天要你来, 就是想让你明白,滥做好人只会自添烦恼。”
“你不用跟我说这些废话。”陈东实稳住心神,冲刘成林道:“你只管说,到底要我怎么样,你才肯放了那些孩子?”
“我何尝想要那些孩子的命?”刘成林双手一摊,一脸不屑,“陈东实,你难道还看不出来,我做今天这场局,只是想要——”
“你的命吗……”
陈东实心头一寒,险些就要腿软。梁泽的场外音很快传来,“你先别慌,先稳住对方情绪,再摸清条件。有破绽的话,探查他的动机。”
陈东实抿下一口冷雾,抬眸看向刘成林,说:“我和你无冤无仇,你又何苦针对我。就算你要针对我,又干嘛要拿我女儿下手,还有那群孩子,他们都是无辜的……”
“无辜?”刘成林欺身而上,“啪”一声将枪口抵在陈东实脑门上,将人逼到墙根,“他们无辜?那我呢?是谁他妈的把我逼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埋伏在周围的刑警发出细微躁动,陈东实暗自作了个手势,微微一笑:“那好,你有什么苦衷,或是恩怨,冲我发泄好不好。你先放了那些人,放了他们,你想把我怎么样都可以。”
刘成林唇角微有抽搐,他沉默片刻,放下手枪,抬手用虎口死死掐住眼前人。
“你最好少跟老子使诈!”
男人狂妄大笑。
“想借机打探老子的虚实,我偏不告诉你。陈东实,你听好了,我今天就是想搞你,无冤无仇地就想搞你。我早就明白自己已经无路可走了,什么逃啊躲啊的,每一条路都是死路。要我死,可以,只是在我死之前,也得要拉一个垫背的,才能让那个天杀的婊.子一辈子都活在痛苦里!”
天杀的婊.子。
陈东实浑身一触,凭借敏锐的直觉,隐约品砸出刘成林今天对自己不依不饶的原因。果然如梁泽所想,一切皆因为徐丽。大抵是自己对徐丽太好,让他这个前夫也生出几分病态的落差与执念,便想着要毁掉一切,好让他那个美丽哀愁的前妻抱憾余生。
一想到这里,陈东实更觉眼前人凶蛮无理。若真爱之入骨,又何必撕咬堙灭,将徐丽伤得体无完肤?却又不许别人对她呵护有加,这又是哪门子道理?陈东实不可置信地摇了摇头,不知从何而来的勇气,抚住刘成林掐着自己的那只手,掰扯道:“果然……你心里还是有她的。”
“你在说什么屁话?”
刘成林青筋暴跳。
“难道不是吗?”陈东实抬起身,牢牢抓住刘成林略显发虚的手,“你想要弄死我,不就是为了让她记住你?”
“我没有……”刘成林惊慌失措地摇了摇头,将抢重新怼在陈东实额头,声嘶力竭:“我没有!没有!”
“你不用着急否认!”陈东实一步一步,一步一步将他逼到车门前,仿佛刘成林才是那个被胁扣的人质,“要不然呢,你好端端地针对我做什么?平白无故针对这车上数十条人命做什么?他们犯了什么错?那些孩子又犯了什么错?就因为你自己一己私欲,就不惜拉着这么多人跟你一起陪葬,刘成林,难道这还不足以说明你对徐丽的私心吗?!”
“我没有!”刘成林奋起咆哮,一拳打在陈东实身上。男人应声倒地,还没来得及辩驳,又一拳砸在右脸颊上,鼻腔内迅速蔓延开一阵清苦的血沫味。
“你凭什么自以为是地觉得自己很了解我?”刘成林坐在陈东实身上,枪口直直压在他眉心,眉眼狰狞,“那个贱女人……那个贱.货,除了会卖什么都不会。她除了会成天勾引男人,发.骚.发.浪,她还会干什么?!这种破鞋送给我我都不要,我又怎么会在意她?倒是你,陈东实,你凭什么对她那么好,我虽不爱她,可她生是我的狗,死也是我的狗!”
“一条狗,她这一辈子只能有一个主人,不认主的办法只有一个,那就是杀了她,或者是……杀了她的新主人!”
