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少年游 第七章风声(1 / 2)

燕归来 风清清扬 9857 字 1天前

晚会过去以后,学校很快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舞台拆掉,操场边的电线收走,贴在教学楼门口的节目单被太阳晒得卷起边角,只有少数人还会在课间提起那天晚上的节目。陈野对自己没能上台这件事耿耿于怀了三天,到第四天便重新找到生活重点,因为食堂开始卖冰镇酸梅汤,他很快宣布这才是学校这个夏天做得最正确的一件事。

原既白和江遥之间也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至少表面如此。

他们没有忽然坐得更近,也没有每天一起走,更不会像班里另外一对已经公开牵过手的学生那样,一听见别人起哄就脸红。江遥依旧会把不会的题扔过来,有时候也会故意把一张写得乱七八糟的草稿塞到原既白桌上,说让他猜她到底想了什么;原既白仍然习惯把她那些跳得太快的思路补完整,再把纸推回去。两个人偶尔放学顺路走一段,聊的也大多还是学校、老师、家里或者谁又出了丑。真要说有什么不同,大概只是一些过去不会被注意的小事开始有了重量,比如江遥有一天请假没来,原既白进教室以后下意识往她的位置看了一眼,发现空着,后面两节课便总觉得教室里少了点什么;又比如原既白体育课摔破膝盖,江遥把碘酒递给他时只是说了句“别装没事”,他后来却记了很久。

问题出在八月底。

暑假前最后一次月考,原既白考了年级第三,江遥第七。两个人本来都没觉得有什么,班主任却把成绩单贴在教室后面,说这次排名关系到新学期重点班调整,大家自己看。午休时全班都挤在成绩单前面,陈野从人群里回来以后神情复杂,先告诉原既白自己排在一百四十七,又非常郑重地补充:“还有一个消息,关于你的。”

原既白正在吃饭,问什么消息。

陈野左右看了一圈,压低声音说:“有人说你为了江遥故意少做了一道数学题。”

原既白停下筷子。

“谁说的?”

“我不知道,反正有人这么说。”

原既白觉得荒唐。他那次数学确实少做一道大题,但不是故意,而是最后时间不够。江遥的数学反而比他高两分,问题出在英语和语文,总分才被拉下来。正常人只要稍微看一下卷子就知道这件事毫无意义,可流言的优势就在这里,它并不需要一个特别合理的起点,只需要听上去有一点戏剧性。

原既白原本没打算理。

可第二天下午,事情变了。

班主任老吴在课堂结束以后留下原既白,说想跟他聊几句。老吴四十多岁,教历史,平时说话不快,也很少真正发火。他先问这次考试觉得怎么样,又问最近学习有没有分心。原既白一开始还没听出什么意思,直到老吴绕了一阵,终于提到班里有人反映他和江遥“走得比较近”。

原既白马上明白了。

“谁反映的?”

老吴皱眉:“这不是重点。”

“那重点是什么?”

“重点是你们现在这个年龄,该把心思放在学习上。”

原既白听到这里已经有些不舒服。他说自己没有耽误学习,成绩也没有明显下降,而且如果老师只是因为有人说他们走得近就找自己谈话,至少应该先问清楚具体发生过什么。

老吴看了他一会儿,似乎早知道这个学生会这么说。他没有和原既白争,只告诉他,学校不是法院,不需要等到“发生了什么”才管,很多事情要提前提醒。随后又说,江遥是个很聪明的女生,他也是为了两个人好,不希望以后因为一些不必要的事情影响状态。

原既白问:“如果我们什么都没有呢?”

老吴说:“那最好。”

“既然最好,为什么要找我?”

老吴叹了口气。

“原既白,你有时候就是太喜欢把事情讲到最后。老师只是提醒,不是在给你定罪。”

这句话原本没有恶意,可“定罪”两个字让原既白更加反感。他忽然想到自己小时候站在村口看那些断掉的电线,也想到母亲工厂里那本不能随便翻的账本。他一直觉得,人至少应该知道自己为什么被要求做或者不做一件事,而不是因为某个模糊的“为你好”,便默认接受别人替自己做判断。

他最后没有继续争。

因为老吴已经明确告诉他,这件事到此为止,只要以后注意一点,不会再提。

走出办公室以后,原既白在楼梯口碰见江遥。

他第一眼就知道她也被谈过。

江遥没有问他谈了什么,只说:“你是不是也被叫去了?”

原既白点头。

两个人站了一会儿。

江遥忽然笑了一下:“挺厉害的,我们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别人已经替我们知道了。”

原既白原本心里还有火,被她这句话弄得也想笑,可很快又笑不出来。他问江遥老师怎么说,江遥说无非就是那些话,注意分寸、不要影响学习、现在还小。她说得很轻,可原既白听出她有些不高兴。

“你跟老师说什么了?”

“我说知道了。”

“就这样?”

“那还要怎样?”

