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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地动之年

张良已经到了楚国, 在沿海寻访愿意出海的勇士。但他要去的地方连听说都没有人听说过,海上风大浪险,一时并没有找到人愿意。

他也得到了韩国亡国的消息, 但内心平静, 因为那是早已预料到的事情, 他将悲痛放在一边, 全部精力都在求证韩非的言论上。

并不是像韩王安一样抱着救命稻草,而是若真有那么一片海外之地, 只能从西域的山口或是大海上过去, 那么秦国确实没有实力拿下来。

偌大的中原都要花费极大的心力去消化, 不要说西域之外, 便是组织一场对西域的远征,就足以拖垮秦国。

如果是这样,韩国倒是复国有望了。

想要得到这片土地, 只有效仿周天子, 封建诸侯。秦国自己的宗室自然要封, 但那样广大的地域, 为了消弥六国的怨恨与反叛, 将他们封到那里也是一种办法。

而诸侯联军远征,抱着孤注一掷有去无回的决然念头,就地征兵征粮,再从秦国那里得到一些支援, 反而更可能成功。

张良也很轻易就能想到, 这样一来,六国的君主们带走了忠于他们的贵族士大夫, 秦国也就甩掉了这个包袱,六国的复国就很难实现了。

再加上他在韩国看到的那些, 秦国明显已经在准备接收天下了,在用手段笼络黔首之心。他在韩国已经绝望了一回,心里清楚复国是很难的事了。

所以他必须验证这件事的真假,这决定了他后半生的目标。只是究竟怎么找到愿意去的人呢?

有人给他指了一处地方,说:“前阵子也有人像你一样,到处问有没有出海的船和愿意出海的人。去的地方也很远,没有人愿意,他们似乎暂时居住在那里,向人学习驾船的本领,准备自己买船出海了。”

张良这时候有枣没枣都要打两竿,更何况是听说这伙人也是要出海,便立刻找了过去。

果然,在海边有一伙人正在海边扑腾,一看就是内陆来的旱鸭子,根本不习水性。看那个姿势,估计是学会游水没多少时间,刚开始来海里练习。

张良看了一会,等他们上岸擦身了才上前搭话,彼此开口都是一惊。

张良:这是秦国口音,这伙人都是秦人,秦人为什么出海?

桓齮:这不是新郑那群韩人的口音么,看着就像是韩国贵公子,跑海边来作甚?

谨慎地彼此攀谈了两句,张良自称是亡国的韩人,看天下将终归秦所有,欲学箕子渡海,不食秦粟。桓齮则自称是在战事中犯了军法,带了一队兄弟出逃,不敢回归的秦人。同样是看天下将归秦所有,怕将来还是要被追究,所以准备一起出海,说不定另搏一番天地出来。

这一番谈下来,双方都觉得自己明白了。

桓齮:明白了,大王已经灭韩,恐怕是已经向韩王做了承诺,韩王派人去求证了。

张良:明白了,这根本不是什么秦军中犯了军法的逃犯,恐怕是秦王得知有这样一片海外之地,所以派人先去立足。

各自怀着看穿对方底牌的心思,相谈得倒是颇为投契。

张良自忖,那样闻所未闻的地方,恐怕他根本找不到人代他一探。这些秦人既是受了秦王密令而来,又怎么可能对他说实话。而且听他们的意思,一去就不会再回了。他暗暗下了决心,问道:“壮士,既同是逃秦之人,不知可否带我一同前去呢?”

桓齮一震,没想到他能下这样的决心,不免高看一眼,劝道:“我等是亡命之人,早已有了不惧生死的决心。公子又是何苦呢?再说你方才所言之地,也不是我们的目标。”

他既高看一眼,就有些不忍了,暗暗点了一句:“我们一去不回,公子若是后悔,恐怕也回不来了。”

张良却笑道:“我见壮士自行造船习操桨之术,也有了想法。既招募不到勇士替我带队,我愿重金买些隶臣训练为船工水手,与壮士一同行事。只是壮士既然能到百越之南,又为何不与我同往那身毒看看呢?那里听说可是更为广阔啊。”

