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1章 雨天外卖(1 / 2)

家族做空者 赵序染 6648 字 5天前

暴雨是从下午三点零七分开始下的。

陆沉记得这个时间,因为他刚取完第三十九单的餐,骑出商场地下车库的瞬间,雨就砸了下来。不是那种淅淅沥沥的小雨,是像有人从天上往下泼水一样,噼里啪啦地砸在电动车的挡风板上,声音大得盖过了发动机的轰鸣。

他下意识地捏了刹车,停在车库出口的屋檐下,抬头看了一眼天。

乌云压得很低,像一口倒扣的铁锅,把整座城市罩在下面。远处的写字楼只剩下模糊的轮廓,霓虹灯在雨幕里晕成一片湿漉漉的光斑。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柏油路面被雨水冲刷后的气味,混着他身上的汗味,说不出的难闻。

手机响了一声,是平台的预警通知:“本市发布暴雨橙色预警,请注意行车安全。“

陆沉看了一眼,把手机塞回防水袋里。

安全?他扯了一下嘴角,没笑出来。超时罚款五块,差评扣五十,投诉扣两百。安全值多少钱?

他把雨披往上拽了拽,确认保温箱的盖子盖紧了,然后拧动油门,冲进了雨里。

第四十七单的时候,雨已经下了两个多小时。

陆沉的全身没有一处是干的。雨披的领口渗进水来,顺着脊背往下淌,把t恤贴在皮肤上,凉得刺骨。裤子早就湿透了,裤腿上的泥点溅到膝盖以上,鞋里灌满了水,每踩一下踏板都能听到“咕叽“一声。

他的手指冻得发麻,拧油门的时候使不上劲,只能用整个手掌包住把手往下压。

导航里的女声不紧不慢地报着路线:“前方红绿灯路口直行,走右侧两车道,距离目的地还有八百米。“

还有三分钟超时。

陆沉眯着眼看了一眼前方——红绿灯口堵成了一条长龙,车灯在雨幕里晕成一片模糊的红和白。汽车的喇叭声此起彼伏,混着雨声,像一锅沸腾的粥。

他不能等。

三分钟,八百米,正常行驶需要两分钟,但堵车的话,十分钟都不一定过得去。

陆沉观察了一下路况——右侧的非机动车道虽然也堵,但电动车能从缝隙里钻过去。他拧了一把油门,电动车从车流的缝隙里穿过去,溅起半人高的水花,打在旁边一辆黑色轿车的车窗上。

车窗降下来,一个男人探出头骂了一句什么,陆沉没听清,也没回头。

他没时间回头。

后座的保温箱晃了一下,他伸手扶了一把,指尖碰到箱盖,冰凉。保温箱里是一份酸菜鱼和一碗米饭,客户备注了“不要辣“,他特意跟商家确认过。

还有五百米。

雨更大了,像无数根鞭子抽在脸上,疼得他睁不开眼。他只能半眯着眼,凭着感觉往前骑。车轮碾过一个水坑,车身晃了一下,他赶紧稳住车把,心脏跳得飞快。

不是怕摔,是怕餐洒了。

小区到了。

陆沉把电动车停在单元门口,锁了车,拎着保温箱里的餐袋往里冲。电梯门口贴着一张白纸,上面写着“电梯维修中,给您带来不便敬请谅解“。

他看了一眼楼层——十二楼。

没有犹豫,他推开楼梯间的门,往上跑。

楼梯间里很暗,声控灯坏了一盏,只有三楼和七楼的灯还亮着,昏黄的光在潮湿的墙壁上投下斑驳的影子。空气里有一股霉味,混着不知道谁家飘出来的油烟味。

他一步跨两级台阶,跑到六楼的时候,腿开始发酸。不是体力不行——他每天爬的楼加起来能有几十层——是今天淋了太久的雨,体力消耗比平时大。

餐袋在手里晃,他能听到汤在餐盒里晃动的声音。

他放慢了一点脚步,把餐袋换到另一只手,尽量保持平稳。

九楼。十楼。十一楼。

到十二楼的时候,他喘了口气,靠在墙上休息了两秒。然后他把餐袋整理了一下,确保汤没洒,米饭没翻,才走过去敲门。

门开了。

一个穿着真丝睡衣的女人探出头,眉毛拧成一团,脸上敷着黑色的面膜,只露出两只眼睛和一张嘴。她看了一眼陆沉,又看了一眼他手里的餐袋,声音尖得像指甲刮玻璃:“怎么这么慢?我都等了四十分钟了!你们外卖员是不是都这个德行?“

