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尘埃与土地(上)(1 / 2)

周明远把辞职信拍在董事会桌上的那一刻,会议室里十一个人的表情像被按了暂停键。

“我不是辞职。”他把信纸翻过来,背面是空的,一个字都没写,“我是告诉你们——要么罢免我,要么跟我走。没有第三条路。”

中育集团北京总部的大会议室里,落地窗正对着长安街。东三环的车流在十一月的薄雾里缓慢蠕动,像一条生了病的钢铁蚯蚓。暖气开得太足,坐在长桌尽头的一个董事松了松领带,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油汗。

“老周,你疯了。”说话的是副董事长孙茂才,中育的二号人物,也是旭化成收购案最积极的推动者。他手里拿着一份装订精美的文件——东京寄来的正式收购要约,封面烫着旭化成制药的银色银杏叶标志。与笑笑学校那棵银杏树的叶子不同,这个标志是压印的,摸上去有凹凸感,冰冷、精确、每一片叶子的角度都经过黄金分割计算。

“旭化成的报价比市值溢价百分之三十五。我们十二个人,每个人套现至少能拿三个亿。三个亿,老周——你教了一辈子书,见过三个亿长什么样吗?”

周明远没有看他。他把目光投向窗外,长安街对面,一座老式苏式建筑的外墙上爬满了枯藤,叶子已经落尽了,只剩褐色的藤蔓在灰砖上画出密密麻麻的纹路。像血管。像一张被遗弃在墙上的蛛网。

“我见过。”他说,“三天前在杭城,有个年轻人请我吃了一颗大白兔奶糖。五分钱。”

会议室里有人笑了,很短促的一声,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我用了三天去想那颗糖值不值五分钱。”周明远转回头,把手里那份战略转型方案——他三天前给林凡看过的那份黑色文件夹——扔在桌上,文件夹滑过半张桌面,停在孙茂才面前,“结论是:不值。它值三个亿。”

“我做了二十年教育,开了四千所学校,教了四百多万个学生。我让他们背单词、刷真题、记公式,告诉他们考不上好大学就没有好人生。二十年来我一直以为自己在做教育——直到三天前。一个八岁的女孩画了一棵树。树冠画歪了,树枝伸出了大树的荫凉。她在那幅画下面写了一句话:‘歪的树枝也是树枝。它会自己往太阳那边长的。’”

他停顿了一下。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暖气片里水流的声音。

“那个女孩叫林笑笑。她爸叫林凡。他教会我一件事:教育不是盖楼,是种地。盖楼的人怕风怕雨怕地震。种地的人什么都不怕——只怕没人愿意下地了。”

周明远把西装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里面穿着一件灰色的鸡心领毛衣,袖口有缝补过的痕迹,补得很整齐,针脚细密——是他妻子补的,补了三年了,他不肯扔。

“你们可以罢免我。按照公司章程,罢免董事长需要三分之二以上董事同意。你们有十一个人,我只有一个。票数够了。但我告诉你们——我手里有中育百分之三十四的股权。被罢免了我还是第一大股东。我会用股权逼你们改选董事会,改选完了再推行转型。你们拖一天,我陪你们耗一天。我今年五十七了,耗到六十岁退休。你们耗不耗得起?”

没有人说话。

孙茂才的脸在暖气过热的空气里慢慢涨红,像一块放进温水里的冻肉。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把那份收购要约翻过来,背面朝上扣在桌上。

“投票吧。”周明远说,“别浪费时间。我还要赶飞机。”

“去哪?”

“杭城。”

“去杭城干什么?”

周明远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从内袋里抽出一张对折的纸——不是机票,是一份传真件。纸张很薄,是热敏纸,边缘已经微微卷曲。他把传真展开铺在桌上,用手指抹平卷角的地方。

“今天早上收到的。笑笑实验学校、新苗农民工子弟学校、向阳留守儿童寄宿学校、启明星自闭症特教学校——四所学校联合发起的省级教育创新示范区,昨天通过了中期评估。评估组给的评语只有一句话:‘教育公平的浙江样本。’”

他把传真推到桌子中间。

“他们要做一个产教融合示范基地。不是补习班,是面向工厂子弟、农民工子女、留守儿童的职业技能启蒙。需要课程体系,需要师资培训,需要覆盖三百二十个城市的网络——这些你有吗?旭化成有吗?你们拿三个亿去套现,能套出这些东西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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