他也是暗暗点了桓齮一句。桓齮心中一动。

大王给的任务只是去百越之南,首要目标是将那橡胶树种下,次要目标是在那里立足,收拢土人将来直接归于秦国。

但学习海图航路时,他们也学到了附近的地理,知道身毒,也知道那是将来准备分封六国的地方。

他手下两百人,分批来楚国时有的路上生病死了,有的遇到成群的劫匪没有全部逃出,现在还有176人。如果去百越之南顺利完成任务的话,倒真的可以试着往身毒走一趟。

但此时他没有给任何承诺,只与张良约定,张良出钱,他们可以帮他一起买船。他们自己的船会自己带着买来的隶臣操纵,他的船只能帮他买隶臣教授了,如何管理、是否忠心,就是他们不能负责的事情了。

张良把这些事情托给他们,自己则赶回韩国,变卖家产,安排好兄弟家人,同时继续寻访招募,若是实在找不到人,他将自己亲自出海,冒一场生死之险——

各人有各人的命运。

韩亡,原本以为与自己毫无关系的王义和林婴,正兴冲冲计划着染坊的生意,却愕然收到调令,他们升官了,但不在长安县,而是要去新设的颍川郡。两人去的还是不同地方,都是做关市。

王义一门心思在自己家生意上,本来因为要去远处为官有些不乐,但一想到染坊生意,又高兴起来,对林婴道:“你那边就带染料过去再开个染坊吧。我带两个大匠过去,在那边也可以配料去卖。”

韩国的冶铁也是天下闻名,当年还有因此而有“劲韩”之名,只是现在不如秦国。等秦国在那里炼焦冶铁,原料就有了,染坊的生意自然也可以做起来。

要调去的不止他们,铁官自是要抽人去原本韩国的宜阳铁山,还有教数算的老师,这两年长安县教出来的年轻人,一时考不上官的也有事情做了。不少人也愿意去,一边教着有个生计,一边自己继续考。

他们还不知道,韩国那边需要人,秦国别的地区用他们这些考上来而无军功的人可能还有点争议,安排到韩国争议就小多了。所以嬴政又准备组织一次考试来录取小吏,他们的机会确实来了。

在织室工作的程伏下工之后,又有从外面回来的人喊她:“你家三个小的都来看你了,不知道是不是有事,快去瞧瞧。”

程伏慌得挪下榻就跑,到门口先看三个人齐齐整整,放下一半心,嗔怪道:“什么事要一起来呢?”

长子何告像是有什么为难的事,皱着眉正想说什么,小儿子何员抢道:“阿母,染坊叫大兄去颍川郡做事,除了给五百钱安家费,工钱也要涨一百,我叫他去,他不肯去。”

程伏正把小女儿何细抱在怀里抚摸,听着这话一惊,看向长子。何告苦着脸道:“小弟天天叫我去,我哪能丢下你们一走了之。”

程伏松开女儿,喃喃道:“我原也打算托人叫你来一趟,要跟你说,织室也抽了我去颍川呢。”

与儿子可能不在一个地方,她是隶妾,可不像长子还能拒绝,官府调她去哪里她就只能去哪里。她正为这事愁呢,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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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担心儿女无人照顾,她现在横竖是照顾不到,她愁的是自己的工钱要怎么交给他们,她又不得自由,又不认识能寄送的人。

何告啊了一声,对此也没有办法,只是道:“阿母不在长安县,我就更不能走了。”

何员却道:“阿母,你劝劝阿兄吧。我已经十四岁了,能照顾自己也能照顾妹妹……”

话未说完,何细抢话:“阿母,我也已经十一岁了,我会喂鸡喂猪,会洗衣服,只阿兄不让我做饭,不然我也会做。我跟二兄能好好的,你劝劝大兄吧。”

怎么两个小的都想让何告去颍川郡呢?不要说何告,她也不能放心啊,都没成年呢。

何员等妹妹说完,才接着道:“大兄现在月钱五百,家里已经置办起来,日子不愁了。可换了别人,就算现在穷一些,冲着这染坊的工钱,媒人也该踏破门了。大兄这里,别人知道我们家是隶臣妾放良,就不愿意来了。阿母,大兄去了颍川郡,才能娶到好人家的嫂嫂啊。”

程伏做久了隶妾,其实思路已经同正常人不太一样了,只想着儿女得了清白身份吃饱穿暖有屋顶遮身就满足了,竟然一直没想过大儿的婚事。

被小儿子这么一提醒她才如梦初醒,当下立马就站到了幼子和幼女这边。

“对对对,告你要去颍川,不然怎么能说上亲事!”

