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诗念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可话到嘴边,她又觉得,什么都不必再说了。
江时序今晚说了这么多,她不是听不出来。
他句句都在给她铺台阶,句句都在告诉她:我不在乎那些,我在乎的只有你。
她再推,再挡,再装作听不懂,反倒显得刻意了。
五年前,她就知道江时序对她的心意了。
想到这里,许诗念垂下眼,端起桌上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茶水早就凉了,入口又苦又涩,像极了她此刻喉咙里的滋味。
她慢慢放下杯子,杯底磕在木桌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然后她看着那个戒指盒,沉默了好一会儿,声音低低地问了一句:
“你干嘛随身带着这个?”
江时序的眼皮动了动,似乎没想到她会突然问这个。
他的目光落在盒子上,语气淡淡地回了一句:
“倒也没有随身带。一直放在办公室抽屉里。今天出门前,不知道怎么就想起来了,顺手揣进了兜里。”
他顿了顿,又说:“放在兜里也不碍事。就是……”
他没说下去。
许诗念也没问。
她垂下眼,又看了眼那个盒子。
从她低头看盒子的那一刻起,江时序的目光就没离开过她的脸。
许是见她沉默得有点久,江时序忽然往前倾了倾身子,把那只盒子又往她面前推了推,轻声说了一句:
“糖糖,我一个大男人,身上揣着戒指盒,挺奇怪的。你要是不想收,那先帮我保存着,好不好?”
话音落下,许诗念抬起眼,对上他的目光。
他的目光太深,也太认真,像要把她整个人都吸进去。
许诗念心口一颤,忽然想起五年前分手那天,他站在阳台上抽烟的样子。
一支接着一支,烟雾把他的脸遮得模糊,可那双眼睛红得吓人。
她从来没见过他这个样子。
以前的他,什么时候都是精神抖擞的。
衣服干干净净,头发清清爽爽,走到哪儿都带着一股子劲儿。
可那天,他那么骄傲又自信的人,整个人都像被抽掉了骨头。
他站在阳台上,肩膀微微塌着,头低下来一点,像一只被雨淋透了的可怜小狗。
那时,她站在客厅里,他站在阳台上。
两人中间隔着一道门,那道门她却觉得像一道她怎么也跨不过去的坎。
她就那样站在厨房看着他的身影,嘴唇动了动,又动了动,却半天没发出声音。
最后,她还是和他告了别。
从他房间离开那一刻,她清楚看到,他嘴唇翕动了半天,最后才艰难地挤出一句:
“念念,你不再考虑考虑?我还可以再多等几天。”
他那道声音沙得不成样子,像是被烟熏坏了,又像是喉咙里塞满了砂纸。
最后,她还是走了,头也不回。
她怕自己一回头,看到他满脸泪水,自己就走不掉了。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在镇上漫无目的地走了很久。
从镇东走到镇西,又从镇西走回镇东。
走到后来,天完全黑了,路灯稀稀拉拉地亮起来,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
她走到实在走不动了,才停下来,蹲在路边,把脸埋进膝盖里。
她没哭。
一滴眼泪都没掉。
不是不想哭,是哭不出来。
那天,她虽然没有回头,但他的神情她记了五年。
每次想起来,心口都像被人用钝刀子在割。
五年来,无数次午夜梦回,她都被那个画面惊醒。
可她不后悔自己当时的决定。
她从来没后悔过认识江时序。
也没后悔过跟他在一起,更没后悔过后来发生的那些事。
她只是恨自己。
恨自己那时候太年轻,恨自己不够勇敢,恨自己总是瞻前顾后,拖泥带水。
她自己的心意,她不是不懂。
她和江时序一样,心里那点东西,五年前是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
只是她太清楚自己的出身,自己的家庭,自己骨子里那些根深蒂固的东西。
她是在泥地里长大的,从小就知道活着要用尽全力。
她穷怕了,也苦怕了。
这些年,她靠着一股不认命的劲,从那个小地方爬了出来。
可人出来了,骨子里的那些东西还跟着。
那种对“配不上”的恐惧,像影子一样甩不掉。
在别人看来,江时序这样的男人,家境好,工作好,样貌也好,能喜欢她,是她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她自己也知道。
她很喜欢江时序,也很爱他,这一点她比谁都清楚。
她也总是告诉自己,许诗念,你要勇敢一点,不要那么没出息,你有资格去爱一个很好的人。
可知道归知道,真到了要伸手去接的时候,她的手还是下意识缩了回来。
她怕自己接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