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阁值房二楼,议事厅。【超甜宠文推荐:】
吏部尚书王国光将海瑞的《请裁天下冗官冗职策》评价为“镜中花,水中月”后,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砸人饭碗的事儿,本就难干,更何况是砸天下官员的饭碗。
像裁兵、裁吏...
秋去冬来,京师初雪落得悄无声息。乾清宫檐角垂下的冰棱在晨光中泛着冷光,殿内炭火正旺,大万历披着玄色貂裘,坐在御案前翻阅一份新呈的边报:鞑靼顺义王俺答病逝,其孙扯力克继位,蒙古诸部暗流涌动,宣大总督请增兵备边。
他看完奏章,轻轻搁下,目光却落在案头另一份不起眼的折子上??那是沈念昨日递来的《议增盐课稽查条例疏》。条陈详尽,字字如刀,直指两淮盐商勾结地方官吏私贩、漏税、囤积居奇之弊,并建议设立“盐政巡察使”,由内阁直派,三年一任,专司巡查盐务,不受巡抚节制。
这已是沈念本月第三次推动盐政改革。
大万历摩挲着折角,眉头微蹙。他知道,这项新政一旦推行,势必触动江南豪族与京中权贵的利益链条。而眼下北疆未稳,南财又将起波澜,时机可谓极险。
但他更清楚,若再不动手,国库将永远被层层盘剥的盐利吸干。
“传沈卿。”他终于开口。
半个时辰后,沈念入宫,仍是那身素青官袍,不饰金玉,行走间沉稳如松。他行礼毕,大万历并未急于问盐政,反而问道:“你可还记得十年前,朕第一次召你入对时说的话?”
沈念略一怔,随即答道:“陛下曾言,‘天下之病,在于法不行;法之不行,在于权不下’。”
“不错。”大万历点头,“那时你说,欲行法,先立信;欲立信,必有人肯做恶人。你还说,你不惧做这个恶人。”
“臣至今仍愿为之。”沈念语气平静,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寻常公务。
大万历凝视着他,良久才道:“可你知道,这次你要动的,不只是几个贪官污吏。两淮八大盐商,背后牵连三十六家勋贵、十七名尚书侍郎亲眷。户部尚书赵锦的儿子就在扬州开有盐号,连冯保的侄儿也在淮安经营引票生意。你这一刀砍下去,血会溅到谁身上?”
“溅到该溅的人身上。”沈念毫不迟疑,“若因牵连甚广便畏首畏尾,则法不成法,政亦非政。今日饶一个盐商,明日纵一贪吏,后日便是国库空虚、边军欠饷、百姓加赋。臣宁负骂名,不负社稷。”
大万历沉默片刻,忽然一笑:“张居正当年也这般说过。”
“但他太急。”沈念坦然回应,“他想十年改尽百年积弊,结果树敌太多,身死即遭反噬。臣不求速成,只求步步为营,一环扣一环,让反对者来不及集结,便已被分化瓦解。《阅读爱好者精选:》”
“所以你先动漕运,再整吏治,如今才敢碰盐政?”
“正是。”沈念低声道,“就像捕鱼,须先断其退路,再收网。如今江南士林因张居正遗孤之事自顾不暇,姚晶环又被困于都察院考核风波,朝中主和派纷纷闭嘴。此时不出手,更待何时?”
大万历缓缓起身,踱至窗前。雪仍在下,宫墙内外一片银白。
“你有没有想过,”他忽然问,“若是有一天,你也成了众矢之的,百官联名弹劾,天下舆论皆指你为‘第二个张居正’,你会如何?”
沈念静立原地,声音如铁:“臣只问事之当否,不论人之毁誉。若所行之事利于国家,纵千夫所指,亦当为之。若有一日陛下觉臣碍眼,只需一道诏书,臣便可归隐山林,绝不恋栈。”
这话听得大万历心头一震。
他转过身,看着这个陪伴自己十余年、从未求过私恩的男人,忽然觉得眼中有些发热。
“好。”他重重说道,“朕准你所奏。盐政巡察使制度,即日施行。人选由你拟定,不必经吏部铨选。”
“谢陛下信任。”沈念深深一拜。
***
三日后,内阁正式发布《盐政新规十二条》,其中最引震动者,乃“凡私贩盐斤五百斤以上者,不论官民,一律革职查办,籍没家产;官员包庇者,同罪论处”。同时宣布设立南北两大盐政巡察司,首任巡察使得由沈念亲自提名:一人是曾任苏州知府、以清廉著称的李?,另一人竟是东厂理刑百户出身的锦衣卫经历司主事??陈九畴。
消息传出,朝野哗然。
江南士绅震怒,称此为“酷政复起”;户部多名郎中联名上书抗议,谓“苛法伤商,恐致民变”;更有御史弹劾沈念“擅设非常之官,僭越祖制”,请求罢免其职。
而最令人意外的是,一向与沈念对立的冯保竟未发声。
事实上,当夜深人静之时,西苑水云轩内,一名黑衣人正跪伏于地,向冯保禀报:“陈九畴确系您早年安插在锦衣卫的暗线,但他十年未曾联络,属下也不知他是否仍忠于公公。”
冯保捻着佛珠,半晌不语,最终冷笑一声:“沈念此人,精明过人。他既敢用此人,必已掌握其底细。这不是背叛,是交换??他给我留了面子,没揭穿旧账,反倒让我显得像是默许新政之人。”
身旁老仆低声问道:“那咱们真就袖手旁观?”
“不。”冯保眸光一闪,“我们不但不阻,还要推一把。明日我就让尚膳监少监去扬州采办年货,顺便‘不小心’泄露一句:‘听闻沈相要抄尽盐商家产,连宫里供奉都要减半’。让那些盐商以为,连我们都怕了他。”
老仆恍然:“这样一来,他们只会更加恐慌,四处奔走求援,反而暴露更多把柄!”
“正是。”冯保合掌轻叹,“沈念啊沈念,你以为你在利用我?其实我也在借你之手,清洗门户。这些年依附我的蛀虫太多,正好借你这把刀,割一割肉。”
***
与此同时,沈念并未停歇。
他在家中密室召见骆思恭,手中摊开一张江南盐商名录,朱笔圈出十余个名字。
“这些人,近五年通过各种渠道向京中高官行贿总额,可有统计?”
“已有。”骆思恭递上一本小册,“共计白银三百七十二万两,涉及官员一百零三人,其中三品以上二十七人,包括两名阁老门生、三位尚书姻亲。”
沈念翻看良久,忽然指着其中一个名字:“赵文远。”
“户部右侍郎,赵锦之弟。”骆思恭答道,“此人极为谨慎,从不经手现银,所有贿赂皆以田产过户、嫁女厚聘、代偿债务等方式完成,极难取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