他们秦人她还能不知道吗,要是在过去她男人没犯罪死了的时候,她给儿女说亲,听到有这样的人家,她也是绝不肯的。

就是月钱五百又怎样,上千也不行的。她家有房屋田地,又不是日子过不下去了,才不会找这样不清白的人家结亲呢。

真要冲着月钱结亲,邻里都要戳脊梁骨,说她图财卖女儿。

可现在不清白的人家是她家,她至今还是隶妾身份,这就很痛苦了。就算摆脱了这个身份,在别人眼里,做过隶臣妾的人家依然不清白。

尤其她家的连坐,是被她男人连累的,孩子们的父亲确实是犯了罪受刑,他们都是罪人的家小。

她的孩子们在秦国是很难找到合适人家的。太差的人家,程伏看着儿子现在的出息,又舍不得委屈了他。

由灭亡韩国而设的颍川郡就不一样了,韩人也许不会太在乎,至少不会像秦人这么在乎——在乎也没关系,关乎儿子的亲事,程伏是很自私的。只要他们不说,这年头远在他乡,别人看何告就是染坊的大匠,一月五百——不对,去了就是六百工钱的大匠。

找个朴实农户家的女儿说亲不成问题。

去,一定要去。

“阿员,这样就只能你带着阿细过了。告啊,你去了不要跟人多嘴,不要说家里的事。我这里,我这里或许过几年也能脱了隶妾的身份,你就能好好成亲了。”

这个是织室里的传闻,还没有准信。程伏本来不想把没谱的事讲给孩子们,但她怕何告去了韩地不敢说亲,还是讲了出来。

何告急道:“阿母,既然你也要去颍川,我干脆带上他们一起去不就好了?”

程伏摇了摇头:“要是阿员还小,那只能带上了。但是阿员这个年纪,自己过日子也能行,我还是愿意他们留在长安县。”

她细细叮嘱小儿子。

“你大兄能做这大匠,也是没丢下学的东西。再过几年你大了,说不定染坊还要招人,你要也能去做个大匠,我就心安了。长安县这里兴旺,学室又多,你学好了才有好日子过。阿母不是舍下你,是怕韩人那里没有学室,把你耽误了。”

何员有点孩子气的笑了:“我也是这样想的,就是跟大兄说不通。阿母你管管他。”

程伏也笑了,亲昵地抱了抱两个小的,又对何告说:“就这样吧。我们家是从烂泥里挣出来的,你疼阿员,也不能娇惯了他。”

唯一怕的,就是工钱送回来惹了贼,这就要何告托人照顾了。他是染坊的大匠,找了王沐求告,王沐便作主将他的弟妹收养在染坊里。他的工钱也不用送回来,每月那边只发三百钱,留三百钱在这边帐上,管小兄妹两个吃喝之外还有余。两人若有什么需要,就向王沐说,取了钱去用,王沐给他们记帐。

这样也有人管着,一下取用太多,王沐不问明白肯定是不会给的。

程伏这个隶妾的身份却不好找织室,她与儿子不在一处,只能把工钱先攒着,等何告过段时间来取一次,置办家用——

李斯府上。他办公所在的地方没有人敢喧哗,所以他也不知道家中正在热闹。直到他公事毕,与家人一起用饭,才愕然发现,只有他一身与秦国气质相合的玄衣,哪怕只是家中所穿的便装都透着股庄重,而其他家人已经是五彩缤纷了。

“你们……”

他的妻子是在楚国所娶的小吏之女,与他当时门当户对,识文断字但水平有限。作为一个楚人,她天然地喜爱鲜艳耀眼的衣袍,这会儿穿的是一件紫色深衣,上有黄色为主的凤鸟草木纹绣,宽大的腰带一束,因生育而微胖的身材都显得有些纤细了,恢复了几分初嫁时楚国女子的风韵。

李斯虽然是个楚人,但来了秦国后力求融入,渐渐也更喜欢秦国的风格,对这色彩搭配有点不喜。再看儿女,也都不是紫衣就是红袍,格外鲜艳明媚,脸色就不太好看了。

妻子与他夫妻多年,孩子都生几个了,早知道他的脾性,也不怕他的脾气,笑吟吟地道:“这是前阵子在王氏染坊买的布,今天衣服做成了,果然好看。知道你不喜,没有做你的。”

“你就罢了,李由不能这样出门。”李斯眉头夹得死紧,他本来就是客卿出身,现在秦国又明显在排除楚人的势力,李由再这样一身楚装出门招摇,这不是给他找事吗!

