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9章 离别黄州,竹林里留下的草帽(2 / 2)

苏轼端起碗,跟他的碗沿碰了一下,叮的一声。

两人仰头喝干,谁也没多说一句。

苏轼把空碗放回砖头边上,站起来拍掉屁股上的土,把竹笠往头上一扣,系绳在下巴底下打了个结。

“表叔,走了。”

“走吧,路上少喝点。”

苏轼转过身,顺着竹林里那条土路往外走,步子迈得又大又快,走出去十几步,嘴里又哼起了那支跑调的田歌。

竹叶沙沙响,那顶竹笠在竹竿中间晃了几下,越晃越小,到竹林尽头一拐,看不见了。

苏长青坐在矮凳上没动,弯腰把地上剩下的篾条拢成一捆,搁到了竹楼台阶上。

苏念抱着抱枕,嗓子有点哑。

“你连竹林都不送出去?”

“送到路口,他就走不动了。”

墙上的年份开始往前翻,一格接一格,翻得飞快。

元丰八年,汴京宫里挂起白幡,神宗驾崩,帘子后头坐上了高太后。

画面停在政事堂。一个须发全白的老头拍着桌案,桌上的茶盏跳了起来。

“免役法一并罢去,五日之内,各州县复行差役!”

底下站着的苏轼往前一步,拱手。

“相公,差役免役各有利害,免役法里头有用得着的,何必一刀全砍了?”

“子瞻是要替王介甫说话?”

“我是替交钱免役的百姓说话。”

白头老头把袖子一甩,扭过脸去,再没理他。

画面一换,苏轼回到家里,帽子往桌上一摔,冲着屋梁骂。

“司马牛!司马牛!”

苏念差点笑岔气。

“他在黄州被新党整,回京又跟旧党吵,两头都骂了一遍?”

“我说了他嘴上没把门的。”

弹幕跟着刷。

“新党嫌他旧,旧党嫌他新,东坡两边不讨好。”

“司马牛这个外号笑死,东坡骂人也有梗。”

“老祖那句容易得罪人,应验了第一回。”

墙上的年份接着翻。绍圣元年,哲宗亲政,一纸诏书把苏轼贬去惠州。绍圣四年,又是一纸诏书,过海,儋州。

苏念看着那行儋州两个字,手指头掐进了抱枕里。

“海南……你真说中了。”

苏长青没接话,把遥控器往茶几上一放。

画面落在儋州的海边。日头白晃晃的,晒得沙子发烫,几棵椰子树歪在坡上,树底下坐着一圈黎族汉子,裹着头巾,光着脚。

中间那个老头须发全白,背有点驼,头上戴着一顶竹笠,帽檐断了好几根篾条,拿麻线一圈圈缠过,颜色晒得发黑。

苏念一眼就认出来了,整个人往前扑,鼻尖差点贴到墙上。

“是那顶!哥,就是你编的那顶!”

画面里,一个黎族汉子从竹篓里摸出几只生蚝,往火堆边上一摆。苏轼拿根树枝拨着炭火,等壳一张口,伸手就去抓,烫得直甩指头,还是塞进了嘴里。

“香!比黄州的猪肉还香!”

他一边嚼一边冲边上的黎族老汉摆手。

“这东西千万别让京城那帮人晓得,不然他们都要争着贬过来,跟我抢生蚝吃。”

黎族老汉听不太懂官话,跟着他一块儿咧着嘴笑,又往火堆边添了两只。

苏轼扶了扶头上的竹笠,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日头,笑呵呵地又抓起一只。

弹幕整屏整屏往上涌。

“老祖算到了他还会被贬去海南,提前给他编了草帽!”

“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东坡居士一生坦荡!”

“烤生蚝的伏笔,在黄州竹林里就埋下了。”

“十几年了,帽檐坏了缠上线接着戴。”

“六十多岁被贬到天涯海角,还在笑,我哭成狗了。”

苏念没去划弹幕,回过身,看着沙发那头。

苏长青靠在沙发上,视线停在墙上那顶缠满麻线的竹笠上,看了很久。

“1101年,他在常州走的时候,我去送了他一程。他走得很安详,这人间,他算是痛痛快快地玩够本了。”

他伸手端起茶几上那杯茶,茶早凉了,他也没换,仰头喝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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