“那你该去杀马德文。”陈东实含血带笑,“我知道了……是你不敢吧?你知道自己势单力薄,惹不起金蝶的马老板,就只能对我一个小老百姓下手,就只能对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孩子们下手。刘成林,你也就只配欺负这些不如你的人,我是没有你决断,也没有你这般,厚颜无耻……”
“你说谁无耻?谁无耻?!”
刘成林抓起陈东实的头发,用力往车门上砸去。只见男人如沙袋般“咚”地一声撞击在车门上,无数拳头似暴雨狂风般砸落。身前的刘成林足足挥打了五六十拳,直到手上都见了血,才心满意足地停下,气喘不停。
而半瘫在地的陈东实,早已被打得鼻青脸肿、神志不清。他不加反抗的原因很简单——在刘成林尽全力宣泄愤恨的同时,特警已悄悄溜到校车背后,通过破碎的车窗,将孩子们一个一个抱出了车外。
陈东实抓着地上的小草,任裹带体温的血液淌过指尖。直到耳机里传来梁泽“最后一个孩子已成功解救”的讯息,他方安心地阖上了眼。
“刘成林?!”
一声厉喝打断刘成林的暴虐。陈东实堪堪睁眼,见徐丽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两人跟前。
她甚至连婚纱都没换,巨大的裙摆摇曳在风中,犹如一株纯净的圣母百合。贴满亮钻的水晶高跟鞋被她提在手里,她光脚踩在泥里,妆容尽失,一派仓惶惊恐中硬生生钻出一丝缭乱的美。
“老婆……”刘成林惊讶得说不出话来,他徐徐从陈东实身上站起,颤颤巍巍道:“你结婚了……?”
徐丽热泪纵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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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别碰我!”她指着刘成林的鼻子,倒退两步,呜呼哽咽:“你先把他……把他放了……”
“老婆……”刘成林擦去唇边血,踢了脚遍体鳞伤的陈东实,温温笑道:“这是我给你准备的新婚礼物,你不喜欢吗……”
“你简直就是个变.态!”徐丽痛不欲生地看着男人一步步走近,她拎起婚纱,迅身躲开刘成林的拥抱。
“你不高兴吗……?”刘成林后知后觉地看着女人瑟瑟发抖的样子,哑然失笑,“丽,我煞费苦心、押上全部身家性命,为你筹备的这个结婚礼物,你难道不高兴吗?”
“快、快……走……”陈东实抱住刘成林的大腿,目光坚决,“别管我……快……快跑!”
“这里哪有你说话的地儿?!”刘成林一脚踹开碍事的陈东实,举起遍布鲜血的双手,仰天流泪:“哈哈哈……哈哈哈哈,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扣住了他,你才肯来见我,弄死了他,你才会真正地忘不了我!”
“你疯了……”徐丽摇头退后,整个身体抖若筛糠,“刘成林,你到底要我怎么样?你到底要怎么样才能放过我们?!”
刘成林痴痴然回过身,像抓小鸡似的,抓起奄奄一息的陈东实,这次换了把匕首怼在陈东实胸前。
“我想要的,自始至终在那天见面时就告诉过你了……”刘成林将匕首扎入皮肉几分,陈东实立刻痛得叫出了声。
“不要!不要伤害他!”徐丽惊声大叫,“我求你,成林,你千万别伤他,你要干什么做什么只管冲我来,刘成林,你别……别……”
女人目光顿时落在陈东实悄然发起的手势上。他做了个OK的手势,像是在告诉女人,他扛得住,不必为了自己,再激起刘成林莫须有的怒火。
刘成林满目悲怆道:“我只想要你抱抱我……徐丽,可是就这样一个简单的心愿,你从来就不肯满足我……”
见众人不语,他又顾影自怜地说,“说出来你恐怕不信,这世界上,除了我,没有人会喜欢你这种烂货。你以为马德文真的爱你吗?笑话,他会喜欢一个千人骑万人操的婊.子?你以为陈东实是真的爱你吗?更不可能,他不过就是拿你当他老婆的替代,见你年轻漂亮、身材好,和那些乌七八糟的男人一样,见色起意罢了。”
“只有我是真心爱你的,丽,只有我真心在乎你。陈东实刚刚说得很对,我就是喜欢你,因为只有我这样的烂人,才配得上你这种破鞋。徐丽,你就是个破鞋,无论你这辈子再怎么挣扎,你也就只配消化我这样的败类……哈哈哈哈!”
