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轼端起碗,跟他的碗沿碰了一下,叮的一声。
两人仰头喝干,谁也没多说一句。
苏轼把空碗放回砖头边上,站起来拍掉屁股上的土,把竹笠往头上一扣,系绳在下巴底下打了个结。
“表叔,走了。”
“走吧,路上少喝点。”
苏轼转过身,顺着竹林里那条土路往外走,步子迈得又大又快,走出去十几步,嘴里又哼起了那支跑调的田歌。
竹叶沙沙响,那顶竹笠在竹竿中间晃了几下,越晃越小,到竹林尽头一拐,看不见了。
苏长青坐在矮凳上没动,弯腰把地上剩下的篾条拢成一捆,搁到了竹楼台阶上。
苏念抱着抱枕,嗓子有点哑。
“你连竹林都不送出去?”
“送到路口,他就走不动了。”
墙上的年份开始往前翻,一格接一格,翻得飞快。
元丰八年,汴京宫里挂起白幡,神宗驾崩,帘子后头坐上了高太后。
画面停在政事堂。一个须发全白的老头拍着桌案,桌上的茶盏跳了起来。
“免役法一并罢去,五日之内,各州县复行差役!”
底下站着的苏轼往前一步,拱手。
“相公,差役免役各有利害,免役法里头有用得着的,何必一刀全砍了?”
“子瞻是要替王介甫说话?”
“我是替交钱免役的百姓说话。”
白头老头把袖子一甩,扭过脸去,再没理他。
画面一换,苏轼回到家里,帽子往桌上一摔,冲着屋梁骂。
“司马牛!司马牛!”
苏念差点笑岔气。
“他在黄州被新党整,回京又跟旧党吵,两头都骂了一遍?”
“我说了他嘴上没把门的。”
弹幕跟着刷。
“新党嫌他旧,旧党嫌他新,东坡两边不讨好。”
“司马牛这个外号笑死,东坡骂人也有梗。”
“老祖那句容易得罪人,应验了第一回。”
墙上的年份接着翻。绍圣元年,哲宗亲政,一纸诏书把苏轼贬去惠州。绍圣四年,又是一纸诏书,过海,儋州。
苏念看着那行儋州两个字,手指头掐进了抱枕里。
“海南……你真说中了。”
苏长青没接话,把遥控器往茶几上一放。
画面落在儋州的海边。日头白晃晃的,晒得沙子发烫,几棵椰子树歪在坡上,树底下坐着一圈黎族汉子,裹着头巾,光着脚。
中间那个老头须发全白,背有点驼,头上戴着一顶竹笠,帽檐断了好几根篾条,拿麻线一圈圈缠过,颜色晒得发黑。
苏念一眼就认出来了,整个人往前扑,鼻尖差点贴到墙上。
“是那顶!哥,就是你编的那顶!”
画面里,一个黎族汉子从竹篓里摸出几只生蚝,往火堆边上一摆。苏轼拿根树枝拨着炭火,等壳一张口,伸手就去抓,烫得直甩指头,还是塞进了嘴里。
“香!比黄州的猪肉还香!”
他一边嚼一边冲边上的黎族老汉摆手。
“这东西千万别让京城那帮人晓得,不然他们都要争着贬过来,跟我抢生蚝吃。”
黎族老汉听不太懂官话,跟着他一块儿咧着嘴笑,又往火堆边添了两只。
苏轼扶了扶头上的竹笠,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日头,笑呵呵地又抓起一只。
弹幕整屏整屏往上涌。
“老祖算到了他还会被贬去海南,提前给他编了草帽!”
“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东坡居士一生坦荡!”
“烤生蚝的伏笔,在黄州竹林里就埋下了。”
“十几年了,帽檐坏了缠上线接着戴。”
“六十多岁被贬到天涯海角,还在笑,我哭成狗了。”
苏念没去划弹幕,回过身,看着沙发那头。
苏长青靠在沙发上,视线停在墙上那顶缠满麻线的竹笠上,看了很久。
“1101年,他在常州走的时候,我去送了他一程。他走得很安详,这人间,他算是痛痛快快地玩够本了。”
他伸手端起茶几上那杯茶,茶早凉了,他也没换,仰头喝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