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辰屋(2 / 2)

第三天傍晚,他们到了堺町。

天快黑了,街上的人少了许多。店铺都关了门,只有几间酒馆还亮着灯,传来隐隐约约的说笑声。

他们沿着那条窄窄的街道往前走,走了很久,终于在一间铺子前停下来。

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招牌,上面只写着一个字:

“辰”。

悠斗抬起头,看着那块招牌。

辰屋。

就是这里。

桔梗深吸一口气,走过去,敲了敲门。

里面没有动静。

她又敲了三下。

门开了。

一张脸探出来——是个老人,头发花白,一只眼睛蒙着白翳,另一只眼睛正盯着他们看。

“关门了,”他说,“明天再来。”

桔梗从怀里掏出那块木牌,举到他面前。

老人的那只独眼,盯住了那块木牌。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让开了身。

“进来。”

屋里很暗,弥漫着一股铁锈和炭火的味道。他们跟着老人穿过前厅,走到后院的一间小屋里。

老人点了灯,转过身来,看着他们。

“桔梗屋的丫头?”

桔梗点了点头。

老人又看着悠斗和直政。

“这两个是谁?”

“我朋友。”

老人的独眼在他们身上转了一圈。

“坐吧。”

他们坐下来。老人坐在他们对面,把灯放在中间。灯火跳动着,照出墙上晃动的影子。

“你爹的东西,”老人开口了,“你拿回来了?”

桔梗愣了一下。

“什么?”

老人看着她。

“那块木牌,是我给他的。他死了,应该还回来。”

桔梗攥紧了手里的木牌。

“我爹到底做了什么?”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

“你爹,”他说,“是个傻子。”

桔梗愣住了。

老人站起来,走到墙角,从一个旧箱子里翻出一卷东西。他把那卷东西放在桔梗面前。

是一沓信。用麻绳捆着,边角都发黄了。

“你爹写的,”他说,“给同一个人。那个人,最后让他死了。”

桔梗的手在发抖。

她解开麻绳,拿起最上面的一封信,打开。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辰兄如晤:

事情办妥了。东西送到。那人说,以后不要再联系了。

我答应他。

从此以后,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商人。那些事,就当没发生过。

宗元”

桔梗看着那封信,看着那些熟悉的字迹,一动不动。

“他以为不联系就没事了,”老人的声音传来,“可他不知道,那些人,不放心。”

桔梗抬起头。

“谁?”

老人看着她,那只独眼在灯火里,像一块石头。

“你想知道?”

桔梗攥紧了那封信。

“想。”

老人点了点头。

“好,”他说,“那我告诉你。”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关上门。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他们。

“那些人,现在还活着。就在江户。就在将军身边。”

屋里一片寂静。

灯火跳动着,照出四张苍白的脸。

直政开口了,声音有些哑。

“你知道是谁?”

老人看着他。

“你是松平家的人?”

直政点了点头。

老人的独眼在他身上停了一会儿。

“你父亲,”他说,“知道吗?”

直政愣住了。

“我父亲?”

老人没有回答。

他走回座位,坐下来,看着那盏灯。

“有些事,”他说,“不是查清楚就完了。查清楚了,然后呢?”

桔梗没有说话。

老人抬起头,看着她。

“丫头,你爹死了十一年了。你查清楚是谁杀的,能让他活过来吗?”

桔梗攥紧了拳头。

“不能。”

“那你还查?”

桔梗看着他,那双眼睛在灯火里,很亮。

“因为他是被人杀的,”她说,“因为他不该死。”

老人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短,很轻,但桔梗看见了。

“你跟你爹一样,”他说,“都是傻子。”

他站起来,走到墙角,从那个旧箱子里又翻出一卷东西。

放在桔梗面前。

“这是那人给你爹的信,”他说,“一共三封。我留到现在。”

桔梗拿起那卷东西,解开麻绳。

三封信,都是同一个人写的。落款处没有名字,只有一个印——

一朵桔梗花。

和她的木牌上,一模一样。

那天夜里,他们住在辰屋的后院。

悠斗睡不着。他躺在铺上,盯着头顶的房梁,脑子里全是那些信。

写信的人,用桔梗花做印。

那个人,是谁?

“悠斗。”

桔梗的声音从隔壁传来。很轻,但听得清清楚楚。

“嗯?”

“明天,我要去江户。”

悠斗没有说话。

“你跟我去吗?”

悠斗沉默了一会儿。

“去。”

隔壁安静了。

过了一会儿,桔梗的声音又响起来。

“谢谢。”

悠斗没有说话。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上有一道裂缝,弯弯曲曲的,从墙角一直延伸到屋顶。月光从窗纸的破洞里漏进来,照在那道裂缝上,像一条细细的河。

他想起大坂城里的那道裂缝。想起天守阁里的那些人。想起父亲信里写的那句话——

“糊糊涂涂一辈子,不如清清楚楚一天。”

现在,他们正在往清清楚楚的路上走。

不管前面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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