徐丽痛苦地捂住双眼,跪倒在地,失声嚎啕。茫茫然的哀泣声中,陈东实咽下苦血,用最后一丝仅存的余息,吐出了那个最后的暗号。
胡桃。
下一刻,子弹“咻”一声飞过。几乎是不带任何余地地,正中刘成林腰间。
男人大叫一声,紧捂住鲜血迸溅的腰间,直接跪倒在了原地。
他抻长了手想要攀借到什么可以搀扶的东西,却不想一旁的陈东实一个转身,抬脚将他踢出米开外。沧浪般的猩血横空而出,淋溅在雪上,晕出一团乌糟糟的红。
陈东实顺力上前,想要夺过刘成林手上的枪,身下人见状反手抓住他手腕,另一一手用力摁下按钮,将引爆器抛出数十米开外。
场外众人登时瞪大了眼。
然而,一切并没有如大家所设想的那般,捆在刘成林腰上的雷.管毫无动静。周围鸟雀安安静静一片,仿佛时空都在此停止了流动。
陈东实下意识压在徐丽身上,用双臂紧紧护住她的脑袋。身侧的刘成林惨绝一笑,似是解脱地躺平在地上,四仰八叉,神情满足地沐浴着早春最后一天的阳光。
风声,雪声,哭泣声,声声载道;生人,死人,迷路人,处处都是未亡魂。
盘桓良久的警察们倾巢而出,数十架重型枪械紧紧包围住雪地上的三人。陈东实一脸失语地看着刘成林和那只滚落在地的□□,眼前一黑,“扑通”一声瘫倒在了地上。
梁泽等人飞速赶来,众人七手八脚钳制住放弃反抗的刘成林,在他的玩味眼神里,送别这场汹涌迷离的闹剧。
徐丽魂不附体地披上李倩递来的外套,亲耳听到陈东实并无大碍后,一身颓靡地折返回了安全地带。
“你受苦了……”等候多时的马德文张开双臂,将女人搂在怀中,一下一下安抚着。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梁泽事无巨细检查着陈东实的伤口,喜极而泣:“你个笨蛋,他打你的时候,你就不知道还手吗?”
陈东实躺平在担架上,没心没肺地笑着掐他的手,恹恹道,“我要是还手了,万一他真的炸死了那些孩子怎么办?”
话刚说完,他突然想起什么,虚弱地问:“童童呢童童还好吗?”
“她好好的,好得不能再好……”梁泽忍不住捶了他一下,含泪痛骂:“都这种时候了,还操心别的。你就不知道多想想你自个儿吗?你看看都被快打成肉饼了”
陈东实吃了痛,哼唧一声,咧嘴一笑,“那你说我今天牛不?”
“牛,你太牛了。”梁泽哭肿了眼,“这天底下,没有比你陈东实更牛的人了。你就是个虎逼!”