原既白有点意外。他原本以为江遥一定会比自己更不服。

江遥看了他一眼,像知道他在想什么:“跟他吵有什么用?他说他的,我过我的。”

这句话很像她。

可事情并没有到此为止。

第二周重新排座位,老吴把江遥调到了靠门那一组,中间和原既白隔了大半个教室。班里没人明说为什么,可所有人都看得出来。换座位当天,有几个男生故意拖长声音起哄,陈野回头骂了一句,老吴站在讲台上敲了敲桌子,整个教室才安静下来。

原既白从头到尾没说话。

他知道自己如果当场提出反对,只会让事情更像别人想象的那样,可等江遥抱着书从他旁边经过时,他心里还是突然很堵。江遥却像没事一样,把最后一本练习册抱起来,还低声对他说:“以后你终于不用天天纠正我的草稿了。”

原既白没笑。

江遥走过去以后,他才发现桌角下面压着一张折起来的小纸。

他以为是她留下的,打开以后,里面只有一句话:

**“年级第三也逃不过早恋。”**

没有名字。

字写得很潦草。

原既白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他不是第一次被人开玩笑,也不是第一次听到“早恋”这个词,可不知道为什么,这次特别刺眼。也许是因为过去那些玩笑发生在自己能控制的范围里,陈野说两句,周宁笑一下,甚至江遥拿“没什么”反过来逗他,事情都还属于他们自己;可现在这个词像一张别人贴上来的标签,不问他愿不愿意,也不关心真实是什么。

他把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当天晚上,学校又出了点事。

同年级另一个班有两个男生因为一个女生在宿舍楼下打架,一个鼻子被打出血,另一个手指骨折。事情很快惊动了年级主任,晚自习前全体学生被叫到操场开会。主任拿着扩音器讲了半个小时纪律,说青春期容易冲动,也说所谓“哥们义气”“男女感情”如果处理不好,会毁掉前途。最后还特意加了一句,希望所有同学都能珍惜父母创造的学习机会,不要让一时冲动成为一生的遗憾。

操场上很安静。

原既白站在队伍里,忽然觉得这场讲话本身没有错。

那两个男生确实打了架,也确实有人受伤。可正因为这样,他反而更加不舒服:一个真实发生的坏结果,会让所有原本不同的事情被迅速装进同一个盒子里。好像只要和青春、喜欢、男女有关,就天然沿着同一条路,最后一定通向争吵、打架、成绩下降或者后悔。

江遥站在女生队伍里,隔着几个班。

原既白看不见她。

那天晚自习,他第一次主动给江遥写了纸条。

其实也不能算情书,上面只有几句话,大意是问她最近是不是觉得换座位很烦,如果她愿意,放学以后可以去操场走一会儿。写完以后,他自己觉得这东西很幼稚,放在课桌里半天没拿出去,最后还是趁课间让陈野帮忙传。

陈野接过纸条时神情庄严,像接到什么秘密任务。

“我保证完成。”

“你别看。”

“我当然不看。”

“也别给别人。”

“你把我当什么人?”

十分钟以后,原既白便知道自己对朋友的判断过于乐观。

陈野确实没有把纸条给别人,但他在传到中间一排时被值日班长看见了。值日班长叫李航,平时负责纪律,性格认真得近乎刻板。他问陈野拿的什么,陈野说草稿纸,李航不信,两个人拉扯了一下,纸条掉到地上。

恰好老吴从后门进来。

全班一下安静。

原既白坐在那里,只觉得脑子“嗡”了一声。

老吴弯腰捡起纸条。

陈野脸色比原既白还难看。

老吴没有当场打开,只问是谁的。

没人说话。

他又问了一遍。

原既白站了起来。

“我的。”

老吴看着他。

原既白突然很清楚,如果这张纸被当着全班打开,不管里面写的是什么,明天都一定会多出十种版本。他走到讲台前,说:“老师,这是我写给江遥的。”

教室里立刻起了一阵很轻的声音。

老吴皱眉:“我还没问写给谁。”

原既白听见后面有人笑。

他忽然一点都不紧张了。

“那现在知道了。”

老吴的脸色明显沉下来。

“下课到办公室。”

那节晚自习剩下的时间,原既白一道题都没做进去。不是因为害怕处分,而是觉得丢脸。十三四岁的少年最怕的往往不是严重后果,而是所有人突然知道了一件本来只属于自己的事情。哪怕纸条里根本没有一句喜欢,光是“写给江遥”这件事被全班听见,就足以让他脖子一直发热。

下课铃响以后,他去办公室。

老吴把纸条放在桌上,没有拆。

这让原既白有些意外。

“你自己拿回去。”

原既白没动。

老吴看着他说:“我可以看,但我不想看。你写给别人,是你的东西。今天叫你过来,不是为了这个。”

原既白第一次对下午那些情绪有了一点犹豫。

老吴问他为什么明知道最近班里有风声,还要传纸条。原既白说只是想问江遥要不要放学聊一下,没有别的。老吴听完沉默片刻,说自己相信他,但又问:“你有没有想过,如果纸条真的被全班读出来,江遥愿不愿意?”

原既白一下没有回答。

“你觉得自己敢认,很坦荡,这没问题。”老吴说,“可有些事情不是只有你一个人。你站起来说纸条是写给她的,你替她想过没有?”

原既白坐在那里,胸口那股一直顶着的气忽然散掉了一点。

他原本准备了很多话,要问老师为什么把他们调开、为什么别人一句流言就可以影响两个人、为什么学校总把“喜欢”当成问题。可老吴这一问,确实击中了他没有想到的地方。

他只想到自己不想撒谎。

没想到江遥是否愿意被全班知道。

老吴见他不说话,也没有继续批评,只告诉他明天找机会自己和江遥解释。最后又说:“你们这个年纪喜欢谁,不是什么罪,也不是什么天大的事。老师真正担心的不是你喜欢一个人,而是你不知道怎么对待一个人。”

原既白抬头。

这句话和他预想的完全不同。

老吴又笑了一下:“你是不是一直觉得我们这些老师特别迂腐?”

原既白没有回答。

“别以为我们没年轻过。”

原既白想起村里的老周。

他忽然发现大人很奇怪。小时候他总觉得他们天生就是大人,后来才一点点意识到,父亲、老周、老师、母亲,都曾经在某个时候和自己差不多,只是他们很少主动说那一段。

走出办公室时,已经快十点。

江遥在楼梯口等他。

原既白看见她,脚步慢了一下。

“你怎么还没回宿舍?”

“陈野跟我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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