李由也还年轻,闻言沮丧地低头,应了声“诺”。漂亮衣服只能在家穿了。

他小时候在家,看出来的打猎的贵公子们红衣翠裳骑马呼啸来去,心里真是极羡慕。本来以为父亲在秦国得用能得偿心愿了,哪知道秦国尚黑,父亲身为客卿对此非常小心。他这次蹭着母亲给全家制新衣的机会弄了一身,还是没混过去。

不过虽然禁了儿子这样出门,李斯第二天起身,倒是自己把妻子的新衣拿过来铺在膝上,仔细观看。

妻子取笑他:“你若心里喜欢,也做一身便是了,在家穿也没人笑话你。只不穿出去就是。”

“你懂什么。”李斯不高兴地放下,回身道,“这是从宫里藏书中流出的方子,我看一看是否真有神奇之处。”

说到这个妻子就不困了,兴致勃勃地道:“我听染坊的人说,这颜色多洗两次也不易褪色,虽说我家犯不着如此,但家常穿着,倒也能节省些。”

她跟着李斯也就是到秦国后才生活宽裕,平时仍是比较节省。李斯听着心一软,道:“你若喜欢,自己再去买来穿,给女儿也无妨,只儿子不能,他们是要出仕的。”

“嗯。”妻子应着,又问道,“你也说这是宫里藏书流出的,难道宫里不穿吗?我看染坊的生意极好,以后秦人难道不会这样穿吗?”

这将李斯问得倒是反而说不出话了。他还真没想过这个,但大王明显没有阻拦的意思……李斯虽然没有像韩非一样得到更详细的后世之说,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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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时议论,也受到不少影响,此时不免想到,韩国已亡,尽管诸侯还在懵懂之中,但咸阳城中的重臣都知道,天下一统的计划已经提上了日程。

那当真一统,还能叫天下人都学现在的秦国一样尚黑吗?

不可能的啊。

也没有必要呀。

大王对染料不置一词,李斯本来没有多想。这是件小事,大王过问才不正常,但他现在却不得不多想了,从大王改革的方向来看,说不定对平民的衣着服饰的规定会放开一些限制……

这是大事吗?当然也不是大事,但李斯有着做丞相的志向,本能地追逐着君王的喜好,让自己与君主保持一致。从这染料想开去,就不由出神了起来。

还是妻子将他唤回神来的。

她是又想起了一事,担忧地道,“你别发呆了,我问你事。上次回来说今年会有地动,让家中下仆警醒着,我罚了几个当值时瞌睡的,心里也害怕。当真会地动吗?”

“大王从仙人那里得到的警示,这几年都能应验,只是不知具体何处,未必在咸阳。”李斯对这事也很上心,一提起来就坐不住了,匆匆换了衣服出门。

懈怠此事者,合该要他这个廷尉来整治一番。

普通人对官府的“地动警告”就没有太多可准备的了,家里不能长年空着个人不睡觉夜夜防备,真要夜里地动,那只能看命。

不过从咸阳到郡里再到县,由县再到乡到亭到里,一级级的传下来,每个月至少也会提醒一次,那普通人家大部分至少也打了个包袱在枕边,里面装的是衣服和家里不多的钱,粮食不可能不存在仓里,但也有不少人经过前年的地动,多了个心眼,把红薯干马铃薯干包一些放在睡觉的屋里。

嬴政其实并没有太担心。虽然史书上记了这么一笔,且民大饥,但并没有影响秦国继续平定六国的脚步,说明这个天灾并没有造成太大的影响——对他而言的大影响,显然只与国势有关。

且咸阳应该也只是受余震影响,问题不大,否则应也是会记上一笔。

所以他将这件事交给臣子们之后就没有再多提,眼看时间一天天过去,地动的时间恐怕也就越来越近了,他也不过是让人去两位太后和子女那里再提醒一次,免得有人疏忽了。

地动那天,也不过是个平常日子。关中的小麦已经收了入仓,下一季作物也在紧张地劳作后种了下去。

嬴政将排行前四的儿子和长女阴嫚都叫到身边,于苑中散步。长子扶苏已经十三岁,生得高大,恭谨地随侍在他身后一步。嬴政先问了问他们最近的起居,然后问:“学史学到哪一段了?”