两人紧紧握住彼此的双手,在兵荒马乱间,踏上了开往国立医院的救护车。徐丽依偎在马德文怀里,哭了片刻,许是累坏了,不知不觉睡了过去,马德文派人将她送回到了车子上。
闹哄哄的市幼儿园门口,满是劫后余生的大团圆气息。众人奔走相告,部分警务人员留下来归置善后。马德文站定在街角,点燃一根拇指粗的雪茄,望着那辆奶酪黄的破旧校车,陷入深思。
待一支雪茄燃尽,王肖财凑上前来,说:“事情都办妥了,纳来哈那边收货很顺利。”
“刘成林的家属呢?”马德文包裹在浓墨般的黑色风衣里,面色深邃而不可测。
“安抚好了,钱已经汇过去了。”
马德文踩灭烟蒂,回头看了眼车上睡意安详的徐丽,勾起一笑。
“我答应了姓刘的,做好了今天这桩事,我保他老爹老母百岁无忧。”
“那是,能帮马老板做事,那是那小子的福气。多少人想走您的门路,还没那个机会呢。”
王肖财哈巴狗似的贴在马德文身边,替他拂去衣衫上的雪,两人一道走在空无人烟的街头。
“徐丽要我杀他,我是要杀,可既然都是死,何不让他死得更有价值一点?”马德文伸出一只手,接住那一片雪花,“只有在这一头制造出足够大的乱子,才能让警察来不及顾得上纳来哈那边,正在进行的大宗交易。”
“马总深谋远虑,这一招调虎离山,加釜底抽薪,我等实在佩服。”
“不是我深谋远虑,是这群警察实在狡猾,我不得不多算计一些。”马德文合拢掌心,眉间徒然发狠,指关节咯咯作响,“天杀的卫道夫,顾此失彼,倒让我老马,这一局占了上风。”
“那小警察估计也没想到,你早就知道他就是四年前的李威龙,只当大家都是傻子呢。”王肖财难掩得意,“恐怕也只有陈东实那个蠢货,还以为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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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真有如此相像的两个人,真是可笑。”
“这也多亏你跑了趟内蒙,忙活了几个月,查到了李威龙的老家,连他祖宗十八代的老底都翻出来了。”马德文满怀欣慰地拍了拍他的肩,目色悠远,“且不急,留着他,我还有更大的用处。”
两人不约而同发出一阵细密的笑声。却不知此时,车内的徐丽已睁开眼,直愣愣地看着谈笑风生的两人。
寒风将二人谈论的每一个字眼都吹进了她的耳朵里。女人幽幽一笑,复又闭上眼,心无旁骛地坠入梦乡。
……
“现在都好了,都好了,大家都平安无事地,今天晚上一起吃饭啊!领导请客!”
人声鼎沸的警务室,梁泽摘下热汗津津的警帽,如释重负地坐回到椅子上。
“上头说,这回梁Sir指挥出色,要给你加鸡腿呢。”同事纷纷围过来打趣。
刚料理好一切的梁泽此时只想痛痛快快地洗个澡,回去睡一觉,别的什么都无暇去想。他只说:“你们哪懂我的苦?我今天一天可真是忙跳脚。下午在现场,系着二三十条人命,上午还在金蝶参加婚礼。那马……”
梁泽的脸色“唰”一下凝住。
“怎么了梁警官?”
马德文……?!
梁泽背后一寒,似触电般从椅子上跳了起来,疯狂跑向门外。
“他怎么了啊……”
“对啊,好奇怪啊。”
“到底发生了什么?”
……
身后议论声纷纷。梁泽没功夫想那么多,拼尽全力蹬上二楼,一把推开曹建德的办公室大门。
“怎么了?慌慌张张的,立了功,想加工资的心也不必这么急吧?”
曹建德也刚从事务中脱身,保温杯的茶叶都还没泡开,就见梁泽不明所以地闯了进来。
“中计了,曹队。”梁泽面色惨白,虚脱得不得不扶住门框,气喘道:“我们都中了马德文的计……”
第052章 Chapter 52
国立医院, 外科。
“没什么大事,回去养几天就好了。只是你脸上这个伤,别忘记到时候多抹点我给你开的药。”
陈东实挺着个大脑袋, 痴痴坐在窗边。桌对面医生甩来一份龙飞凤舞的医嘱, 不一会儿, 李倩拎着开好的票据和一袋子药走了进来。
“都看好了吗?”
“看好了。”
陈东实挠了挠背, 在女孩的搀扶下缓慢起身。他虽无大碍,可脸上却实实在在地挨了刘成林数十下拳头。谅他平日里是多精壮肉实的一个人, 也经不住这样不留余地地击打, 这不脸上裹好了足足十几层绷带, 方能遮住那占了大半张脸的淤青。
“医生说没啥大毛病, ”陈东实扶着老腰,哎呦哎呦个不停,“你要是忙就去忙吧, 不用管我。”
李倩满腹担忧地瞅了眼走路都有些困难的男人, 温言道:“不碍事, 曹队和梁警官已经先回队里了, 走之前曹队特意吩咐了, 让我留下来照顾你,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我也不会安心。”
“哦,是曹队吩咐的啊”陈东实老脸一垮, 不甚满意地说:“梁泽那臭小子没说啥?”
