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标起身离座,亲手揭去瓮口最后一层油纸。烛光下,三种谷粒静静卧在深褐淤泥中,粟粒金黄,黍粒橙赤,稷粒雪白,竟似三色星辰坠入尘泥。
“赵家洼?”朱标低声道,“那是太祖皇帝幼时放牛的地方。”
冯诚垂首:“井旁老槐树上,刻着‘朱重八’三字,刀痕深逾半寸。”
朱榑突然大步上前,伸手欲触瓮沿。指尖将将碰到粗陶,却被朱标抬手拦住。太子掌心覆在瓮口,影子投在三色谷粒上,恰好将它们拢成一片暗影。
“重八哥放牛时,这井水养活过多少饥民?”朱标声音很轻,却像犁铧破开板结的冻土,“如今我们坐在这金殿里,谈均田,谈免赋,谈宗室藩屏……可曾想过,若这瓮里谷粒是假的,是后人故意埋下哄骗子孙的赝品?”他目光扫过诸王,“那赝品,可比真井水更解渴?”
无人应答。只有檐角铜铃终于被一阵穿堂风拂动,叮当一声,清越如磬。
朱标转身走向窗边,推开雕花木棂。窗外是连绵田畴,新秧在烈日下泛着青翠的光,远处凤阳城墙轮廓在热浪中微微晃动。他忽然问:“光烈,你记得去年冬至,咱们在钟离乡试种的那畦占城稻么?”
张祥点头:“臣记得。腊月廿三下种,正月十八出苗,臣日日去瞧,霜重时裹着蓑衣蹲在田埂上,怕冻坏嫩芽。”
“那畦稻,”朱标望着远方,“收了四斗六升。其中两斗三升,是我让冯诚送去滁州驿站,给押运粮草的役夫加餐;另两斗三升,分给了赵家洼那户守井的老农。他孙儿病愈后,昨日送来一篮新采的野蔷薇,花瓣上还带着露水。”
张祥喉头滚动,终是低头:“殿下仁厚。”
“不。”朱标摇头,指尖沾了窗棂上一点浮灰,“是泥土仁厚。它不问你是朱重八还是朱标,只管把种子变成粮食。”他忽然转身,目光如电刺向李贞,“七哥,你说父皇宽纵诸王,可曾想过——他为何偏偏严令禁绝宗室私蓄农具?”
李贞脸色微变。
“因为父皇知道,”朱标缓步踱回案前,拿起那枚朱守谦搁在案角的陶片,“真正的权柄,从来不在玉玺,不在兵符,而在能攥出米粒的掌心,在能犁开硬土的脊梁。”他将陶片翻转,露出背面犁痕,“这痕,是守谦亲手刻的。他说,他想学农官,不想学藩王。”
朱守谦猛地抬头,嘴唇翕动,却终究没发出声。
朱标将陶片轻轻推至案心:“明日开始,凤阳十二卫,凡宗室子弟,皆入田庄劳作。朱榑去寿州仓监修廒顶,朱梓随农官勘测水渠,朱橚带医士巡诊各乡——至于守谦……”他看向那少年,“你跟张祥去赵家洼。把那口古井清理干净,再在井台边,种满蔷薇。”
殿外忽有雷声滚过天际,闷雷未歇,豆大雨点已噼啪砸在琉璃瓦上。雨水顺着屋檐流成水帘,将殿内烛火映得摇曳不定。朱标解下腰间玉珏,放在三色谷粒瓮旁。玉珏温润,谷粒沉实,两者在烛光下静默相对,仿佛跨越六十年光阴的凝望。
“舅舅。”朱标忽然转向马寻,声音平静无波,“明日启程回京前,烦请代奏父皇——就说儿臣在凤阳挖出了三样东西:一口活井,一瓮真粮,还有一群……正在学着握锄头的手。”
马寻抹了把脸上混着西瓜汁的汗,咧嘴一笑,露出被瓜汁染得微红的牙:“得嘞!臣这就写折子——不过陛下若问起谁挖的井,臣可得实话实说:是冯诚刨的土,张祥扶的锹,朱守谦搬的砖,连朱榑都脱了靴子下泥坑掏淤泥……”他故意拖长声调,“就您这位储君殿下,全程站在井台上,举着伞,给大伙儿挡雨。”
满殿哄笑。笑声未歇,暴雨已倾盆而至,雨声如万鼓齐擂。朱标却未笑,只将手掌缓缓覆在那瓮三色谷粒之上,掌心温度透过粗陶,渗入千年淤泥。
窗外雨幕苍茫,新秧在洪流中弯而不折,根须正悄然扎向更深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