扶苏答道:“儿学至赵武灵王变法事。”

学到这里了么?又问了其他四人,他们年纪略小,但也不比扶苏小太多,都已经有十岁以上了,果然进度也差相仿佛,至少也学到了周天子东迁。

嬴政若有所思地点头,走了几步,忽然问道:“你们知道我大秦若得天命,代周而立后,你们的去向么?”

四位公子和阴嫚迅速交换了眼色,不太敢说。嬴政便直接点名:“扶苏,你说。”

扶苏不敢怠慢,也不敢假装不知,赶紧回答:“臣早听王上教导,将来六王若能归降,便效周天子分封,将他们封至南方蛮夷之地,为秦开疆守土。臣等为秦公子,亦应如当年周室诸姬氏一般分封在蛮夷环绕的地方,以拱卫中央。”

他们都是排行在前的孩子,十岁也已经懂事了,对这件事难免怀着忧愁。当年姬氏和姜氏各率部族四散立国,与戎狄苦战数百年的历史,听起来很振奋,也很热血。

但是哪有好好得一块关中的封地,或者哪怕是将来得一个齐楚赵国的封地来得好呢。

那是真要豁出命去,率人血战的呀。不要说这些诸侯了,就连周天子在天子六师还没有丧失的时候,也没有停止过征战,甚至有天子死在南征的路上。

要是封在那种蛮夷之地,这恐怕就是他们的日常了。大王在几年前说过让公主去更遥远的蛮夷之所在,公子倒不必去那么远。但即使如此,公子们传说中要去的西域,同样是蛮夷之邦。

他们倒也不是所有人都没有血战立国的憧憬,但各自的生母根本不愿意孩子吃这样的苦,私下里唉声叹气叫他们看在眼里,心里就更倾向于争取一个好封地,不要去远方了。

嬴政看出来了,为此很不悦,沉下了脸色,五个孩子都吓得一抖,差点就要请罪了。

嬴政也是及时想起来那些育儿书的鸡汤,好歹没斥骂出声,只是声音更冷肃了:“天下之地有限。寡人有意,无功于国者不得封爵。你们纵然是秦国公子,将来若是无功,也不会得到封地。”

他脚步未停,五个孩子也不敢停,半晌,阴嫚自己没敢作声,使劲给胆子最大性子也最活泼的弟弟公子高使眼色。公子高鼓起勇气,问自己的父亲:“臣有一问。今国中又行变法,上月芈八子与陈氏女竟得封大夫。臣若无军功,也能与她们一样吗?”

这涉及到国事了,他没有自称儿,而是以臣自称。

芈妙和陈苇联手把硫酸铵弄出来了,量还不多,上一季的小麦施肥之后,试验田的四百多斤涨到了快七百斤。虽然还没有大田的数据,但已经足以封爵了。

嬴政见公子高问到这个,想到硫酸铵的产量虽然不可能太高,但在官田里用起来,也足以把总产量拉高一截。更难得的是芈妙和陈苇两个人,她们还有无限的可能,心中喜悦,不由浮出笑意,轻轻颔首:“自然如此。”

这下五个人都有了紧迫感。如果不想去那个蛮夷所在地,那就要好好学习了。

嬴政的考较却还没完,他停住步子,又叫扶苏:“你画出那身毒的地图。”现在他要求的不是孩子们幼时所学的大略地图,而是更详细的地形图,随着考问有时还要加上农业和矿产分布。

扶苏赶紧回忆了一下,见父亲让他当场就画,寺人连树枝都折了递过来了,只得接过,在地上画了起来。

幸好他学得不错,在父亲和弟弟妹妹们面前没有丢脸。

但还没完。嬴政又问五人:“既学过周天子分封事,又学到了周室东迁,那么你们在图上指划,若是将你等兄弟姊妹和六国诸侯分封到身毒,要如何划分封地?”