“也说了。”李倩笑嘻嘻地扶他坐下, “人刚刚还来电话问你伤情呢。”
“这还差不多。”
陈东实有模有样地提了提皮带,脊背挺得笔直, 活像个凯旋归来的将军。他瞅着通风管道的方向,想了几秒, 复又问:“童童呢?你们把她安顿到哪儿去了?”
“她也好,”李倩面露难色,“只是”
“只是啥?”
“只是不知道怎么的,从车上一抱下来就发烧了,身上莫名地烫。”李倩将单据塞到男人手上,“现下在隔壁儿科,刚挂了两袋水,烧退了却又烧了起来,反反复复好几次”
“好端端的,怎么会发烧呢?!”陈东实立刻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作势要往儿科跑。
李倩搁后头追,“叔你别急,孩子那儿好几个警察看着,你放心”
“她妈前脚刚走,她后脚就经历了这么多事,你让我怎么放心?!”
陈东实一路心急如焚地溜上二楼,此时正值午后,大部分医护人员在分诊台后头的休息室里吃饭,前头值班的只有一两位护士。陈东实没工夫细问,径直往儿科诊室一间间找过去,最终在走廊尽头的输液室里看到了肖童。
她一脸安详地被放置在一张儿童床上,睡意朦胧,额头上还贴着退烧贴。白嫩嫩的小手扎满了滞留针,一根输液管从上至下源源不断输送着盐水,三五女警陪护在女孩身边,屋子里出奇地安静。
“她睡着了”李倩打了个噤声的手势,将陈东实从房间里拉出来。隔着小小一扇探视窗,陈东实心如刀绞,比自己发烧生病还要难受。
“你也别多想,小孩子身子虚,换季本就容易感冒,又受了大惊吓,难免一时惊厥。”李倩在旁柔声哄劝着,不知男人何时红了眼,眼泪水咕噜噜地在眼窝底打转儿,愣是没让眼泪掉下来。
“我真是该死!”陈东实划拉着墙上的瓷砖,拿头轻轻撞击着墙上的装饰画,悔不如初,“连一个孩子都照顾不好,我有什么资格当人家爸爸?”
“你可千万别这么说,”李倩好言相劝,“童童也是个懂事的孩子,刚刚醒的时候,还在问爸爸去哪儿了,我没把你受伤的事告诉她,也没让你们父女相见,也是怕孩子看到你的伤势,吓得更厉害了。”
陈东实吸了吸鼻子,点头感激:“你考虑得很对,到底是女人家,看待问题是要比我这个糙老爷们细致些。只是可怜了她这么小一个姑娘家,没了她妈,跟着我,我只怕”
“好了好了,一切都过去了”李倩轻拍着他的背,正想多说点什么,梁泽拎着一摞盒饭走了上来。
“我说怎么外科那边没人了,一猜就猜到你们跑这儿来看童童了。”梁泽强作兴奋地招呼着,不料陈东实与李倩看着都不大高兴,忙打住兴头,淡淡道:“吃吃饭啊,不管怎么说,饭还是要吃的。”
梁泽进屋里给其余同事分了饭,留了三盒给李倩和陈东实还有自己。三人就坐在安全出口的楼梯上扒拉,陈东实全程胃口恹恹,刨了几口便没了心思,一味对着窗外长吁短叹。
李倩得到授意,叫着要去楼下买水,实则是给两人腾位置。待李倩走后,梁泽抬起屁股,往下坐了一级,坐到和陈东实同一级台阶上。
“咋了,饭里有毒?还是嫌弃菜不好吃?没准备你最爱的番茄炒蛋?”
