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暂的沉寂后,户部尚书率先出列。
他捧着奏本,躬着身子,语气恭谨得挑不出半点错处。
话里,却处处埋着软钩子:
“启禀殿下。此番殿下大胜闯贼,乃大明之幸,百姓之福。”
“然国库积弊已久,宣大、蓟镇等四镇累计欠饷三百万两,粮草缺口五十万石,陕西灾荒、河南抚民也需银两。”
“陛下在位十七年,殚精竭虑,亦未能纾解此困。”
“殿下初监国,根基未稳,还望以稳为重,徐徐图之,莫要伤了朝堂和气。”
话说得极漂亮。
先捧你一句“神武”,再甩给你一个先帝都解决不了的烂摊子,最后落点在“为你好、为朝堂好”。
潜台词就是:你再厉害,也翻不出先帝的局面;你要是急着改,就是不懂治国、伤了和气。
紧跟着是兵部尚书。
他躬身奏道:
“殿下神武,闯贼溃败。”
“然河南残寇未清,张献忠割据四川,辽东吴三桂部欠饷半年,军心浮动。”
“边事牵一发而动全身,臣以为当以安抚为主,不可轻启战端,免生祸乱,动摇国本。”
软钉子直接递了上来。
边军动不得,吴三桂碰不得。
你打仗再厉害,乱搞就是“动摇国本”,锅全是你的。
吏部尚书随即出列。
说的是地方官空缺、吏治废弛,句句不离“旧制”“成法”。
言下之意就是官吏任免得按老规矩来,得由吏部说了算,殿下你只管打仗,别插手吏部的事。
最后出列的,是都察院左副都御史。
他深深一揖,抬眼时一脸正色,语气恳切,像是掏心掏肺为太子着想:
“殿下!江南税银连年拖欠,实因地方士绅盘根错节。”
“然太祖高皇帝定下士绅优待之制,历代圣君皆以仁厚待士子。”
“殿下若以刀兵催税,恐寒了天下读书人的心,有损殿下仁君之名,非圣君所为。”
“臣恳请殿下慎之又慎,效仿唐太宗从谏如流,以仁政治江南,方是长久之道。”
这话一落,殿内不少文官都暗暗点头。
这才是杀招。
不骂你,不顶你,甚至句句都是“为你好”。
拿“圣君”“祖制”“人心”给你画个圈,你敢跨出来,就是不仁不义、不守祖制、自绝天下。
他们都算准了。
太子刚大胜,正是要名声的时候,绝不会当众撕破脸,更不会杀一个“进忠言”的言官。
满朝文武都低着头,用眼角余光偷瞄着御座上的太子。
他们等着看太子皱眉、为难。
等着看他不得不松口,跟他们商量着来。
陛下坐在龙椅上,眼神复杂。
这些话他听了十七年,每一句都像裹着糖的毒药,让他明明知道不对,却挑不出错处。
他也想看看,朱慈烺怎么接这把裹着棉花的刀。
听完最后一个字,朱慈烺忽然笑了。
先是低低的笑。
随即笑声越来越大。
最后竟是朗声大笑,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
笑了足足半分钟。
他骤然收声。
脸上的笑意散得一干二净,只剩一片冰寒。
他站起身,一步一步走下御阶。
铁靴踩在金砖上,每一步都像踩在众人心尖上。
“说完了?”
他停在户部尚书面前,目光扫过四人,语气平淡,却字字扎心:
“关起门来合计一晚上,就想出这么点上不了台面的花招?”
“觉得把话裹上一层‘忠言’的皮,拿祖制、拿圣君当挡箭牌,孤就不敢动你们?”
户部尚书心里咯噔一下,额头瞬间冒了汗。
他们藏得好好的心思,就这么被太子一句话戳了个底朝天。
朱慈烺没理他。
转身走到兵部尚书面前,伸手一把夺过他手里的军情塘报。
指尖一捻,连翻都没翻,直接甩回了对方脸上。
纸页哗啦散了一地。
“吴三桂动不得?”
他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张狂:
“他吴三桂的兵是朝廷的兵,关是朝廷的关,什么时候成了他吴家的私产?”
“私设税卡、克扣军粮、拥兵自重,真当孤不知道?”
“你回去告诉他,下个月十五之前,亲自带着兵册、税册、关防印信来京城交割领饷。”
“他来,三百万两饷银,孤一分不少,让重甲兵亲自押送过去,挨个发到士卒手里。”
“他要是不来——也简单。”
朱慈烺的声音冷了下去,像淬了冰:
“孤的三千大雪龙骑,下个月就出关。”
“先踏平他的关宁府,再用他的脑袋,给辽东全军发饷。”
“他脖子硬,尽管试试孤的龙骑枪,够不够快。”
这话一出,殿内瞬间炸开了一阵压抑的骚动。
兵部右侍郎脸色煞白,猛地从班列里扑出来,“噗通”跪倒在地,声音都变了调:
“殿下不可!万万不可啊!”
“吴三桂手握三万关宁铁骑,守着山海关门户!您逼得太急,他万一降了建奴,引清兵入关,辽东顷刻尽失,京城便无险可守!”
“到时候闯贼未平,建奴又至,大明危矣!”
他磕了个头,额头撞在金砖上咚咚响,像是拼了命也要劝住太子:
“殿下!边镇将帅素来以军饷拢人心,您绕过将官直接发饷给士卒,是断了将校的财路、夺了他们的恩威!”
“九边众将必定心生怨恨,轻则消极怠战,重则哗变投敌!”
“到时候九边尽叛,谁来守国门?求殿下三思啊!”
这话像一颗石子砸进死水。
瞬间有十几个官员跟着跪倒,纷纷附和:
“求殿下三思!边军不可轻动!”
“吴三桂降清,后果不堪设想!”
“将校生怨,军心必乱,此乃取祸之道啊!”
一时间,劝谏声此起彼伏。
他们不敢硬刚。
但“亡国”的后果摆在这里,他们不信太子真敢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