现在他们对身毒只了解地理,风土人情是两眼一抹黑,就算嬴政从后世弄来资料也是一样,谁让有完整信史的国家不多,而身毒不在其中呢。如今身毒存在的孔雀王朝还算是留下了书面记录,但细节仍然不是很清楚。

所以要从这个国家的政治、经济各方面来分析显然是不可能的。公子和公主们围着这张地图,开始从河流山川的走向琢磨,苦思冥想。

嬴政从扶苏开始点名,听他们硬着头皮说出的答案,说不上是满意还是失望。

十岁出头的孩子,能分析到这个程度,硬说他们愚笨肯定是不对的。

而且他吸收了教训,把年长的孩子放到身边,以韩非为师,再辅以其他老师,亲自盯着他们的成长。为的是避免像历史上的扶苏、刘据等太子一样,在父亲没注意的时候,所学所思已经和君父不是一条路了。

他不知道历史上的自己为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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么要让淳于越做扶苏的老师,可能那时候他对儒家还没什么想法吧,儒家也不是没有可取之处,他又不是只让儒家的人当公子师。

但他忽视了孩子本是一张白纸,而他没有干涉别人涂沫作画,又怎么能期待最后的画作与自己希望的一致。

现在,几个孩子的成长他还算满意,“术”有不同的老师教导,而“道”则只由韩非来传授,还有他不时的询问和教育,完全没有长偏。

但是他前面特意提到了周天子分封与衰弱的事,再问到如何分封,他们竟然都不会想一想其中的关联吗?他也不知道是自己要求高了,还是这些孩子确实只是中上之姿,没有达到他的要求。

尤其是这个问题,他在几年就问过李世民。

李世民看了看地图,说:“你们秦国齐国和楚国,嗯还有赵国,一开始的位置都不好。齐要跟东夷作战,楚和秦地位都不高,封国也很小。但是你们能向夷狄夺地扩张,这就比那些分封到好地方,却夹在诸国之间难以扩张的诸侯强多了。哎,三晋之中,韩国也是吃了这个亏啊,吞了郑国之后就没法动弹了……所以,如果可以的话,哪怕让六国诸侯和功臣集团多占一些肥沃的土地,你们嬴氏子弟也要把他们围在中间,而方便自己扩张啊。”

好吧,李世民本来就是盖棺论定的军事天赋出众,而且在后世更长了见识,不能拿他比。

嬴政说服自己,就算他自己十三岁的时候,没有去过后世,可能也不会想太多。

儿子不是笨,这是正常人。

但还是心里冒火,他已经这样提示了为什么还是听不出来?

这个样子真能接过他的位置,掌控将来那个来之不易,前无古人的新生帝国吗?

他未予置评,负手继续前行。扶苏五人不知道自己到底过关了没有,颇为紧张地跟在后面。

嬴政又有些对自己的失望。

他今天没有在殿中问对,而是把儿女叫出来散步,其实是想让他们不要太紧张的,只当是父亲与子女间的闲谈。

但是,终究还是变成了这样。

道理他都懂,但是他实在做不到与他们如平常父子父女般的亲近温和。他自己就没有经历过,又怎么知道该怎么做。

到底要如何教养孩子,这是个他从后世找了许多资料,终究也没有答案的问题。

正想着,他脚下一个踉跄,不是他没站稳,而是地动了。

惊呼声响成一片,身后不知是哪个孩子子撞到了身上,嬴政反手一捞抱住,又转身将够得着的孩子都搂了过来,喝道:“不要慌!我们在开阔地,不许乱跑!”

不在殿中,身边也正好没有假山古木,正是最安全的所在,只要原地等候就行了。

公子高抬头眨巴着眼,看见父亲皱着眉观察四周,便趁着父亲不注意他,向扶苏挤了挤眼睛。

扶苏在踉跄中被父亲宽大的袍袖糊了一脸,刚拉下露出眼睛,就看见弟弟的怪样,不知怎地,他一下就理解了高的意思,不由也向公子高一样,悄悄往父亲身上靠了靠,抱住了父亲的腰。但他已经十三岁了,这么做来还有点害羞,小脸不禁一红。