梁泽一把揽过陈东实几乎没怎么动筷的盒饭,自顾自往嘴里刨着,边刨边说:“你呀,有时候就是想得过于多了。这又不是你的锅,要怪就怪刘成林,连小孩子都威胁,简直不是个东西。等回头刑事判决下来了,我马上通知你。”
陈东实百无聊赖地伸长了双腿,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在楼梯上,愁眉不展,“你懂个屁,老子才不在乎什么刘成林不刘成林,我在乎的是我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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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个烧,多大点事。”梁泽张大嘴巴,将最后一点青椒炒肉倒进嘴里,一口咽下,打了个长长的嗝。
“走,跟我回趟局里。”他拉起男人,连饭盒都来不及扔。
“咋?”陈东实肿着个大猪头,此时连眼神都带着一股清澈的愚蠢。
“你是这次幼儿园绑架案的头号大功臣,可不得跟我回局里做个详细笔录,毕竟只有你和徐丽近身接触过刘成林。”梁泽没心没肺地走在前面,“徐丽已经做完了,就差你了,赶紧做了,我也好跟曹队领功去。”
“瞧你那点出息!”陈东实又气又笑地踹了他一脚。梁泽趁机拍了他一下,一溜烟跑到了前头。陈东实气不过突然遭打,赌气追上前去。
两人鸡飞狗跳地追逐在楼道里,打闹声充盈着整栋大楼。
湛蓝色的天幕就像一块铺满天鹅绒的毛毯,穹光澄碧,纤云不染。鱼鳞状的晚霞间,渐次升起柔软的金边,原本黏糊糊的空气也变得清冽而舒适。
“这次多亏了徐小姐配合调查,才让我们在现场争取到了更多时间,解救了那些被困的孩子和助教老师,我代表他们,由衷地感谢你呢。”
曹建德看着跟前女子,心中暗叹:不愧是马德文钦点的活招牌,单是只穿一件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基本款婚纱,连头纱都没戴,却依旧比照相馆橱窗里的许多女模特都好看。
梁泽说过,徐丽身上有种迷人又危险的特质,像一口深邃的泉眼。男人站在泉边,常不自觉被她的涟漪卷进浪里,越是看似温柔沉静的泉水,越是蕴藏着无穷尽的祸端。
徐丽含羞一笑,挽了挽鬓边碎发,一脸安然,“配合你们公.安机关的调查,是我应该做的。刘成林到底是我前夫,由我出面安抚,也是理所应当的。”
简单两三句话,滴水不漏,像极了风月场上身经百战的人精。曹建德不是没有把梁泽腹诽徐丽的那些话听进去,只是他不大相信,一个看着如此柔弱的女人,到底能翻出多大的风浪。
“哎,出来了出来了,快看快看,金蝶的大明星”
一群年轻的男警察们挤在窗台上,拉长了脖子往里头看。曹建德送徐丽出办公室,正好撞见一行人,看着他们一个个想笑不敢笑的样子,虎着脸道:“一个个的这么闲?手头案子都办完了?跑这儿来瞎凑什么热闹?!”
