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窗半开,夜风呼呼灌进来,把他衬衫领口吹得翻飞。
他靠在椅背上,头微偏,目光越过车窗,望向外面。
车窗外灯火连绵不绝。
宽阔的马路车流不息,高楼万家灯火星星点点。
路边的夜宵摊热气腾腾,一桌桌食客说笑喧闹。
电影院门口,成双成对的情侣并肩散步,嬉笑打闹。
处处都是寻常人间烟火。
这条路,他其实很熟悉。
来云城这几个月,每天都要经过至少两三次。
可每次,他要么低头看文件,要么打电话,要么闭目养神。
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安安静静地看过这条街。
街边的银杏已经有些泛黄,叶子在风里簌簌响。
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看着那些场景,江时序忽然有些出神。
他来云城这几个月,日子是怎么过的?
不是这个会,就是那个会。
今天在应急指挥中心,明天在项目现场,后天在接待室。
每天从早到晚,日程排得满满当当。
他知道云城每个区县的经济数据,知道哪里在修路,哪里在招商。
可他不知道,原来这条街上的夜晚,是这个样子。
原来,在那些数字和报表之外,这座城市还有这样鲜活、这样热腾腾的一面。
江时序收回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手上的纱布包得整整齐齐,那个秀气的结还系在虎口的位置。
那是许诗念给他包的。
他突然有些想她。
明明才分开不到二十分钟,明明她刚才还站在阳台上朝他挥手,明明明天还能再见面。
可他就是想她。
想她笑的样子,想她蹙眉的样子,想她看着他时那双清亮的眼睛,想她站在他面前,絮絮叨叨叮嘱他别沾水、别喝酒。
那种感觉,像一根细细的线,一头拴在他心口,另一头攥在她手里。
她轻轻一扯,他就能从最深的夜水里浮起来。
江时序深吸了一口气。
他不是不知道许诗念的顾虑。
她站在世俗的角度,总会觉得没有资格和他并肩。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他剥掉身上这层身份,这层家世,那些所谓的光环。
他江时序只不过是个每天在会议和文件里打转、连吃顿饭都要见缝插针的普通人。
反而是他,未必配得上许诗念。
做他的另一半,哪里是什么风光。
迎接那个人的,只会是无尽的聚少离多,没完没了的应酬接待,躲不开外界的议论打量,还要习惯他大把时间交付工作,陪伴永远稀缺。
许诗念已经在生活里跌撞受过那么多苦,本该拥有一份轻松安稳、不必煎熬的感情。
如果和他走到一起,还要和他一起再扛下这一重又一重现实重压。
但偌大一座云城,偌大一座京北,万千人海,偏偏只有她能给他一份踏实定心。
是他太贪心。
想到这里,江时序自嘲地笑了一下。
真不是她配不上他。
是他江时序,配不上她的好,却还忍不住贪恋她的好。
到达目的地,江时序下了车,往院子里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摸出手机,找到那个熟悉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几声,被接起来。
“喂?”
“在干什么?”江时序问。
“刚洗完澡,准备睡了。”许诗念声音轻轻的,“你呢?到家了?”
“嗯,刚到。”江时序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在小区门口。”
“那你快进去吧。”许诗念说,“早点休息。你手上还有伤,洗漱的时候不要沾水。”
江时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嘴角不自觉弯起来:“放心,我会特别注意,大不了我就不洗了。”
许诗念在电话那头轻轻“嘁”了一声,带着点笑意:“你就贫吧。”
江时序笑了一下,没说话。
他握着手机,站在小区门口的路灯下,抬头看了看天。
月亮挂在半空,薄薄一层云从它前面飘过去,像谁给它蒙了层轻纱。
“糖糖。”他叫她。
“嗯?”
“明天见。”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然后许诗念的声音响起来,轻轻的:
“好。明天见。”
江时序挂了电话,又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
直到夜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他才转身,慢慢往院子里走去。
他想,明天,或许后天,或许更久,他都能从她那里得到一句“明天见”。
此刻,他觉得,这世上,再没有比这更好的三个字了。