阴嫚这个女孩儿跟他们就不同了,本来就害怕,出于本能一下就扑向了父亲,被嬴政捞起来抱住,顺势就紧紧搂住了脖子。

年纪最小的两个直接站立不住,一屁股坐了下来,更是什么都不管了,抱住父亲的腿不放。等嬴政回过神来,他已经像棵树,树上攀满了猴。

本要训斥不成体统,但大地还在晃动,他终究没有开口,勉强装作不知,任他们攀住自己。这于他,到底也是一种新鲜的感觉。

咸阳确实只受到地震的影响。这次的大地震除了死人之外,最大的影响乃是刚种下不久的作物毁了不少。咸阳这样受影响的地区还好,大部分能作补救,震源地带基本上这一季就绝收了。

不过造成的影响,应该没有历史上严重。那时民大饥,是因为人们普遍种一季,地震时还没有收获,一年都没有粮食可以吃了。而现在冬小麦已经收了,下一季绝收的地方,补种马铃薯,少饿死一些人还是能做到的。

加上不少人真的做了准备,带了一点粮食跑出了屋子,官府再稍加赈济,这场曾经在史书上记为“民大饥”的天灾,杀伤力已经降到了一个在当前水平下可以视为常规灾难的水平。

嬴政让史官详细记载了地震的中心,受灾的情况,以及受影响的地方。

史书他要多印,多找几个地方存放,让历史可以更详细的传下去。

说不定还有子孙能有他的机遇,就不用像他这样,对着史书上语焉不详的记录头疼,大范围缺乏针对性的准备了。

第72章 财帛动人心(汉)

元朔三年。

李广被刘彻摁在雁门不动弹了。

这个时间点, 秦汉两朝的火炮还在研制中,刘彻跟嬴政不断交换技术进度,但工匠都是从头做起, 看资料他们觉得很快能弄出来, 但实际上手才发现, 他们离明清都还有技术代沟呢。小问题层出不穷, 都需要从头一一解决。

一时指望不上火炮守城省些人力,那只能把守城一流的将领派到匈奴会入侵的地方去守了。

刘彻还特意敲打了一番李广, 省得他老是惦记着立功封侯, 又冲出去让匈奴给俘虏了。

匈奴的军臣单于在这一年死去, 儿子和兄弟争位, 儿子不敌而逃奔汉。刘彻已经提前知道了这件事,并且知道他降了数月就死了。不过他没有太上心,如果军事不利, 以后这个太子还能做个对匈奴的筹码, 可他都知道将要对匈奴取得大胜了, 就懒得管这个命不长的病鬼, 死就死吧。

不浪费他带回来的药了。

虽说对匈奴不能一战而定, 但刘彻现在的心思是真的不在用纵横术分化他们上了,他就想什么时候点出火枪的科技树,彻底让他们能歌善舞就行了。

出使西域的张骞也正是趁着这次匈奴内乱穿过河西走廊,准备经陇西回长安复命。

他已经离开十三年了, 再回汉境, 竟生出人非物亦非之感。

头一天他以为这只是自己离开太久的心绪所至,毕竟也不过是十三年, 人有离合,但事物却是不该有什么变化的, 如今是一个节奏很慢的时代。

比较令人惊奇的,是他刚回来与官府联系上,当地官员就是大喜,道是等他许久了,陛下一直在问他的行踪。才吃了个饭,又告诉他,天子已经封他为博望侯,让他尽快回长安。这让他不太理解,好像朝中这就得到消息了似的。

晚上停留在驿站休息时,张骞则觉得“物非人非”之感可能不是自己多愁善感所致。

驿丞引他进入了驿站最好的屋舍,张骞依稀还记得自己出使时同样住过,十三年过去这里显得旧了一点,别的没什么改变。

可没多久他的目光就落在了屋角,吃惊地走过去,在那面映出他全身的镜子前左看右看,甚至还扭过身看了看背后。

被风沙摧残的皮肤和白发都清晰可见,整个人从发冠到靴子一毫不差。他就离开了十三年,大汉都出了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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样的宝物了?

正惊异间,驿丞亲自带人送来了饭食,巴结地向他介绍:“这是玻璃镜,乃是少府所出,价格贵着呐。陛下说我们这里是使者来往必经之地,特意赐下,放在这里让使者整理仪容。”

张骞已经看到了,全身镜旁边还挂了木牌,上面写着警示,要是弄坏了镜子需赔偿千金。

他现在还真赔不起。

远道而来,驿丞又安排了热水给他沐浴,亲自端来几样小物件,一一向他介绍:“这是皂液,洗浴时擦一些,极是清洁。这是羊脂膏,原是秋冬用得多,我见博望侯从西域来,皮肤嘴唇都有干裂的迹象,便自作主张取来,君侯试着用用看。”

“这都是什么地方出产的?是这几年刚出的物事吗?”