众人依稀作鸟兽状散去,徐丽笑而不语,旋身道:“曹警官,我有一个不情之请,不知”
“徐小姐请讲。”
“我想再见见刘成林。”
徐丽抬起一只手,轻轻抚了抚系在腕间的金手链,一圈红绳巧妙地攀附在她的袖间,宛如一条缠绕着树桩的玫瑰藤蔓,幽幽吐息着朦胧的珠光。
“这”曹建德眉头微蹙,思忖几秒,说:“这倒也不是不行,只是他现在被押解到了市监狱所,要见他,还需要有些手续。你是他的前妻,想见他也在情理之中。”
徐丽莞尔抬眸。
“没事,等会我跟那边打个招呼,也就没多大问题了。”曹建德挥手作别,回身间,擦了擦汗,心想这女人,果然不是一般人能消受得住的。
徐丽拖着巨大而又破败的婚纱,飘飘然走下二楼。路经庭院时,身边经过一群勾肩搭背的黄毛混混。他们像是犯了什么事,被若干警员押着,途径身畔时,还不可遏制地冲自己吹了几声轻浮的口哨。
面对小年轻们满是戏谑与挑衅的勾揽,女人心中实在掀不起什么波澜。她走到公.安局门口,马德文派的车和司机已经静候多时。但她并没有着急上去,而是给了司机一沓钱,让他先去吃个饭,然后自个儿回车上换了身常服。等司机回来时,她冷冷说,“去市监狱所”。
天外闷雷如洪钟。前一秒还天舒云朗的乌兰巴托,刹那间阴云密布。不到半小时,雨雪飘摇,风云变幻,瞬息万载。
“行了,笔录我们已经做完了,你赶紧回去吧,别等会雨越下越大了。”梁泽将人好生护送到车上,最后不忘将手里多余的伞分给他一把,“你回去打包点童童的洗漱用品、换洗衣物啥的拿去医院,得赶快,别等会雨越下越大,出行该不方便了。”
陈东实听着梁泽婆婆妈妈的吩咐,心中聒噪,却也耐受。他其实有点没太好意思承认,就是自己蛮喜欢某人这么黏糊糊地紧巴着自己,怪缠绵的。
“别傻笑了,赶紧走吧,还傻乎乎地乐呵个啥。”梁泽没好气地看着陈东实一脸呆逼样儿,忍俊不禁,“回去开车小心些,路上注意安全。”
“知道了。”陈东实像个乖宝宝似的点了点头,摇上车窗,刚要发动汽车,忽见一道女人的身影“咚”地一声撞在了引擎盖前。
“什么情况?!”
男人面色大骇,忙拉开车门查看。
只见磅礴雨帘里,女人面色惨白,身前大肚跟随呼吸剧烈起伏,从头到脚淋了个精透。
“肖肖楠?!”陈东实心头一箭,“你你怎么回来了?你不是回哈尔滨了吗?!”
迎空一道闪电划过,照见女人眼底汹涌沸腾的恨意。
她一个猛扑上前,撕拉着男人的衬衫,如疯猫般大嚎:“你把童童还给我!你把童童还给我!”
第053章 Chapter 53
“到底发生什么了?!你干嘛打我?!”
陈东实忙用手护住脑袋, 雨珠混合冰雹,噼里啪啦砸在身上,才敷上药的伤口, 此时又扯出几分阵痛。
肖楠雨泪滂沱, “你问我怎么了?该我问你怎么了才对!陈东实, 你到底把童童怎么了?!”
女人声如嚎啕, 一手撑着车门把手,一手摁住高高隆起的大肚。梁泽听到动静, 赶忙跑了上来, 见到肖楠一身狼狈地坐在地上, 又哭又闹, 和陈东实一样不可避免地疑惑起来。
“你先起来”陈东实伸手拉她,“你现在还大着肚子咱有话好好说,好好说行不行?”
“谁要跟你好好说!”肖楠抓住陈东实的衣角, 面目扭曲, “陈东实, 是谁绑架了童童!?到底是谁要绑架她?她现在到底在哪里?!你快说啊!”
“你先别激动别激动”陈东实不知该说些什么, 他扶也不是, 不扶也不是,只得陪女人一道,承受着暴雨的冲刷。
“是啊楠姐,你现在还怀着孕, 还是先进去躲躲雨吧”梁泽帮着撑伞拉人, “童童现在好好的,啥问题都没, 你是从哪儿听到被绑架的事?简直是子虚乌有!”
陈东实凛凛扫了梁泽一眼,咽下一口雨水, 将女人拽了起来。
“你们都别碰我——”肖楠扬手推开梁泽,哭脸揉成一团,嘶声控诉,“童童就是被绑架了!你们谁都别想骗我!你们只管告诉我,她现在究竟在哪里?在哪里啊——?!”
陈东实与梁泽对视一眼,顿时明白,原来肖楠已经知道了童童被绑架的事。只是原本要回哈尔滨待产的她,又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呢?