陆沉看了一眼手机——超时一分二十三秒。

“不好意思,雨太大了,路上堵车,电梯又坏了,我爬——“

“雨大是你的问题吗?我付了配送费,你就该按时送到!“女人一把抢过餐袋,动作很大,陆沉没抓稳,餐袋被她夺了过去。她打开看了一眼,声音陡然拔高,“汤洒了!你看看,全洒了!这还怎么吃?“

陆沉低头看了一眼——汤确实洒了一点,大概是爬楼的时候晃出来的,酸菜鱼的汤汁渗过餐盒的缝隙,在餐袋底部积了一小滩。不多,大概两口的量。

但他知道,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客户找到了发火的理由。

“赔钱!“女人把餐袋塞回他怀里,力道很大,汤汁晃出来,溅在他的裤腿上,“这顿饭两百八,你给我转两百八,我重新点一份。还有,我要给你差评,投诉你服务态度差!你们这种人,就是欠收拾!“

陆沉没说话。

他站在门口,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滴,在脚下积了一小滩水。女人的声音还在继续,从配送慢说到外卖员素质低,从他湿透的衣服说到“你们这种人就是不负责任“,从“我上次点外卖人家提前十分钟送到“说到“你们平台就该把你们这种人全拉黑“。

他听了大概十分钟。

不是不能走,是走了投诉更严重。平台规定,客户投诉必须核实,而核实的标准往往是“客户是否满意“。他走了,客户一个投诉电话,两百块钱就没了,还可能被封号一天。

一天不跑,少赚两百多。

所以他站着,听着,面无表情。

女人骂累了,停下来喘了口气,瞪着他:“你哑巴了?说话啊!“

陆沉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声音很平:“收款码给我。“

女人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他这么痛快。她掏出手机,调出收款码,嘴里还在嘟囔:“早这样不就完了,非得让我骂一顿。“

陆沉扫了码,转了两百八十块钱。

转账成功的提示音响了,女人看了一眼手机,脸色缓和了一点,但还是没好气地说:“行了行了,你走吧,记得给我差评……不是,我给你差评。“

陆沉把那个洒了汤的餐袋拎起来,转身走了。

楼梯间里很暗,他一步一步往下走,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到了一楼,他推开单元门,暴雨迎面砸下来,打得脸生疼。

他走到电动车旁边,把餐袋放进车筐里——还能吃,他想,酸菜鱼虽然洒了点汤,但鱼肉和菜都还在,米饭也没翻。晚上回去用微波炉热一热,就是一顿饭。

两百八十块钱的饭,不吃浪费了。

然后他坐下来,坐在路边的马路牙子上。

雨水顺着脸颊往下流,他没有擦。

他低头看着面前的积水——水洼里映着他的脸,模糊的,扭曲的,被雨点砸得支离破碎。他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二十三岁,本科毕业半年,985院校,汉语言文学专业,外卖骑手。

不是找不到工作。

毕业的时候,他拿到了三个offer:一个是教育机构的语文老师,月薪六千,单休,每天上课到晚上十点;一个是新媒体公司的文案编辑,月薪五千五,双休,但经常加班到凌晨;还有一个是国企的行政岗,月薪四千五,稳定,但要熬资历。

他算了一笔账。

教育机构:月薪六千,扣掉社保五百,房租一千五(合租),水电三百,吃饭一千五(公司附近吃饭贵),交通两百,话费一百,日用品两百——一个月剩不到两百。而且单休,没有时间做兼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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