张骞已经确定了,他确实已经落伍了。

果然,驿丞告诉他,这些都是夺来河南地新建的朔方郡所出,其实还不是他们的主要产物,而是毛纺业的副产物。

“真正生产的其实是毛衣。现在天渐热了,厚毛衣穿不着,君侯要不要买一件薄毛衣穿在里面?”

“哈哈,毛衣我有,已经卖到匈奴那里了。”他身上就穿着一件呐,还是匈奴人送他的。

驿丞走后,他除去衣物浸入热水,舒服地泡了一会之后,挖了点皂液涂在身上,滑腻腻的。又往头上抹了许多。

擦洗之后,确实觉得去污能力比过去所用强一些,尤其是他用的这个还有点淡淡的香气,想来也不是普通货色。

沐浴之后,再在唇上、手背上抹了那个羊脂膏,张骞自己摸了摸,满意地点了点头。

要是上次出使时就有了这个,他肯定要多带几坛。路上不但自己能用,少受点罪,还能用来贿赂匈奴人。用小罐子挖出一些送人,就能换来不少方便,比钱更有用。

换下来的毛衣已经穿出味道了,还是股羊膻味。张骞拿在手上没扔,若有所思。他原来想从羌人的地方潜回国内,没想到羌人已经被匈奴控制,使得回程时又被匈奴扣押。要不是这次匈奴内乱,他也不能逃回来。

一路上纵是他胆大沉着,也难免焦虑心急,所以很多事情没有细想。匈奴人给他毛衣,告诉他是汉人卖过来的,他就穿上了,不过当作寻常。汉人手巧也是正常的事情,无非是靠近牧区的地方麻纺得少了,毛纺得多了而已。

现在回来了,再看这毛衣,看着所谓“毛纺业的副产物”,张骞就不免想起在匈奴的时候,看见的那浩浩荡荡的运羊毛队伍,还有对他态度明显友善的几个匈奴小王,话里言外的意思让他回来之后多加照顾。甚至有人给他透消息,帮助他逃跑——都不是他主动交好贿赂的,而是对方主动。

他当时当然是笑着应和,但实际上根本没明白能照顾他们什么玩意。他们却是理所当然觉得他应该知道似的,也没有多说。

现在他灵光一闪,突地懂了。

这羊毛肯定不是随便买的!

不同的部落必然有不同的限制,与汉关系尚可的部族才能得到配额!

那些大部族大概是不在意的,但是连作为首领的小王都不会太富裕的部族,这杀羊之前还能做一波羊毛的生意 ,简直是天赐的财富,怎么可能不眼馋。

怪不得,怪不得,他在被扣押时得来的情报,说是今年争位的伊稚斜单于率人攻打雁门,众多小部族却不像以往积极。

他本来以为是伊稚斜得位不正的缘故,呵,说到底,是财帛动人心啊。那些部族以往跟随单于入侵,多少也能分点战利品和汉人奴隶,但既是小部族,分得的赃物也不会多,还要牺牲自己的勇士和青壮。

现在卖羊毛就能得到好处,为什么还要得罪汉人而追随单于呢。

帐谁都会算,单于虽然有权威,依然能号令匈奴部族,但积极响应奋勇向前,还是比着下限出人缩在后面敷衍,那就不是单于能处处管到的了。

出使十三载的张骞心情激荡,在屋中来回踱步,走到镜前不由又看了一眼,镜中人容光焕发,实是神采飞扬。

又细细想了一会,张骞坐下便让人笔墨侍候,他要拟文上书,将示好的几个小王告之朝廷,暗中加以笼络。现今大汉已经夺回河南地,可见军威日盛,汉匈之势已经逆转,迟早将有一大胜。但大汉也很难派人占据更广阔的草原。张骞这时候哪怕放飞想象,想象到匈奴退出漠南,但那不是还有漠北王庭嘛。

更何况广阔的漠南,汉人也根本不可能全数占据,到时仍要拉一些打一些,羊毛就是很好的控制工具。

笔墨上来,张骞又吃了一惊:“这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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