陈东实抹了把脸上的水,全力解释,“你先冷静下来,等我回去慢慢跟你说现在外头这么大的雨,你还怀着孕”
“我就要你现在告诉我!”肖楠奋力嚎啕,脖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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间青筋暴起,或许是太过用力,她下腹一涩,不由得疼得蜷在了一起。
“陈东实我告诉你,要是童童真有个三长两短,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女人忍住剧痛,悍然起身,双手不停抓挠着男人的脸。她全身淋得湿透,泥点子沾了满头,双脚下的水波,也氲出一股透明的红。
“我就不该把童童交给你,我就知道你不会是个称职的好父亲!”肖楠字字绝望,“陈东实,她要真出了什么事,我这辈子都不会原”
“谅”字未出口,肖楠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伸手探入裙底,摸出一手的红。她满眼惊惧地看着五指间黏稠的血液,一下子摔倒在地上。
“快快快进去叫人!先把她抬进去再说!”
梁泽连伞都顾不上撑了,扔了就往局里赶。不一会儿,一窝协警纷纷赶来,众人手忙脚乱地将肖楠搀回到医务室,无奈还没等医生诊完,女人便痛得面色乌青,哭叫声一声赛一声凄厉。
“看来这儿的设施怕是跟不上了,得赶紧联系救护车,立马送医院!”陈东实哆嗦着手,看着肖楠抽搐不止的惨状,双腿软到连路都没法站稳。
“完了你们看,血!地上有血!”李倩身边的一个小女警叫了一声。众人忙向肖楠身下看去。只见她大腹便便的孕妇装下,晕开一片乌黑色的血泊,李倩忙将男人们统统赶了出去,屋内只留医生和两三名女警陪同。
帘子后的惨叫声一浪盖过一浪,陈东实杵在外头,心乱如麻。好在救护车及时赶到,大家伙顾不得喘息,又帮衬着医护人员将人拖上担架。
上救护车前,肖楠抓住陈东实的手,嘴里依旧唤着肖童。陈东实一边安慰她童童已然无事,事情都已妥善完结,一边飞快思考着,到底是谁把这个消息告诉了肖楠,故意引来她与自己厮闹一场?!
救护车如离弦之箭般飞驶在高架桥间,陪护在侧的陈东实愁绪迷惘,不知所味。梁泽陪在陈东实身边,此时也不知该说些什么,他做李威龙时,领受到的肖楠的恩惠并不少。
“你先别急现在事情既然发生了,我们就一件件来处理。”为今之计,梁泽只得缓缓而治,尽量理性道:“我们现在要搞清楚的是,是谁把童童被绑架的事告诉的楠姐。还有一个细节,为什么是楠姐一个人回来的?之前不是听你提过,方文宏一同陪她回哈尔滨了吗?怎么这大下雨天的,放任一个孕妇自己冒着雨跑到公.安局门口了?”
“对方文宏,还有方文宏!”陈东实恍然大悟,抬眼看向担架床上昏迷不醒的肖楠,伸手去她身上摸索。
“你在找什么?”
“她的手机。”陈东实气喘如牛,似乎还没从片刻前肖楠痛哭流涕的状态中缓过神来。他摸遍了女人全身上下的口袋,终于在裤子后头的夹层里找到了那只小灵通。
“找到了,方文宏的电话。”
陈东实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果断摁下通话键。但不曾想,电话并没能如愿打通,一声和缓的“您拨打的电话已经关机”,将他又重新拍回到冰冷的现实中。
“这种关键时候,方文宏却找不到人了,这里头一定有什么蹊跷。”梁泽摁住陈东实死命狂颤的双手,将人半搂在怀中,“别担心,东实,有我在有我”
车子很快抵达了国立医院妇产科。肖楠直接走急诊通道,拉进了手术室。梁泽陪陈东实蹲在手术室外,直到夜幕将至,方文宏才姗姗赶来。
“你他妈的”陈东实一个箭步上前,抓起对方的领子,扭打在一起,“你把肖楠怎么了?你把她怎么了?!”
一脸惊诧的方文宏不明所以,“你还问我怎么了?我还想问你呢!”
“你们两个都先把手撒开!”梁泽从中劝架,他知道陈东实的性子,向来不是个温驯的。平时看着多老实巴交的一个人,发起怒来,跟野牛似的难以控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