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尘埃与土地(上)(2 / 2)

“但中育有。”

他把手按在那份传真上,指节粗大,手背上有几块淡淡的老年斑。这只手写了二十年的教案,签过无数份收购协议,批过无数张财务报表。此刻按在一张薄薄的热敏纸上,微微发抖。

“我不辞职。你们也别想罢免我。我把话放在这里——谁愿意留下跟我一起转型的,我让出百分之五的股权,设员工持股池。谁想走的,按市值加十个点溢价回购,我亲自送他出门。”

“选。”

三个月后。

杭城城北,原中育集团旗下最大的k12培训中心——三层楼,四十间教室,能同时容纳一千二百名学生——挂上了一块新牌子。

没有揭牌仪式。没有剪彩。没有领导讲话。只有一个穿着灰色夹克的五十七岁男人,在寒风中站在门口,亲手把旧牌子摘下来,换上新牌子。螺丝拧了三次才拧紧——他手指冻僵了,螺丝刀滑了两次,在手背上划了一道浅浅的白印。

新牌子上写着:“产教融合示范基地·杭州城北站。”

首批学员是隔壁电子厂的工人——三班倒的生产线上拧了十年螺丝的人,手掌粗糙得像砂纸,指甲缝里嵌着永远洗不掉的机油。最小的一批学员十八岁,刚从中专毕业,被学校推荐进厂实习,一个月工资八百块。最大的一批学员四十五岁,和讲台上的老师同岁,坐在最后一排,把老花镜推到额头上,用铅笔头在笔记本上一个字一个字地记。

第一堂课是电工基础。讲台上的老师不是中育原来的金牌讲师——那些教奥数、教英语、教考试技巧的“名师”,在转型方案启动的第三周就集体跳槽了。留下来的是一个五十三岁的老工程师,在杭城电力局干了三十年,退休后被周明远亲自上门请来。请了三次。

第一次去,老工程师以为他是骗子。第二次去,老工程师说“我教了一辈子徒弟,还用你来教我教书?”第三次去,周明远带了一盒茶叶——不是名茶,是他自己家里喝的龙井碎末,三十块一斤。两个人坐在老工程师家的阳台上喝茶,从下午喝到天黑,从电工证考试大纲聊到德国双元制职业教育。第二天,老工程师来上班了。

没有kpi,没有续报率考核,没有家长投诉。教室后面贴着一张手写的课程表,字很丑,但很清楚:周一电工基础,周二钳工实操,周三晚上是自愿参加的英语角——用的教材不是新概念,是中育和笑笑集团联合编写的《工厂英语三百句》。第一句不是“howareyou”,是“请戴安全帽”。

周明远站在教室后门外,透过门上的小玻璃窗往里看。教室里的灯管有一根在闪,明灭的频率和心跳差不多。有人举手提问,老工程师走过去,弯下腰,把自己的万用表放在桌上,手把手教他怎么测电阻。那个画面让周明远想起二十年前——他刚创办中育,自己站在讲台上教英语。教室是租的,黑板是水泥墙刷黑漆,粉笔是整根买来自己锯断,锯到一半锯歪了,斜口刮破了手心,血滴在粉笔上,把白色的粉笔染成了淡粉色。

那时候他记得每一个学生的名字。

后来他忘了。

“周总。”秘书小陈从走廊那头快步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份报纸,“秦雪的那篇报道发了。”

周明远接过报纸。《南方周末》,头版,但不是头条。头条是中央经济工作会议的报道。秦雪的文章在第四版,标题横跨两栏——

《从“焦虑贩卖”到“能力建设”:一个百亿教培帝国的转身》

标题下面配了一张照片:城北基地的教室,老工程师在教电工实操。照片拍的是侧面,讲台上有两个万用表,一个旧的,一个新的,旧的漆面磨掉了大半,露出里面的铝壳。

周明远没有看正文。他把报纸折好,夹在腋下,转身往楼梯口走。走了几步停下来,抬头看走廊墙上挂着的旧照片——中育集团历年年会的集体合影,从最初的二十个人到后面的两千个人,照片越拉越长,人脸越来越小。二〇〇三年的那张在最中间,他站在第一排正中间,头发还是黑的。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把墙上这些照片都换了。”他说,“换学员的作品——焊工证、电工证、钳工等级证书。什么好看挂什么。”

秘书愣了一下:“周总,那些还没考下来呢。”

“那先把考证倒计时挂上去。挂最大的那张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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